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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阿拉斯代尔·格雷是另一个道格拉斯·亚当斯,在看完《可怜的东西》之后,我的感受就是这样——虽然这本小说和《银河系漫游指南》一点儿都不沾边,唯一共享的可能是英式幽默——他们共享某种俯瞰人类可怜之处的能力。
《可怜的东西》是个套娃小说,英国工业城市格拉斯哥出现了一批历史档案,一份男人写的自传抖出一段惊人往事,而随后男人的妻子以正视听,也出具了一份针锋相对的自传式说明。就整个套娃而言,这是一桩罗生门式的事件,就小说中的那部小说,这是一个女性版弗兰肯斯坦的故事。也正因为后者在当下的卖点,它被拍成同名电影并得到11项奥斯卡金像奖提名。
故事的大胆假设在于:让一个成熟女性躯体同时具备极速成长的婴儿大脑,这样一个存在,会如何看待世界?借由这样一个设定,格雷让自己对医疗系统、技术伦理、殖民主义、婚姻制度、两性观念和社会主义想说的话都兴致勃勃说了个遍。举个例子好了,因为这个叫做贝拉的姑娘从小就有月经,所以她从来没体会过月经羞耻,也从未经历过任何人都经历过的对更大型生物的恐惧(比如,幼年被大人一把提起来打),她的灵魂坦荡又坚实,因此用一种崭新的目光看待世上所有的男性,像镜子一样让他们灵魂的沟沟壑壑一览无余。
最后,格雷本人出生于格拉斯哥,这本小说也是他对他的城市充满爱意的编码。你可以看到这个城市的历史、建筑与人文印记。他的画作和小说比肩而行,可以说,正是那些插画的尺度和想象力,让这本小说走得更远(和《拉纳克》一样)。
经出品方“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我们把其中一段分享如下: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我此生最孤独的岁月。巴克斯特不再来大学了。长凳被搬走了,他原来的工作台又变回了橱柜。每两周,我至少在公园环道散一次步,但没见过有人进出他家大门,我也没有勇气迈上台阶敲门。但窗明几净,窗页敞开,表明房子里有人住,我本该想到:不用待客时,他会更喜欢走后花园门进出,用仆人用的出入口。我渴望与他为伴,不图什么,因为我不再认为他是个科学奇迹的创造者。我的研究表明,我们甚至没办法把一条蠕虫或毛毛虫的前部嫁接到另一条虫子的后部。再过二十年,杨斯基才会发现血型的基本种类,所以我们当时连输血都做不到。我把目睹那两只兔子的事归结为幻觉——基于天然巧合、被巴克斯特声音中具有催眠力的某种力量引发的幻觉,但每到周末我还是会沿着老路散步,穿过森林和荒原,因为那会让我想起我们一起散步时的对话。毋庸置疑,我希望再次见到他。
冬去春来,在一个寒冷而晴朗的星期六,我走在索奇霍尔街上时听到一阵声响,乍一听还以为是铁轮马车刮擦了路沿石。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斗牛犬麦克坎德利斯!我的斗牛犬觉得今儿天气如何?”
“听到你难听的声音就感觉好多了,巴克斯特,”我说,“你没想过换副新嗓子吗?绵羊的声带抽动起来都比你的更悦耳。”
他与我并肩而行,一如既往迈着沉重的步伐,但走得和我一样轻快。他的胳膊下面撑着一根手杖,俨如警察夹着警棍,头戴一顶卷边礼帽,下巴高高扬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表明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我带着艳羡的口吻说道,“你看起来很开心,巴克斯特。”
“是的,麦克坎德利斯!我现在享受的奉承比你之前给过的多得多——特别好、特别好的女人,麦克坎德利斯,多亏了我这双手——这些眼快手熟的小手指!——她才有了生命。”
他把双手举到半空摇曳挥舞,好像在弹奏钢琴。我好嫉妒。我说,“你治好了她什么病?”
“死亡。”
“你的意思是你救了她一命。”
“救是救了,但更妙的是用高超的技艺操控了一次再生。”
“你这么说等于没说,巴克斯特。”
“那就来见见她吧——我很想听听别人的高见。她在生理上很完美,但她的头脑仍在长成,是的,她的头脑会有各种奇妙的发现。她只知道过去十星期里学到的东西,但你会发现,她比莫普西和弗洛普西合在一起还要有趣。”
“所以,你的病人失忆了?”
“我对别人是这么说的,但你不会相信我的!你可以自己判断。”
我们到达公园环道前,他只交代了一件事:他的病人叫贝尔,贝拉的简称;贝尔的生活环境杂乱无章,因为他希望她能享受多看、多听、接触尽可能多的事物。
巴克斯特打开前门时,我好像听到了一架钢琴在弹奏《罗蒙湖畔的美丽河岸》,弹得特别响、特别快,听上去不止是欢乐,还有点疯野。他把我带进客厅,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自动钢琴前,乐声就是从那儿弹出来的。她背对着我们。乌黑的及腰卷发遮住了她的身形,她的双腿正用力踩着转动乐谱滚筒的踏板,显然,她有多喜欢音乐,就有多喜欢运动。她左右摆动双臂,好像那是海鸥的翅膀,完全罔顾节拍。她太投入了,根本没注意到我们进来。这倒给了我时间,好好打量这个房间。
屋里有几扇可以俯瞰公园环道的高挑的窗户,大理石壁炉架里燃着明亮的炉火。几条大狗昏昏欲睡,趴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下巴搭在彼此的腰腹。三只猫坐在最高的椅背上,尽其所能地远离彼此,每只猫都假装没看见别的猫,但任何一只稍有动静,别的猫就会轻轻抽搐一下。透过一扇敞开的双开门,我看到里面有个能够俯瞰后花园的房间,里屋的炉火边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织毛衣的老太太,还有个小男孩在她脚边玩积木,两只兔子在碟子里啜饮牛奶。巴克斯特低声说,那位女士是他的管家,男孩是她的孙子。一只兔子是纯黑色的,另一只是纯白色的,但我决定不要妄下定论。这个地方显得怪异,主要是因为地毯、桌子、餐具柜和座椅上全都堆满了东西:支撑望远镜的三脚架,对准立式屏幕的西洋镜幻灯机,直径将近一米的天体仪和地球仪,拼到一半的不列颠群岛拼图;还有一栋家具齐全的娃娃屋,从敞开的剖面能看到每个人都在屋里,苗条的女仆在阁楼卧室里,胖胖的厨师在地下室厨房里擀面饼;还有一个玩具农场,里面有数百只雕刻精美、色彩艳丽的动物;还有一群栩栩如生的蜂鸟标本绑在一支灌木形状的银架上,上面点缀了彩色玻璃制成的树叶和果实;还有木琴、竖琴、定音鼓、一具直立人体骨架和标本玻璃罐,里面装有浸泡在药水里的肢体和器官。这些标本可能是老科林爵士的收藏,但与深棕色的病态标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的水仙花瓶、风信子花盆和巨大的水晶鱼缸,缸里有宝石般的小热带鱼在快速窜动,还有大一点的金鱼在悠然游动。许多书都摊开在有生动插图的页面。我看到的就包括一幅圣母子像、彭斯弯腰《致田鼠》、透纳的《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和家养精灵在哈尔茨山下的洞穴里发现鱼龙骨架。
音乐停了。那女人站起来,转身面对我们,摇摇晃晃地向前迈步,又停下脚步,像是在保持平衡。她高挑、成熟、美丽,看身材是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但看面部的表情却要年轻得多。她睁大眼睛和嘴巴,若是成年人,这表情必定表示惊慌,但在她身上纯粹表示充满期待的愉悦。她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饰有蕾丝边。她说起话来很小心,带着英格兰北部口音,每个音节都像长笛吹奏出来的那般清新甜美:“利好,高帝赢,利好,新男人。说完,她笔直地抬起双臂,指向我,就那样举着。
“贝尔,给新来的男人一只手就好了。”巴克斯特和蔼地说道。她把左手垂下来,但别的部位一动不动,她那充满期待的灿烂笑容也不减一分。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我很困惑,因为那只伸出的手太高了,没法用传统的方式和她握手。让我自己都很惊讶的是,我竟然走上前去,踮起脚尖,握住贝尔的手指,吻了一下。她吃了一惊,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手抽出来,盯着它看,用拇指轻抚四指,好像在查验我的嘴唇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她还在我迷醉的脸上投下几瞥震惊但快乐的目光,此时此刻,巴克斯特满面红光,充满自豪感,俨如牧师在主日学校野餐会上介绍两个孩子相识。他说,“贝尔,这位是麦克坎德利斯先生。”
“利好,蜡烛小姐弟,”她说,“新男人,头发胡萝卜红茶色,长得真好好玩,蓝带领子,衣上皱巴巴,背心裤子咖啡色。灯、露、绒?”
“灯芯绒,亲爱的。”巴克斯特说到,开开心心地对她笑,就像她开开心心地对我笑。
“灯芯绒,一种用棉花编织的布头料。做蜡烛的小姐弟。”
“是麦克坎德利斯,亲爱的贝尔。”
“但是亲爱的贝尔没有蜡烛,所以亲爱的贝尔也是坎德利斯,高帝赢。请成为贝尔的新蜡烛吧,你这个新来的做蜡烛的小男人。”
“你的逻辑推理太美妙了,贝尔,”巴克斯特说,“但你还是要明白:大多数名字都不能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哦,丁威迪夫人!把贝尔和你的孙子带下楼,去厨房吧,给他们柠檬水和撒了糖的甜甜圈。麦克坎德利斯和我要待在书房。”
我们上楼梯的时候,巴克斯特就急切地问道:“你觉得我们的贝拉怎么样?”
“严重脑损伤,巴克斯特。只有白痴和婴儿才会那样说话,才会那么激情四射地乐于结交新朋友,那么坦率、兴高采烈地表示友好。这种病症发生在如此可爱的年轻女子身上真是太可怕了。她只有一次显得若有所思,就是你的管家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时候——我是想说,从我们身边。”
“你注意到那个瞬间了吗?但那正是成熟的标志。你对脑损伤的判断是错误的。她的心智正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六个月前,她只有一个婴儿的大脑。”
“是什么让她衰退成那样的?”
“没什么让她衰退,她复活时就那样。那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小脑瓜。”
他的声音一定有催眠力,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相信了。我站着不动,紧紧抓住栏杆,只觉头晕目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凑出一个问题,问他脑子以外的部分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呀,麦克坎德利斯!”他喊出声来,用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肩膀,轻轻松松地把我抬上楼梯。“我只能和你谈论这事,全世界只有你。”
双脚离开地毯时,我还以为自己被怪物抓住了,不禁连踢带踹。我也想大喊大叫,但他用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浴室,把我的头放在花洒下,开了冷水冲,再把我带到他的书房,把我摁在沙发上,给了我一条毛巾。用毛巾擦干头发时,我渐渐平静下来,但当他递给我一杯稠稠的灰色浆液时,我又快要惊慌失措了。他说这种饮料是用水果和蔬菜调配而成的,可以强健神经、肌肉和血液,但不会过度刺激身体,他只喝这种果蔬汁。我不要,于是,他跑到一排玻璃书柜下的橱柜里一通翻找,终于摸出一瓶自他父亲去世后就没人喝过的波特酒。啜饮红宝石色的酒液时,我突然觉得巴克斯特、他的家、贝尔小姐,是的,还有我,还有格拉斯哥、加洛韦乡下和整个苏格兰都同样荒谬,同等的不可理喻。我开始狂笑不止。他以为我的歇斯底里代表我恢复了常识,竟释然地长吁一口气,听起来就像隔壁房间拉响了汽笛声。我抽搐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棉花球。我用它们塞住耳朵。他对我讲述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题图来自电影《东京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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