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那是我明天剖腹产之后吃的,你就这么全搬走了?”
我扶着门框,看着冰箱里空荡荡的冷藏层。上午花三个小时炖好的鲫鱼汤、清鸡汤,还有用保温盒分装好的小米粥和蒸蛋羹,全部消失了。连冰箱门上那排刚买的鲜牛奶和土鸡蛋,也没了踪影。
婆婆站在客厅,正把最后两个保温盒往一个大号帆布袋里塞,头都没抬:“你嫂子怀的是双胞胎,医生说她缺营养,比你先。”
“我明天剖腹产。”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抖,但指甲掐进了门框的漆面。
“你剖腹产有什么,到时候医院有护工,订个外卖不就行了。”婆婆直起身,把帆布袋的口扎紧,拉链拉得咔咔响,“你嫂子从怀孕就吐到七个月,你知道她多遭罪?你这一胎顺顺利利的,人家那是双胎,肚皮都快撑破了。”
我盯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六月的厨房没开空调,她忙前忙后搬运我的月子餐,一点都没觉得累。
“妈,那东西是我自己买的材料,自己炖的。”我说。
“你花的钱不也是我儿子的钱?”婆婆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一种“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的审视,“结了婚的女人,家里的东西就是家里的,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提着那袋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又停住:“再说了,你嫂子一胎是闺女,这一胎要还是闺女,她婆家脸色能好看?你这一胎是个男孩,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耳朵里。我怀的是男孩,所以她理直气壮地把我补身体的东西给了怀双胞胎、不知男女的妯娌。因为她的逻辑里,我的“好日子”已经板上钉钉了,而妯娌的“苦日子”还需要她这个婆婆去拯救。
我没拦她。她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跟等在楼道里的妯娌说话:“快接着,还热着呢。你赶紧回去喝,别放凉了。”
妯娌的声音飘上来:“妈,你可真疼我。林月她没说什么吧?”
“她能说什么?她明天才手术,今天吃了也是白吃。”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见自己的肚子。三十八周,圆滚滚地撑在胸前,里面是我熬过了整个孕吐和耻骨痛的宝宝。我明天上午九点进手术室。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妈明天一早就去医院,你别紧张。”
我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走回卧室,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躺着我的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个锁着的铁盒子。钥匙在我脖子上挂着,那个铁盒子里,有一张纸,是三个月前我回娘家的路上,我爸塞给我的。
“这是你舅舅当年留下的房子,在城南老城区,拆迁款还没谈下来。你自己收好,别让婆家知道。”
我打开铁盒,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还在。上面写着我舅舅的名字,还有公证处的章。如果拆迁顺利,大概能有八十万。
我把它放回去,锁好盒子。
然后我坐到床边,开始想一个事。
婆婆说她儿子养我。那我明天就去看看,她儿子到底能不能养我。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余额。结婚三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是我自己管,老公赵毅从没问过。但今天这个情况,我必须确定一件事——赵毅每个月工资到底交了多少家用。
我打开家庭开销的记账本,翻到上个月。赵毅工资到手九千二,但他每个月固定给他妈两千,给我六千二做家用。剩下那部分,他自己留着抽烟和加油。
也就是说,这家里的基本开销,大头是我在填。我一个做财务的,一个月工资七千,加上他的家用,勉强够交房贷、水电、买菜和偶尔添置东西。如果明天开始我不上班、不领工资,光靠他那六千二,这个家根本转不动。
我算完了,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摁灭。
窗外的天暗下来,楼下传来婆婆和我老公说话的声音。赵毅今天下班早,大约是回来陪我的,明天要手术,他特意请了一天假。
“妈,那东西你真给嫂子送去了?”赵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迟疑。
“送去了,你嫂子高兴得很。”婆婆声音里带了笑,“你媳妇明天手术,明天再给她做就是,我今天忙了一天,没空再给她炖汤了。”
“那明天怎么办?林月手术完总不能喝白开水吧?”
“明天我早点去市场,买个鸡回来炖。你嫂子那边我交代过了,她喝完了这顿,后面自己会买。”
我听着,没动。赵毅走进卧室的时候,我正闭着眼。
“月月,你睡了?”他声音轻柔。
“没睡。”我睁开眼,看着他。他没进过厨房,也没问过冰箱里少了什么。他妈的“转移”行动,他一无所知。
“明天手术,你别太紧张。”他坐到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肚子上,“医生说是小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嗯。”我应了一声。
“妈说今天去给你买坐月子用的东西了,你还有什么需要的?我明天去拿。”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认真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半点心虚。他不知道他妈妈今天干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家冰箱里那些东西去了哪。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有准备。”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赵毅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厨房。
灶台上干干净净,冰箱里空荡荡。昨晚说好的“明天早点去买鸡炖汤”,显然还没执行。
我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几根胡萝卜、半颗白菜和一袋速冻水饺。这些东西是前天赵毅买的,他说加班饿了可以煮。
我关上冰箱门,拿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给我妈:“妈,你不用来医院了,我今天不做手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怎么了?”
“我换个医院。”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的闺蜜沈悦,她在区妇幼保健院做护士长:“悦悦,你帮我问问,你们医院能不能安排今天下午的剖腹产?”
“你怎么了?”沈悦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怎么,就是想换个地方生。你帮我问,能的话我现在就过去办住院。”
挂了电话,我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赵毅醒了,揉着眼睛问:“你干嘛呢?”
“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干嘛?你今天要做手术啊。”
“我换医院做。”
他愣住了,然后坐起来,一脸茫然:“为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妈昨天把我准备的全部月子餐送给了嫂子,冰箱里只剩几根胡萝卜和一袋速冻水饺。你说我为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局促:“……她没跟我说啊。”
“她没说,你就不知道。你不上班的时候,在家睡到十点,你妈干了什么,你一概不知。”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赵毅,我现在要去的医院,我闺蜜在那边做护士长。她会安排我的手术。费用我自己掏,不用你的卡。”
“林月你冷静一下——”他下了床,鞋都没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昨天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现在可以……”
“你现在可以什么?”我挣开他的手,“你妈已经把你的‘六千二’和我的‘七千’加起来,做了三个月的计划,然后把我吃了三小时炖出来的东西送走了。你现在去买一只鸡炖上,我今晚住进病房,喝你送来的鸡汤?”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妈昨天说,我花的钱都是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好,那今天就让我用我自己的钱,生我自己孩子。”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婆婆从她自己的房间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她昨天那个帆布袋,大概是正要出门去看妯娌。
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你一大早的,去哪?”
我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她:“去生孩子。”
“你不是在咱这边医院吗?怎么……”她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
“我换个医院生。”
“换医院?”她提高了声音,“那不是都定好了吗?你突然换什么医院?”
“因为我觉得,我可能排不上你儿子和你的‘资源分配’表。”我笑了,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凉,“你既然给我嫂子送了这么多东西,那我就给我自己找条出路。从此以后,我吃什么,用我自己的钱,买我自己的东西,坐我自己的月子,不需要你的‘安排’。”
她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赵毅从卧室追出来,光着脚站在走廊里:“林月,你等等,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你说吧,你说清楚。”
他嗫嚅了半天:“我妈她……她确实是觉得嫂子那边情况更急……她不是恶意的。”
“恶意不需要,我也没说她恶意。”我手一拧,门开了,“我只是不需要了。”
门关上之后,楼道里很安静。我按下电梯,看着镜子里自己微肿的脸和发红的眼眶。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妯娌。
她也看见了我和我手里的行李箱。她站在一楼电梯口,手里还提着我昨天炖的那只保温桶。
“林月?”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飘向我的行李箱,“你这是……”
“去生孩子。”我说。
“可是你——”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保温桶,又抬头看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是妈非要给我送来的,我说了让你自己留着吃……”
“对,你说了。”我点点头,“但她非要送,你挡不住。这我都知道。”
她的表情松了一点。
“但你能说一句话,已经比我强了。”我越过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林月!你真的要走?”
我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嫂子,你双胎不容易,好好喝汤。”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过三年的那栋楼。
六楼阳台上,婆婆的身影探出来,但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手机又亮了,是沈悦的回复:“安排好了。你今天下午两点的手术,主刀是王主任。你现在过来办手续,床位我留了。”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出租车上,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区妇幼保健院。”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靠着座椅,把右手覆在肚子上。
宝宝在肚子里踢了一脚,我笑了。
“别急,”我说,“妈妈带你换个地方出生。”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赵毅的微信消息。
“林月,你真的要这样?你就不能好好跟我商量一下?”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说她也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谈。”
我依然没回。
然后他打了电话,我挂断了。
车子开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但我认出了备注名字——是赵毅的弟弟,赵磊。
他说:“嫂子,听说你换医院了?妈在群里哭呢,你要不要先回来一趟?”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查赵毅的零钱记录时,无意中看见过一条转账。赵毅给他妈转了五千,备注写着“嫂子住院费”。
而赵毅给我的家用里,每个月都少了一千。
我从来没说过这事,因为赵毅当时告诉我说是“给妈买保健品”,还发了照片给我看。
但现在,我又想起了那个铁盒子里的那张拆迁协议。
如果我舅舅的房子拆迁款下来了,八十万。
我闭上眼,心里有一句话冒了出来,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但它就是停在那里。
“婆婆,你把我冰箱搬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沈悦又发来一张图片,是她帮我要到的产房照片,上面贴了一张新的名字牌。
“林月,你的床号是十六床,靠窗。”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图片保存下来。
然后我给沈悦回了一条:“悦悦,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说。”
“帮我查一下,你们医院能不能帮我办一张住院证明,打今天的日期。”
“干嘛?”
“没干嘛,就是有个备份。”
沈悦没追问,她回了一个“行”字。
车子停在区妇幼保健院门口的时候,我付了钱,拎出行李箱。
大门上方写着“区妇幼保健院”几个字,红底金字,在早晨的阳光底下反着光。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产科的护士站里,沈悦正低头写着什么,抬头看见我,直接跳了起来。
“我的天,真来了?”她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胳膊,“这什么情况?你昨天不是还说要在市人医做吗?”
“昨天是我婆婆安排的。”我说,“今天换我自己安排了。”
沈悦看了我一眼,没问第二句,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吧,我先带你去办手续。王主任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她听说你临时转过来,还吃了一惊。”
我跟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意。
手术定在下午两点。
我躺在病床上,护士来量血压、打留置针,一切都很顺利。
赵毅的微信消息,我从上车之后就再没打开看过。他后来又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按了静音。
下午一点五十,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师问我能不能弯成虾米状,我照做了。
脊椎被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咬着牙,什么也没说。
王主任进来的时候,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声音很稳:“林月,对吧?别紧张,过程很顺利,很快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
手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忽然很想睡一觉。
但我没睡。
我在那个亮得刺眼的灯光下,忽然想起昨天婆婆最后那句话:“你这一胎是个男孩,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足。”
手术结束的时候,护士把宝宝抱到我跟前,贴了贴我的脸。
温热的,湿漉漉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奶香味。
我想哭,但麻醉还没过,眼泪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女孩。”王主任摘下手套,声音里有笑意,“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沈悦在门外跟人说话:“家属来了没有?”
“没有。”
“没有人?”
“没有,就她一个人来的。”
我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没人的话,那就刚好。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
赵毅的第三个未接来电,正安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然后轻轻问了一句:“宝宝,你想叫什么名字?”
宝宝打了个哈欠,小拳头举在脸旁。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婴儿床的围栏上落下一道亮痕。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悦推开门:“对了,林月,刚才有个自称是你婆婆的人打电话到护士站来,问你是不是在这。”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今天所有产房的记录都封存了,明天才能查。”
我笑了:“行,明天再说。”
沈悦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铁盒子里的拆迁协议照片,在“乙方”一栏,我看到了舅舅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字,是我爸当时用铅笔写上去的:“如果将来拆迁款打下来,直接打入林月名下。”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摁灭手机,把宝宝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小小的一团贴在我胸口。
楼下医院的院子里,有几个人在晒太阳。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的每一项决定,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才真正醒过来。麻醉退尽之后,伤口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我侧躺着,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排气了吗?”护士问。
“还没。”
“那先别吃东西,喝水可以,但要少量。”
她走了之后,我摸到手机。赵毅的未接来电变成了十一个。微信消息六条,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林月,你到底在哪?我妈一晚上没睡,哭着说你跑了。”
我没回。
沈悦八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碗粥和一份蒸蛋羹。她先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家伙睡得很香,然后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吃完再说。”
我坐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
“你婆婆昨天下班后又打来一次,”沈悦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说查不到记录,她问是不是有人故意拦着她。我说记录系统昨天系统升级,所有产科信息都暂时锁了,她半信半疑地挂了。”
“你帮我瞒几天?”
“帮不帮你得看情况。你是产妇,有家属来探望是正常程序,我强行拦着反而显得有问题。”沈悦顿了顿,“但你现在这个情况,你想瞒多久?”
我想了想:“到我出院。”
“那也就是五六天的事。出院之后呢?”
“出院之后再说。”我低头喝粥,又夹了一口蒸蛋羹。
沈悦没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我的手:“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老公刚才又打了医院总机,问我是不是在这。值班的小姑娘也没说清楚,他现在大概还以为你在市人医。”
“嗯。”
沈悦走了之后,我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赵毅的最新消息是五分钟前:“林月,你去哪了?我现在在市人医,医生说今天没有你的手术排期。你到底在哪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给他回了一条:“我在安全的地方,孩子出生了,母女平安。你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宝宝忽然醒了,哼哼唧唧地开始哭。我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把宝宝抱起来,解开哺乳衣。小家伙张着嘴来回拱了好几次,终于含住了,吸了两口,又松开了,哭得更响。
我按了呼叫铃,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奶还没通吧?你剖腹产,没那么快。先别急,把宝宝放下来,让她趴一会儿,自己寻一寻。”
我把宝宝重新放回婴儿床,她趴在那里,小脸皱着,在哭与不哭之间挣扎。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她立刻握住我,力道小得近乎没有,但那股温热,让我胸口一阵发酸。
我想起昨天我妈的那条微信,后来她打了电话来,我没接,只回了一条:“换医院生了,女孩,平安。回头跟你说。”
我妈追了三条信息:“哪个医院?”“我过去看你。”“你怎么了?”
我一样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说婆婆搬空了我的冰箱?说老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我一个人拎着箱子换了医院?
太长了,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中午,沈悦又来了,带了一瓶开塞露和一盒苹果泥。
“排气了吗?”
“排了。”
“好,那今天可以吃点流食了。”她拆开苹果泥递给我,“你明天下床走一走,恢复快。”
我接过来,正吃着,手机又亮了。这回不是赵毅,是赵磊。
“嫂子,我和妈在你家楼下了。妈说她要当面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
我咬住了勺子,没动。
赵磊这条消息,比赵毅的十一个未接来电更让我不舒服。因为赵毅是着急,赵磊是懂事——他打着“妈来道歉”的旗号,实质上是来“劝返”的。他们一家人的逻辑,从来都是“妈做错了,我替她道歉,你原谅她,回来”。
我回了一条:“我正在坐月子,不方便见人。你转告妈,东西吃了就吃了,我不计较。但道歉的话,我暂时收不下。”
发送之后,赵磊回得很快:“嫂子,妈是真心想跟你认错,她昨晚一宿没睡,哭了好几回,说你走得太突然了。”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那股闷气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慢慢浮上来。
“突然?”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算了,我说什么都是“不懂事”。
我把手机放回去,低头吃完苹果泥,然后让沈悦帮我开了一盒下奶的汤。医院有营养科,产妇餐可以单独定制。我花了一百二十块钱,订了一份猪蹄黄豆汤,下午三点送到。
猪蹄汤送来的后,我一边喝着,一边给赵毅发了第二条消息:“赵毅,咱们的事儿,出院后再说。你现在别找我,别让妈来找我,也别让赵磊来打探。我在这儿很好,宝宝也很好。”
赵毅秒回:“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我总得知道你和孩子安不安全。”
“安全。”
“林月,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行吗?我承认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我妈她也……”
“你再说下去我就拉黑你。”我打了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你替她道歉,她就不会自己道了吗?”
赵毅再没回过来。
下午四点,护士来帮我做伤口清理。我侧躺着,纱布揭开的时候,创口旁边有一小块淤青,护士说正常,让我多翻身。
我翻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毅昨天说他妈“去市场买鸡”,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灶台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婆婆昨天拿走的那些东西,保温桶里装的鲫鱼汤,是在冰箱最上层放着的。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我写的“周一晚,林月剖腹产备用”。
那张便利贴,现在应该还在妯娌家。
我拿起手机,给妯娌发了一条微信:“嫂子,昨天那个保温桶,用完了麻烦还给我。那是我自己买的,以后还要用。”
妯娌隔了十分钟才回:“林月,你怎么换医院了?妈说你在我们小区门口拦了出租车走的,她追出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
“是。”
“你生了吗?”
“生了。”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妯娌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你婆婆怕是又要难受了。”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她难受什么?”
“她一直念叨着说你怀的是男孩啊,她让整个小区都知道你怀了男孩,这下……”妯娌打了半句,又删了,重新发:“算了,你好好休息吧。保温桶我明天洗干净给你送回去。”
我没再回。
晚上八点,赵毅发了第五条消息:“林月,你拉黑我也没用,我明天去区妇幼保健院找。”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不需要问。沈悦能拦住电话,但拦不住他挨家挨户问。他一个成年人,查出生登记什么的,不出三天就能查到。
所以我决定,就在这一天之内,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完。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我爸。
电话通了之后,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爸开口,声音沙哑:“林月?”
“爸,我生了。”
“我知道你生了,你妈早上跟我说了,但你在哪个医院?”
我把地址告诉他,说:“爸,有件事我要你帮我办。舅舅那个拆迁协议,你能不能带上原件,明天来医院一趟?”
我爸没多问,只说:“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动。
宝宝在婴儿床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我侧过头去,看见她正睁着一只眼睛,黑漆漆的,像一颗被洗过的葡萄。
我伸手过去,她又抓住了我的食指,紧紧地不松开。
“宝宝,”我说,“你姑姑家的人,一个都没来看你。你姥姥和姥爷明天才来。但你有个地方,今天爸爸会写进你的出生证明里。”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姓名:林知意。出生地:区妇幼保健院。监护人:母亲林月。”
我把这行字截图保存,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
医院的夜很安静。隔壁病房传来新生儿的哭声,短促的,像小猫叫。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在病房里了。
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叠文件,见我醒了,把文件递过来:“你看看,这是你舅舅当年的委托书,还有拆迁办的函。去年九月已经批准了,但一直没通知我,是前几天才寄来的。”
我坐起来,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翻。委托书上写得很清楚:“本人名下位于城南老城区XX号房屋,于203X年X月X日委托胞弟林建军全权处理拆迁事宜。拆迁补偿款由胞弟代为接收,并转入指定账户:林月。”
“指定账户”那三个字,是我爸当初带我一起去银行开的。当时我还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我爸说:“你舅舅这辈子没结婚,他把你当亲闺女,将来这钱就是你的。收好,别告诉你妈。”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我拿着这张纸,手指摸过上面那个账号,确认无误之后,抬头看我爸:“爸,这钱现在能打到这个账户上吗?”
“拆迁办的电话我昨天打过了,他们说手续已经走完,补偿款正在拨付流程里,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但银行方面已经上了系统。”我爸顿了顿,“你急用?”
“不急用,但我要确定这笔钱是打到我名下的。”我把文件重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爸,你知不知道,赵毅每个月给他妈转的五千块钱,名义上是买保健品,实际上是他嫂子住院的钱?”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以为那是他孝敬他妈的,我也管不着。但他妈转手用来贴补嫂子,那就不一样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他从包里掏出一袋红枣和一个保温杯:“你妈让我带来的,说刚生完要多喝红枣水。她现在还在楼下,怕你不想见她,就没上来。”
我鼻子一酸:“让她上来吧。”
十分钟后,我妈进来了。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格子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一眼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眼泪就下来了。
“妈,我没事。”我说。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又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伤口,声音哽咽:“你昨天吓死我了,你打个电话说换医院,我跟你爸一晚上没睡着。”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平安就好。”她松开我,看了一眼婴儿床,眼泪又掉下来,“小孩儿真好看,像你。”
我笑了。
我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个赵毅……是怎么回事?你换了医院都不告诉他?”
“他今天应该会找过来。”我说,“妈,有件事你先答应我。”
“你说。”
“等一下他来了,你别出声。让他说,听他说完,你再说。”
我妈还想问,我爸拉了她一把:“听闺女的。”
九点半,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赵毅。我从病房门的玻璃窗看见了。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衬衫,穿了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打理就出了门。
他看见我爸我妈坐在里面,脚步一顿,然后推门进来。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婴儿床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张嘴:“林月,你到底——”
“你坐下说。”我打断他。
他站着没动。
我妈往旁边让了让,把椅子留给他。
赵毅终于坐下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林月,”他说,“我知道昨天的事是我妈不对,但我真的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回家才看见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没了。我问她,她说她送了,说嫂子怀孕困难,那点儿东西就当帮忙了。”
“她说得对,”我说,“帮个忙嘛。”
赵毅明显怔住了,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我继续说:“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对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每个月给你妈转的五千块,名义上是你给她的孝心。”我看着他,“但实际上,那些钱是你在给你嫂子付住院费。因为你弟弟赵磊一个月才挣三千,他老婆那点产检费用他根本付不起。”
赵毅脸色变了。
“你别吃惊,我查过你的转账记录。”我说,“三个月前,你转给妈五千,备注写‘嫂子住院费’。你觉得我会看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你昨天走,不单是因为我妈拿了你的月子餐。”他抬起头,“你是因为这件事?”
“两件事,一件比一件大。”我说,“你妈搬空冰箱,我忍了。但那五千块钱,整整三个月,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你跟我的那个家庭支出表,每个月少一千,你告诉我那钱给妈买保健品了。保健品呢?”
赵毅把脸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当时是觉得你怀孕了,跟你说了你肯定更烦。而且我弟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他媳妇怀双胎,他实在是拿不出钱来……我妈说我先垫着,回头他有钱了再还。”
“回头是哪一年?”
赵毅不说话了。
我爸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赵毅,我问你一件事。”
赵毅抬起头。
“你们家现在的存款,在你名下还是在你妈名下?”
赵毅愣了一下:“都在我名下……我妈不存钱的。”
“那你现在转五千块钱到你媳妇卡上,转不转得出来?”
赵毅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三秒,脸色白了。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显示,他的活期余额只剩一千二百块。
“怎么回事?”他声音发紧,“上个月工资不是刚发吗?”
“你没发工资?”我问。
“发了啊,九千二,都在卡里……”
我笑了一声:“你上个月工资九千二,给你妈转了五千,给我转了六千二。你自己想想,你的钱都去哪了?”
赵毅盯着手机屏幕,又查了转账记录,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给我转了六千二之后,银行卡剩下不到四千。但他妈那边,他转的五千,不知怎么又被抽走了三千。流水显示“取现”和“消费”,但赵毅根本没取过钱。
“妈的卡……”赵毅忽然站起来,“她的卡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她能取我的钱?”
我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他站在原地,像一只突然被切断绳索的狗。
“赵毅,”我说,“你回去问问你妈,那三千块钱花在哪了。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他没动。
我妈忽然开口:“赵毅,你媳妇刚做完手术,你让她好好休息。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赵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苍白到发青,又从发青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茫。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婴儿床,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林月,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门合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墙。
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在楼下站着呢。”
“让他站着。”我说。
我把宝宝重新抱起来,贴着自己的胸口。
“爸,妈,”我转过头,看着他们,“明天开始,我打算做一件事,可能你们会觉得我过分,但我必须做。”
我妈紧张地看着我。
“我要去找赵毅他妈的银行流水,查清楚那五千块钱是怎么走的。”
我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低下头,看着宝宝闭着眼的小脸,轻声说:“知意,妈妈给你一个干净的出生证明。”
宝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窗外,楼下的停车场里,赵毅还站在那辆灰色的车旁边,没走。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我病房的窗户。
我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他。
他也看见我了。
然后他低头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算响,但顺着风吹上来,我听见了——是他妈的哭腔。
“赵毅,你媳妇是不是今天就要出院?你跟她说,妈知道错了,妈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
赵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我拉上窗帘,不再看他。
晚上七点,沈悦进来收拾床头柜。她看了一眼窗台,忽然停住手:“林月,那是什么?”
窗台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和名字。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打印的,三行字:
“林月女士,关于您名下房产的拆迁补偿款,已于今日完成入账手续。详情请登录银行App查询。”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余额页面。
数字跳了出来。
我没数有几个零。
但我看见那个数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入账时间:2026年7月22日 15:27。”
我按灭屏幕,把那张纸重新塞回信封里。
沈悦看着我的动作,没问。
第3章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伤口疼,宝宝每隔两小时就醒,喂奶、换尿布、哄睡,循环往复。我侧躺着,用哺乳枕垫高手臂,一点一点地熬。
凌晨四点,宝宝终于沉沉睡过去了。我摸到手机,打开银行App,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字。入账时间没错,金额没错。拆迁办的效率比我想象中高得多,我爸说“一两个月”,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进了账户。
但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把那张纸放回信封,塞进枕头最底层。
天亮之后,我爸又来了。他这次没拿文件,只拿了一袋小米和几个红鸡蛋。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我:“你妈让我问你,赵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见一个人。”我说。
“谁?”
“他嫂子。”
我爸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我帮你约。”
“不用,我自己来。”我拿起手机,给妯娌发了一条微信:“嫂子,你今天有空吗?能不能来医院一趟?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妯娌回得很快:“行,我吃完早饭就过去。”
上午九点半,妯娌来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肚子高高隆起,行动很迟缓。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放在床头柜上:“林月,昨天那个桶我还给你了,里面是新炖的鲫鱼汤,我自己做的,你放心喝。”
我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嫂子,你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坐下去,双手放在肚子上,安静地等着我开口。
“嫂子,我请你来,不是兴师问罪的。”我开门见山,“我就问你一件事。赵毅每个月给他妈转的五千块钱,你知道是给你住院用的吗?”
妯娌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掉了。她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从……从第二个月开始。”她低下头,“第一个月妈跟我说,是她自己的退休金,让我安心拿着。第二个月我看见赵毅给她转钱的记录,问她,她才说了实话。”
“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妯娌抬起头,眼圈泛了红:“林月,不是我不想跟你说。是妈不让我说,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跟赵毅吵,她不想家里闹得不愉快。而且那时候你也刚怀孕,她怕你动了胎气……”
“所以你就替她瞒着。”
“我……”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肚子高高撑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肚皮。她没错,她只是一个被婆婆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但恰恰是这个“被安排”的身份,让我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嫂子,”我放缓了声音,“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你道歉。我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怀双胎,你婆家经济困难,你缺营养,这些我都理解。但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应该跟我说。而不是让婆婆瞒着我、让赵毅瞒着我、让赵磊装作不知道。”
妯娌的眼眶更红了,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她裙摆上。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可我没法开口。妈说她会跟你解释,我等了好几个月,她也没跟你解释过。”
“她不会解释的。”我说,“因为在她心里,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释。”
妯娌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林月,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找你怎么办。你只需要回去,跟婆婆转告一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儿子赵毅名下那张工资卡,我马上就注销。她以后从那张卡里取不出一分钱。”
妯娌的表情僵住了。
“你回去告诉她,就说我林月亲口说的。”我补了一句,“至于你和赵磊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会拦着赵毅帮他弟弟,但我不会再让那笔钱从我的家庭账本里消失。”
妯娌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林月,你变了好多。”
“是吗?”我笑了笑,“大概是生了孩子之后,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枕头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沈悦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保温桶:“你嫂子送的?”
“嗯。”
“你喝了?”
“没喝。”
“怕她下毒?”沈悦开了个玩笑。
“不是。只是我现在不欠她的人情,也不想欠。”我说,“你帮我倒掉吧。”
沈悦拎起保温桶,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挺鲜的,你真不喝?”
“不喝。”
她没再劝,拎着桶出去了。
下午两点,赵毅来了。
他站在门外,敲了敲门,等我应声之后才进来。他穿着昨天的同一件灰色T恤,但今天衣服上多了几道皱褶,领口有一点发黄,像是昨晚没脱衣服就睡了。
他手里没带东西,空着两只手,站在病床前。
“林月,”他开口,声音沙哑,“昨天我回家跟我妈吵了一架。”
我没说话。
“我问她那三千块钱去哪了。”他顿了顿,“她说……给我弟媳妇买了燕窝和进口补品。她说嫂子怀双胎体质弱,需要补,所以从卡上取了钱,直接去专柜买了。一共三千二,她说她忘了告诉我。”
“所以呢?”
“所以,”赵毅把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抓了一把,“她用的是我的工资卡,我连一个字都不知道。我在外面加班累得跟狗一样,她拿着我的钱给我弟弟媳妇买燕窝,连个声都不吭。”
他语气里的愤怒是真的。那种被至亲的人擅自支配的愤怒,我见过很多次,但在他身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
“赵毅,”我说,“你说你不知道,我相信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敢这么做?”
他抬起头。
“因为她知道你永远不敢跟她翻脸。你做的最硬的事,就是回来跟我吵一架,第二天又跟她一起吃早饭,然后该转钱转钱,该回家回家。”我说,“你妈拿捏你的那根线,从来不是孝心,是她知道你不会反抗。”
赵毅看着我,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是怎么办。你自己没想过?”
他沉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宝宝,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举在耳旁。我说:“我把你的工资卡注销掉,换一张新的。以后每个月你发工资,打到我卡上,我再按月给你生活费。你该给你妈的‘孝心’,我按你原数出,但直接转给她,不经过她手里。”
“那她自己取不了钱?”
“她取不了,因为我上她的手机端把绑定解了。”
赵毅脸色变了变:“你解了她的绑定?”
“我让银行客服帮我解的。我跟你同名同姓,验证了身份证号码和密码,手续合法合规。”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妈的那张附属卡,只能消费,不能取现。”
赵毅站在那儿,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像是每一个角度都在权衡。但他点了。
“好。”他说。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弟媳妇那边的费用,以后你每个月从工资里匀一千给她,但这个钱,你直接转给赵磊,让你弟弟自己记账。你别再往你妈卡上转了。”
“行。”他答应得比刚才快,仿佛这件事他早就等着有人替他说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把船重新划回自己手里”的平静。
赵毅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婴儿床旁边,俯下身,看着宝宝。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颊,小家伙皱了一下鼻子,没醒。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说了四个字:“她像你。”
我没接话。
赵毅走了之后,我妈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床新毯子:“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嗯。”
“那你们是……好了?”
“不是好了。”我说,“是把东西重新分清楚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过来,帮我把毯子展开,盖在我腿上。我低头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说:“妈,我舅舅那笔拆迁款,已经到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多少?”
“足够我把这个家重新过一遍。”
我妈没说话。她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你自己做主。”
当天晚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沈悦打了个电话:“悦悦,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医院的财务科?我想办一件事,可能需要他们出一份住院费用清单的证明。”
沈悦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离婚。”
沈悦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明天早上给你。”
第二件,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收件人不是赵毅,也不是婆婆。是赵磊。我把那封信存好,没有发出去。
第三件,我把宝宝抱起来,喂了奶,又拍完了嗝,然后重新把她放回婴儿床。
她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意,”我说,“妈妈要给你一个家。不是那栋六楼的房子,是咱们自己建的。”
宝宝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夜里十一点,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我的病房门被推开了。
婆婆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乱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她身后跟着赵毅,赵毅一手拉着她的胳膊,表情又急又无奈。
“妈,你别这样……”
婆婆甩开他的手,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林月,你凭什么把我卡上的绑定解了?那是赵毅的工资卡,他是我儿子,我花他的钱天经地义!你凭什么?”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妈,那张卡的户主是赵毅。我是他合法配偶,我有权利处理共同财产。”
“你——你什么权利?”婆婆往前冲了两步,手指着我,“你生孩子的时候自己跑出来,一声不吭换医院,现在又动我儿子的卡,你还当自己是我赵家的人吗?”
“我是不是赵家的人,你说了不算。”我说,“赵毅说了才算。”
我转头看向赵毅:“你说了算吗?”
赵毅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脸上全是煎熬。
走廊里护士闻声跑过来,沈悦也赶到了。她拦在门前,压低声音说:“妈,这是病房,产妇需要休息。”
婆婆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林月,你今天要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把我儿子赶出去是不是?你想带着孩子走是不是?”
“妈,”我说,“我哪也不去。我只是把我自己的东西,重新归到我名下。”
“你什么东西是你的?”婆婆声音炸了,“你嫁到我们家那天起,你就是我赵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赵家的!你刚才跟赵毅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在算计我吗?”
“你听见了?”
“我在门外面听见了!你让人解除卡上绑定,你要赵毅把工资打给你!你这是要把我掏空!”
“妈,你的儿媳妇怀了双胎,你从赵毅卡上取三千二给她买燕窝。那三千二是不是赵家的钱?”我问她。
婆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既然是赵家的钱,那你取走的时候,问过赵毅没有?”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踉跄了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赵毅冲过来,一把扶住她:“妈,你别……”
“赵毅,”婆婆抓住他的胳膊,“你老婆要跟你离婚!”
赵毅愣住了,猛地回头看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有说离婚。我说的是重新归置。”
但他在那个瞬间,脸上浮现的表情,让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不是惊讶。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妈,你先回去。”他说,“明天再说。”
婆婆被他半推半搡地往外带,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在喃喃:“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悦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沈悦走了之后,我靠着墙,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宝宝,忽然想起赵毅刚才那个表情。
那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打开手机,翻到赵毅的微信聊天记录。他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在昨天。我又翻了翻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一张办公室窗外的照片,没有任何文字。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沈悦把住院费用清单的证明送来了。我收好之后,翻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我爸回得很快:“你舅舅以前有个朋友,做家事法的,姓吴。我把他电话发给你。”
我存好号码,没有立刻打。
因为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做。
我打开那封写给赵磊的存稿,又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没有问题之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那一刻,窗外刮起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宝宝在婴儿床里动了动,像是做了一个梦。
第4章
赵磊的消息在上午九点十三分回了过来。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对话框,看见他发来的是那封信的截图,用红笔圈出了其中一段话:“你妈拿走赵毅工资卡里三千二给你媳妇买燕窝的事,你知情。你媳妇知情。赵毅不知情。从头到尾,你和你妈你媳妇三个人,瞒着赵毅一个人。现在我问你:你准备怎么还这笔钱?”
赵磊又发了一条:“嫂子,钱的事我会还的。但你这样发出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回,“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手里有证据。”
赵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媳妇怀着双胎,你可千万别闹大了。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要是她知道了,这胎可能都保不住。”
“我知道她怀孕辛苦。但你媳妇不知道,不代表这事儿不存在。你妈拿了钱,你媳妇喝了燕窝,赵毅背了债。你让我假装没发生过?”
“那你想怎样?”
“把钱还回去。就这一条路。”
赵磊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掉对话框,没有再说话。还钱是赵磊的事,但他“好”这个字,是出于真心还是害怕,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笔账,从赵毅名下走出来的,落进别人口袋里的,必须有人往回填。
上午十点,我拨了吴律师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林月?你爸跟我说过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你现在的情况,简单跟我讲一下。”
我花了五分钟把事情说完了——婆婆擅自取用赵毅工资卡上的钱,转移到妯娌名下;我和赵毅的共同财产管理权归属;我在婚前以委托书形式持有舅舅的拆迁补偿款;以及我以配偶身份解除了婆婆附属卡的取现绑定。
吴律师听完之后,停顿了两秒钟,然后说:“你舅舅那笔拆迁款,是婚前还是婚后取得的?”
“委托书签于婚前,补偿款到账于婚后。”
“到账时间有点麻烦。如果没有明确的书面协议证明这笔款属于你的个人财产,法院可能会认定它为夫妻共同财产。”
“委托书里写了‘转入指定账户林月’。”
“那还不够。你必须把委托书和补偿款到账记录一起拿给公证处做一份个人财产声明。做完之后,这笔钱就清晰了。”
“我现在在医院,能做公证吗?”
“我可以帮你协调,今天下午派人过来。你准备好身份证、户口本、委托书原件和银行入账凭证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这件事走得比我想象中顺利,但顺利本身也让我紧张。太顺的事情,往往藏着一颗暗钉子。
中午,我爸来了,带了一份盖好章的委托书复印件和银行入账凭证。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我:“吴律师说下午两点来人,我帮你看着宝宝。”
“爸,赵毅那边……”我顿了一下,“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想跟我谈谈。”
“你谈了吗?”
“还没。我想等下午做完公证再说。”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坐在床边,把宝宝从婴儿床里抱出来,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说了一句:“她长得像你妈小时候。”
我笑了笑。
两点整,公证处的人来了。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带着卷宗和印泥,先核对了我的身份证,又把委托书和银行凭证逐页拍了照。她问了几个问题,问我舅舅是否在世、是否与我有其他债务关系,我一一答了。最后她在表格上签了字,盖了章。
“这份声明从今天起生效,你名下的拆迁补偿款属于你的个人财产,与配偶无关。”她把一份回执递给我,“你收好,有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
她走了之后,我拿着那份回执,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半寸。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机就响了。
赵毅。
我接起来,他没说“林月”,也没说“你在哪”,开口第一句是:“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找了公证处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刚才碰到你爸了。她在医院门口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你爸跟公证处的人在说话,回去跟我说的。”赵毅的声音比昨天更哑,“林月,你到底在做什么公证?”
“个人财产声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赵毅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是你舅舅那笔拆迁款吗?”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你舅舅那个房子的事,你爸跟你提过。”他说,“去年我妈还问过你爸一次,你爸说还在走流程,没下来。你是不是……已经收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赵毅,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妈昨天跟我说,你‘果然如此’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赵毅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长的呼吸声,然后他开口了:“因为我妈,三个月前就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迟早会跟你舅舅那笔钱一起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怎么知道的?”
“她有一次去你家拿东西,翻了你床头柜那个铁盒子。”赵毅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无力,“她看见委托书了。她没拿,就放了回去,但她告诉了赵磊,赵磊又告诉了我。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你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跟你提了,你反而有压力。”
“所以你妈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差不多。她说你有了这笔钱,肯定就不会安分过日子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婆婆三年前就知道了我舅舅的拆迁协议,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像个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等到我生了孩子,等到赵毅的工资卡被她掏空,等到我把卡解绑了、把个人财产声明做了,她就坐不住了。
“赵毅,”我开口,“你妈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件事,但你从来没有提过。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可能已经计划好了怎么用那笔钱?”
赵毅沉默。
“你弟媳妇生双胎缺营养,你妈直接取你的钱买燕窝。如果舅舅那笔拆迁款到了我手上,她会不会也想办法把它挪给你弟弟?”
赵毅终于开口:“她不会的……那笔钱是你的。”
“你妈觉得那笔钱是整个赵家的。”
又是沉默。
“林月,”赵毅忽然说,“你把那笔钱做了个人财产声明,我没意见。我也没有意见。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钱。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做完之后,下一步是什么?是不是就要跟我谈离婚了?”
这句话他问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中途反悔就不敢问完。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看着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散步。我看着那些身影,又看着自己婴儿床里那个柔软的小人儿,慢慢说了一句:“赵毅,你先回去。等你把家里的账结清了,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什么账?”
“你家欠我三个月的工资补贴,每个月一千,一共三千。你妈在商场买燕窝花的三千二,她买完就花完了,但钱是从你的卡里走的。你弟弟说要还,但目前还没还。”
赵毅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吐了一口气:“好,我回去算。”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妈昨天来病房闹的事,我已经通知护士站了。下次她再来,护士会劝她离开。”
赵毅没反驳,只说了一声“嗯”,然后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留着通话时长:十二分钟四十三秒。十二分钟四十三秒里,我们聊了拆迁款、个人财产声明、婆婆的预谋、赵毅的无知。但没有一句是关于宝宝的。
我低下头,看着婴儿床里那张小小的脸。知意醒了,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天花板。不哭不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你爸爸,连你叫什么名字都没问过。”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蛋,“他只问了钱,问了离婚。他不知道你叫知意。”
知意的眼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回应,但没有声音。
我抱起她,解开哺乳衣。她小嘴巴凑上来,含住了,吸了两口,终于安静下来。
下午四点,沈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门口有个快递员送来的,说是指名给你的。”
我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林月,钱还清了。别找我妈。赵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赵磊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他把三千块钱还清了。这意味着他至少在上午那件事之后,去取了钱,然后让人送了过来。
“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媳妇还?”沈悦问。
“因为不能让媳妇知道。”
“你是说,他瞒着他媳妇从家里拿了三千块出来?”
“他媳妇怀双胎,三甲医院产检一次几百,每个月开销不小。他拿三千出来还给我,下个月他们家就得喝粥。”我说,“但这三千,赵磊必须还。因为他媳妇喝燕窝的那三千二,是赵毅的工资。”
沈悦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月,你现在的样子,我看着都有点害怕。你比以前冷静太多了,冷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是吗?”我低头看着宝宝,“大概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的钱,从来就没有公平分配过。既然不公平,我就要把它重新划清楚。”
沈悦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傍晚的光线涌进来,在病床的床单上铺开一大片温暖的颜色。
“宝宝的名字想好了?”沈悦问。
“林知意。”
“赵毅知道吗?”
“他不知道。”
沈悦没再问,只是笑了笑:“这名字好听。”
夜里八点,护士来给我做伤口换药。我侧躺着,纱布揭开的时候,伤口那条线比昨天平整了一些。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吴律师发来的消息:“个人财产声明已生效。你随时可以启动离婚程序,但建议你先完成财产分割协议,否则会走较长周期。”
我把那条消息收藏起来,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的夜色浓了。医院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一排排橙黄色的光点沿着车道铺展开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赵毅来的时候说,婆婆在楼下哭了一整晚。今天她没来,赵磊还了钱,赵毅说“回去算账”。家里那边,此刻应该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清楚,那种安静,是暴风雨到来前的片刻平静。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我把知意抱起来,重新喂了一次奶。她吃饱之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在我怀里睡着了。她的手伸出来,抓着我睡衣的衣领,紧紧地攥着。
我低头看着她,慢慢说了一句话:“知意,明天妈妈就去办一件事。”
知意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梦里动了动嘴唇,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床。
窗外的路灯下面,有一个身影。我侧过头看了一眼,不算清晰,但身形我认得。
赵毅。
他站在医院门口那棵香樟树的树影底下,没上楼,也没打电话,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路灯灯光。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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