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五分钟。
五斤车厘子,一百八。普通家庭一个月菜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两下,还是点了付款。这一年加班加得腰都快断了,年底报表做了八版,总算过了。我想犒劳自己一回。
回到家,婆婆王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见门响,她扭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塑料袋透明,车厘子的黑红透过塑料看得清清楚楚。
“哟,买水果了?”她声音不大。
“嗯,车厘子。”我换了拖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年终奖发的,买点好的尝尝。”
婆婆凑过来,伸手拨开袋子口看了看,脸上挤出点笑:“这可不便宜吧?多少钱一斤?”
“三十多。”
我没说实话。说了她又要念叨半天,说我不会过日子。我太了解她了。
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厨房走。我以为她去倒水,也没在意,脱了外套往衣架上挂。
厨房的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话,不是跟我,是跟手机那头。
“倩倩啊,你嫂子买了一大袋车厘子,可贵了,你下班过来拿点回去吃。”
声音很小,但客厅安静,字字句句钻进我耳朵。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外套的袖子。
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堵在嗓子眼。
我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门口。婆婆背对着我,还在发语音:“早点来啊,别让她吃完了。”
我推开门。
婆婆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转过身,脸色有点僵:“你、你怎么进来了?”
“倒水喝。”我说。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拿着手机出去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响,我盯着水池里没洗的杯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把水关了。
拎起茶几上那袋车厘子,全倒进洗菜盆。水声重新响起来,我一个个搓洗,手指冰凉。
洗完了装进玻璃碗。
满满一大碗。红得发黑,水珠子挂在果子上,发光。
我端着碗走回客厅,往沙发上一坐。遥控器拿起来,随便点开个剧。声音调大。
婆婆瞪着那碗车厘子:“你洗这么多干嘛?又不是一顿吃完的。”
我没抬头,捏了一颗塞嘴里:“洗了就吃呗。放久了不新鲜。”
“那也,”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完。
我又塞了一颗。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还不错,一百八花得值。
婆婆坐回沙发上,眼睛老往我碗里瞟。嘴角往下撇,憋着话没说出来。
我假装看不见。
剧里的人在大声吵架,我嚼着车厘子,一颗接一颗。舌尖被甜得发腻,腮帮子有点酸了,我还是在吃。
碗里的果子一颗一颗少下去。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晚饭照吃。”我说。
“你,”她站起来,又坐下,抓起手机按了几下。
我知道她在给谁发消息。小姑子张倩,告诉她赶紧来,不然就没了。
我笑了笑。
碗已经见了底。果核堆了满满一盘子,黑红黑红的,上面挂着果肉残渣。
我把最后几颗也塞进嘴里。
四斤。大概。
剩下一斤多,在厨房水池边。我没洗,懒得洗了。
婆婆的脸铁青。我靠在沙发上,把核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你要不要尝尝?核挺甜的。”
01
晚饭是婆婆做的。一条鱼,一盘青菜,一个蛋花汤。
她做饭的时候一直没说话。锅铲磕在锅沿上,叮当响,比平时力气大。
我坐在客厅里,胃里有点撑。四斤车厘子,连着梗子带水分,少说得有一斤多核,剩下的全在我肚子里。电视开着,我没看进去,沙发垫子硌得后背不舒服。
七点半,门锁响了。
张伟推门进来,外套上沾着点雨星子。他换了鞋,问我:“吃了吗?”
“还没,等你。”
他笑了笑,往厨房看了一眼。婆婆正好端着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张伟大概没注意,洗了手坐下来。我帮他把碗筷摆好。
婆婆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媳妇今天买了一大袋车厘子,一个人全吃了。”
张伟夹鱼的筷子停了一下:“是吗?”
“可不嘛,五斤呢,”婆婆把碗往桌上一顿,“洗了一大碗,坐那儿全吃光了。我一个都没尝着。”
我没吭声,给自己盛了碗汤。汤有点咸,婆婆今天放盐手重了。
张伟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打圆场:“水果嘛,想吃就吃呗。妈你明天也去买点,又不是吃不起。”
“我说的是这个事吗?”婆婆声音高了半调,“我是说她自私!买回来就一个人闷头吃,家里还有我跟倩倩呢,她想过谁?”
我放下汤勺。
“我自己花钱买的东西,想吃多少吃多少,有什么问题?”
话一出口,婆婆愣了。
张伟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
“你听听,你听听,”婆婆转向张伟,“你媳妇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我好心好意说她两句,她跟我顶嘴。”
“行了行了,”张伟皱着眉,“多大点事,一个水果还吵起来了。妈你吃菜。”
他把鱼往婆婆那边推了推。婆婆哼了一声,夹了块鱼,嚼得吧唧响。
饭桌上安静了几分钟。
我低头喝汤,胃里车厘子的甜味还没散尽,混着咸汤的味道,说不出的恶心。
“李梅娘家条件一般,你们结婚的时候,她家也没出什么钱。”婆婆突然又开口了,“现在花钱大手大脚的,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手里的筷子握紧了。
张伟又夹了口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
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我盯着碗里的饭粒,视线有点糊。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难受。
“再说了,倩倩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多不容易,吃点好的怎么了?”婆婆继续说,“你媳妇买回来,好歹留一点给妹妹尝,”
“妈,”我抬起头,“你女儿今年二十八了,超市收银员,有手有脚,想吃自己买不行?”
婆婆啪地拍了筷子:“你说什么?”
“我跟李梅好好说话!”张伟冲我吼了一句。
我愣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凶,眉头拧成疙瘩。我认识他八年,结婚两年,这是第一次他用这种眼神看我。
就因为我说了实话。
我闭上嘴,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流声又响起来。我洗碗,手指在热水里泡着,烫得发红。锅底粘着鱼皮,费了好大劲才刷干净。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跟张伟说悄悄话。我听不清说什么,也不想听。
擦完灶台,我把抹布拧干挂好。出来的时候,张伟已经吃完了,碗筷摆在桌上,人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婆婆不在客厅。大概回自己房间了。
“过来坐。”张伟拍了拍沙发垫。
我走过去,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她说她的,你听听就得了,非得顶回去干嘛?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买的东西,吃自己的,凭什么要被她说自私?”
“行了行了,”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是我妈,你说两句软话能怎么着?”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照在他额头上,发际线有点靠后了,嘴角往下撇着,一脸不耐烦。
“每次都是这样。”我说。
“什么这样那样,”他站起来,“我累了一天了,不想吵架。你早点睡。”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紧,灯亮了,又灭了。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阳台上的晾衣架被风吹得叮当响。
茶几上还摆着那盘车厘子核。忘了扔掉。
我伸手摸了摸,核是凉的。
02
第二天醒得早。
张伟还在睡,被子裹得紧,鼾声不大,一呼一吸。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完,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婆婆房间门关着。昨晚的碗筷已经洗好了,码在沥水架上。
那盘车厘子核还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倒进垃圾桶,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喝完牛奶。
手机响了。张倩发的消息,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四个字:“在家没?”
我没回。
九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张倩站在外面,手里没拎东西。空着手来的。
“嫂子,”她笑了一下,往屋里探头,“妈说你家买了好车厘子?”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直接往客厅走,眼睛在茶几上扫了一圈。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玻璃杯和电视遥控器。
“车厘子呢?”她回头看我。
“吃完了。”
“吃完了?”她声音拔高了,“妈说你昨天买的,五斤呢,全吃了?”
“对。”
张倩脸上的笑没了。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嫂子你这就不对了。买了好东西,大家一起吃嘛,你一个人吃独食算什么?”
我正在洗牛奶杯。水流声大,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她走到厨房门口,提高音量:“我说,你吃独食还有理了?”
我把杯子放回沥水架,擦了擦手。
“我自己的年终奖买的,想吃就吃,有问题?”
“你,”她噎了一下,“你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嘛?”
婆婆也出来了。穿着棉睡衣,头发乱着,看见张倩来了,脸上立刻堆出笑:“倩倩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什么吃,人家把水果都吃光了,我连个味都没闻着。”张倩拉着脸,往沙发上一坐。
婆婆转过来看着我,脸色沉下来:“李梅,你也是。倩倩难得来一趟,你好歹给她留点。”
“她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想吃不会自己买?”
张倩蹭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她瞪着我,眼睛圆溜溜的,像她妈一样,嘴角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行了行了,”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大早吵什么吵?”
“哥,你管管你媳妇!”张倩指着我说,“她买的车厘子,我一个人都没尝着,她全都吃了!”
张伟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疲惫。
“就一个水果,至于吗?想吃我下班给你买。”他对张倩说。
“我不管!她今天必须给我道歉!”
“凭什么?”我看着她,“我说错什么了?”
“你,”张倩气得脸发红,“哥你看她!”
张伟走过来,拉着我胳膊往卧室走:“李梅,你少说两句,回屋去。”
他力气大,拽得我踉跄了一下。
我甩开他的手。他没松,继续把我往卧室拖。
“你放开我!”
“你听我一句行不行?”
他声音低,像在哄小孩,眼睛却不看我。
我被推进卧室。门关上了,他在外面跟张倩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
我坐在床边,胸口起伏。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光线暗。床头柜上堆着张伟的充电器、眼镜、几本杂志。
我打开衣柜,想找件外套穿上出门透气。手指碰到抽屉底下掖着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厚厚的。
我没记得放过信封在这里。
拿出来,皱了,边角磨得毛了。封口没有封死,折了两折。我翻开一看,里面是旧账本。
硬壳的,封面印着“20162020”的字样。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流水账。
我翻了几页。婆婆的字,写得不大好看,但能认出来。
“8月15日,菜钱,45。”
“9月2日,倩倩生日,红包200。”
一页一页翻下去。看着看着,手指停住了。
“11月20日,转倩倩20万,买房首付。”
日期是2018年。
那一年我还没嫁进来。但不对,2018年11月,我跟张伟刚领证,婚礼办在年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万。
就在我们结婚后第三个月。
客厅里,张倩还在说话,声音透过门板,尖锐刺耳。张伟在劝她,声音低,听不清内容。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信封里。
手指有点抖。
外面,张伟在喊我:“李梅,你出来一下。”
我没动。
“李梅?”
他又喊了一声。
我打开门,走出去。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贴着裤缝,谁也没看见。
03
那个周日晚上,我等张伟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他擦着头发走过来,看见我表情不对劲,问:“怎么了?”
“你妹妹买房的首付,妈给了多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什么首付?你说倩倩那个?”
“我问你,妈给了她多少钱。”
他坐下来,眼睛没看我,盯着床头柜上那盏灯:“可能……借过一点吧。”
“一点是多少?”
“我不太清楚,你别老揪着这些事。”
我盯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账本我看了,二十万,婚后第三个月。”
他猛地转过头,嘴张开又合上。
“你翻妈的东西干什么?”
“打扫卫生不小心看见的。”我语气很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含含糊糊:“那时候倩倩刚毕业,房价涨得厉害,妈说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也不容易……”
“所以你就瞒着我?”
“也不是瞒,就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三年了,没来得及?”
他转过身,皱着眉头:“李梅,你非要这样说话吗?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了。
“一家人?”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摆手:“明天再说,我累了。”
他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刷着短视频,视频里传来哈哈的笑声。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趁着婆婆在厨房做饭,我躲到自己房间里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啊,你声音怎么这么低?”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家给的那十万块钱,你跟爸是怎么给过来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婆婆说是你们小两口自己攒的,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但想着你和张伟过得好就行,就没多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跟你说那十万是我们自己花的?”
“可不是嘛,你结婚后没多久,我跟你爸去看你,顺嘴提了一句,你婆婆当场就说,‘他们小两口有本事,那十万块是自己攒的,没要我们操心。’我当时不好驳她面子,回来跟你爸说了,你爸气得喝了半斤酒。”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我妈又说:“闺女,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婆婆在客厅喊吃饭。
我走出去,她已经摆好了碗筷。张伟上班去了,中午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四个菜,一个水煮鱼,一个回锅肉,一个炒青菜,一个紫菜蛋花汤。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说:“昨天那车厘子,倩倩一个都没尝着,可惜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她看我一眼,又说:“过年了,买点好的也应该,但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吃啊,一家人总要分着吃才热闹。”
米饭噎在喉咙里,我灌了一口汤,才咽下去。
下午我回卧室,把那个账本又翻出来。
封皮是牛皮纸的,用得边角都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开销:买菜、水电费、物业费、人情往来。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翻到2018年11月20日那页,我手指停住了。
“转倩倩20万,买房首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伟伟知道,让他签了字的。”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04
张伟签字了。
那行小字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拔不出来。
我拿着账本出了卧室,婆婆在阳台晾衣服。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她站在光里,头发盘在脑后,围裙还没解下来。
“妈。”
她回过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你翻我柜子了?”
“打扫卫生看见的。”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伸手要夺那个账本。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给我!”
“我想问清楚一件事。”我把账本抱在怀里,“结婚的时候,我娘家给了十万块钱,你说那是我们自己攒的,为什么?”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笑容有点勉强。
“哎哟,你听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我妈亲耳听见的。”
“你妈?”她撇嘴,“你妈那人,说话不靠谱。”
“账本上写的是2018年11月20号,转给小姑子二十万,张伟签字。”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结婚是2018年8月,第三个月你就把二十万给了倩倩,我和张伟买房的时候你说家里没钱,一分都没出。”
王秀兰的脸白了。
“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我的嫁妆呢?十万里,有五万是我爸妈攒了三年的积蓄。”
“嫁妆?那嫁妆不是你们自己花的吗?你们结婚买家具、装修,哪一样不要花钱?”
“买家具的钱是我和张伟自己攒的,装修是我爸找的熟人,根本没花多少。”
她噎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都是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
“我只想问清楚。”
“问清楚了又能怎样?”她突然转过身,眼眶发红,“我养大两个孩子不容易,倩倩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工资又低,我帮帮她怎么了?你嫁进来,吃我们家住我们家,我说过你半句没有?”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她已经哭了。
“我命苦啊,拉扯大两个孩子,儿子娶了媳妇,就不把我当亲妈了。二十万,那是我退休金攒了大半辈子的,我拿自己钱帮自己亲闺女,犯了什么王法?”
她哭得很大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账本,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别人家的秘密,还要被人骂。
“妈,我不跟你吵。但这件事,我要跟张伟说清楚。”
“说就说!我倒要看看我儿子怎么说!”
晚上七点多,张伟回来了。
他换了拖鞋,看见我和王秀兰都坐在客厅里,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餐桌边。
“怎么了?”他看看我们俩,又看看我手里的账本,“又吵架了?”
“你把账本给我。”我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了翻,脸就沉了。
“你翻妈的柜子?”
“打扫卫生看见的。”
他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
“李梅,你非要这样吗?”
“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妈给我们买房的时候说没钱,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倩倩那时候确实困难……”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秀兰坐在餐桌边,也看着他。
他低下了头。
“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蚊子嗡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妈要转钱那天,她跟我提过。”
“你同意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那时候你说要买房,但钱不够,我就想先把倩倩那边安顿了,后面再想办法。谁知道房价一下就涨上去了。”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所以你瞒着我,把你妈给倩倩的二十万,当成是我们没能力买房的理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烦躁地在客厅来回走了两步。
“李梅,有些事情你非要掰扯那么清楚干什么?都过去了,现在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房子虽然没有买成,但住在这里也没缺你什么啊!”
“缺不缺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我站起来,把账本拿过来,放回卧室。
王秀兰在身后喊:“你看她什么态度,伟伟,你管不管你媳妇?”
张伟没有应声。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闷得慌。
外面传来王秀兰的哭声和她数落的声音,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朦朦胧胧的。
张伟偶尔应一两声,“行了妈”、“别哭了”、“我去跟她谈”。
但那个晚上,他没有来找我谈。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隔壁房间的电视剧声音,从八点一直响到十一点。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结婚后家里的钱一直是张伟管。但工资卡在我手里,我每个月把钱转给他,他支付房贷和日常开销。
我打印了近三年的流水,一张一张地翻。
2018年11月20日,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人:张倩。
上面还有张伟的签名字迹。
我在银行大厅里站了很久,身后等着办业务的人催我:“美女,办好了没有?”
“好了。”
我收好单子,出了银行。
那天是阴天,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我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家是没有心情的。去单位,周末休息。
我去了商场,在二楼的奶茶店坐了一整个下午。
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张伟发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一次是王秀兰发的微信:“李梅,妈昨天说话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都没回。
傍晚六点,我回了家。
王秀兰在厨房包饺子,案板上摆满了白花花的饺子皮。她看见我进来,热情地说:“回来了?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
她语气和昨天完全不同,像是昨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张伟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回来了?”他抬头,笑了一下,“今天休息得怎么样?”
我从包里掏出账本和银行流水,放在茶几上。
他看见那些纸,笑容僵住了。
“你这是什么?”
“2018年11月20日,你用我们共同账户转了二十万给你妹妹。”我一字一句地说,“这钱,是你和我的夫妻共同财产。你转出去的时候,没有经过我同意。”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脸色变了。
“你又要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我看着她,“我只想知道,这个家,到底有没有我的位置。”
张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李梅,别当着妈的面说这些,我们私下谈。”
“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我看着他,“你签字的时候,不也是当着她的面签的吗?”
王秀兰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李梅,你非要这样吗?那二十万是给我女儿的,你嫁进来,就是我们张家的人……”
“我是张家的人,那我娘家的钱呢?”
她一愣。
“我爸妈给的十万块钱,你说那是我们自己攒的,为什么?你怕我爸妈觉得钱没用在刀刃上?还是你本来就打算让我觉得,我爸妈没出钱,我是高攀你们家的?”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你是没直接说,但你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客厅的气氛僵住了。
王秀兰看了张伟一眼,张伟低下了头。
“伟伟,你说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
李梅,那二十万的事,我确实不该瞒着你。但这都过去三年了,你现在翻出来,又有什么用?
“有用。”我看着他,“因为这三年里,我一直以为我妈给的十万被花掉了,被你妈说了那样的谎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欠你们家的。每次她说我娘家没出力,我都抬不起头。”
王秀兰的脸色发青:“你……”
“我没说完。”我打断她,转过去看张伟,“我今天早上去了银行,打印了流水。我还找人问了问,夫妻共同财产里,一方擅自将大额财产赠送或转移给第三方,另一方可以主张无效。”
张伟的脸色白了。
“你要打官司?”
“我没说要打官司。”我看着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空气静得可怕。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张伟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头。
王秀兰站在那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翻开结婚时的账本,那一笔笔记录像刀子。婆婆给小姑子的二十万买房款,日期就在我们婚后第三个月。而我娘家给的十万嫁妆,在婆婆嘴里成了“你们自己花的”,丈夫沉默如石。他到底知不知情?我盯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06
门被敲响了。
张伟的声音在外面,“李梅,开门。”
我没动。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些:“我们谈谈。”
我走过去开了门。他站在门口,身后是王秀兰,她站在客厅中央,手绞着围裙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要么分家,要么离婚。”
王秀兰尖叫起来:“离婚?因为二十万你就闹离婚?”
“不全是因为二十万。”我看着她,“是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家人。你背地里说我娘家没出钱,你偷偷给倩倩二十万,你让张伟瞒着我签字。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诉我,我是外人。”
“你不是外人,你是儿媳妇!”她提高了声音,“儿媳妇跟女儿能一样吗?倩倩是我亲生的,我帮她一把怎么了?”
“那我呢?我嫁进来,叫了你三年妈,你帮过我什么?”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张伟站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样子。
“妈,你先回屋,我跟李梅单独说。”
王秀兰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动静很大,哐当一声。
张伟走进卧室,顺手把门关上。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的很清楚了,分家或者离婚。”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你现在说要分家,要离婚,传出去你不怕人笑话?”
“我怕什么?”我看着他,“怕你妈到处说我小气?还是怕你妹妹说我自私?”
“你别这样说话。”
“那你要我怎么说话?”我眼里发酸,但我憋着没让它流下来,“张伟,我嫁给你三年,没跟你要过钻戒,没让你买过什么名牌包。我妈给的十万块钱,你说你妈说是我们自己攒的,我信了。可你跟你妈合伙瞒着我,把二十万给了你妹妹,这算什么?”
他低下了头。
“那时候倩倩确实困难……”
“我不管她困不困难。”我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躲闪。
“有。”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从他躲闪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默认。
他默认他妈偏心他妹,默认我的嫁妆被吞掉,默认我受委屈。因为他觉得,那些都是小事,不值得计较。
可他在乎的根本不是值不值得计较的问题。
他在乎的是家里安定、太平、别出事。
而我就是那个打破太平的人。
“如果我说,这件事过不去呢?”我问他。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样?”
“我回娘家住几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你冷静冷静。”
我转身收拾东西。冬天的衣服厚,一个行李箱装不下,我又找了个编织袋,塞了几件外套、两条裤子、一双鞋。
王秀兰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脸色变了。
“你真要回娘家?”
我没理她。
她转过头骂张伟:“你就让她走?你媳妇走了,你脸上有光?”
张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说话。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编织袋扛在肩上,提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王秀兰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李梅,这钱你拿着。”
“什么钱?”
“一万块,你先用着。”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突然觉得可笑。
“你给倩倩二十万,给我一万。你还说我没把你女儿当外人?”
她的脸红了,嗫嚅着:“那、那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情。”我说,“你觉得我值一万,她值二十万。”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她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信封。
张伟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喊:“李梅,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没有回答。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到了一楼,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把行李箱放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晚上回家吃饭。”
“咋了?”
“没事,就是想回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风从小区空荡荡的绿化带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伟发的微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别让我担心。”
我看了两秒,没有回。
出租车来了,我抱着编织袋钻进后座,报了娘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王秀兰站在窗户前,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出租车拐了个弯,那盏灯就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
“跟老公吵架了?”
“算是吧。”
她笑了一下:“没事,回去住两天,气消了就好了。”
我没有接话。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挂红灯笼,贴着福字,年味越来越浓。
我突然想起来,再过一周就是春节了。
07
娘家的床比婆家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褥子底下垫的棉絮薄,骨头硌得生疼。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杯热牛奶。她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坐在床边。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墙上。
“喝点吧。”
我接过来,牛奶的温度从手心往里渗。杯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我抿了一口,舌尖烫了一下。
“那事你打算怎么办?”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不知道。”
“你爸说,要不就离了算了。反正也没孩子,拖下去对你不好。”我妈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指节粗粗的,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的手。
我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塑料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
“可是你一个人,以后怎么过?三十岁了,再找也不容易。”我妈叹了口气,“你那个工作,工资也就够自己花。”
我没接话。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火星子在黑夜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婆婆昨天打电话来了。”我妈说。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
“说那二十万是借给你小姑子的,以后会还。还说你要是愿意回去,她把存折交给你管。”
我冷笑一声。存折?二十万没了,现在拿存折来哄我。那本存折我看过,里面顶多两万块。
“妈,谁信啊。”
“我也觉得不太靠谱。”我妈顿了顿,“但你爸的意思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是能忍就忍忍,日子还得过。”
我妈走了以后,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墙角有道裂缝,从灯座边一直延伸到窗框。我数了数,大概有十三道裂纹。
手机亮了。张伟发来微信:“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关掉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我妈去菜市场买了几斤排骨,说要给我炖汤。她在厨房剁骨头的声音很响,案板震得哐哐响。我爸在客厅看新闻,茶几上摆着我的包和手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空空的。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个不停,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王秀兰的声音:“小梅啊,妈想跟你道个歉。”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听筒里传来她吸鼻涕的声音。
“那二十万的事是妈不对,妈知道错了。你看在张伟的面子上,回来好不好?”
“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能没关系呢?你是我儿媳妇啊。”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下午,我妈炖的排骨汤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腻得胃里翻腾。我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小孩跑来跑去。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摔倒了,她妈妈赶紧跑过去抱起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伟。
“我在你家楼下。”
我撩开窗帘往下看。张伟靠在一辆银色轿车旁边,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他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白色的烟灰被风吹散了。
他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妈在厨房喊:“谁啊?”
“没谁。”我说。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心跳得有点快。床单上还残留着我翻身时压出的褶皱。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小梅,我就站在这里等。你不下来我不走。”
我咬住嘴唇。嘴唇干裂了一块,有点疼。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到底下不下去?”
“不去。”
“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妈擦擦手,“要不你跟他把话说清楚,总这么拖着不是事。”
我换好衣服,穿上羽绒服下楼。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壁上映着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我深吸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凝了一层雾。
张伟看到我出来,上前两步。他身后的路灯还没亮,白天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短。
“小梅。”
我没看他。“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咱们回家谈好不好?”
“我家就在这。”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过来。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藏着点灰。
“这里面有八万块,是我这几年攒的。你先拿着用。”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银行卡面上的银漆反射着天光。
“你把那二十万要回来,我们再说别的。”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那钱是给我妹妹的,她不打算还。”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我转身往回走。羽绒服的拉链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梅!”他在身后喊,“你就不能为了我忍忍?那是我亲妹妹,她条件不好,我帮帮她怎么了?”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那我呢?我算你什么人?”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羽绒服的帽子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他还在原地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
晚上,我打开手机搜索了几个关于婚姻法的词条。看了半天,关掉了。那些法律条文密密麻麻的,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看不懂。
我趴在枕头上,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枕芯是荞麦壳的,吸了水变得有点重。
我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梅,你电话又响了。”
我没动。
“是你婆婆发来的短信。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还残留着洗衣粉的味道,闷得透不过气来。
08
我在娘家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张伟每天下班都来我家楼下转一圈。有时候发条微信,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
我妈说:“他倒是挺坚持的。”
我没吭声。
周六早上,我起得很早。穿好衣服,跟我妈说去一趟市里。她问我干什么,我说有朋友约。
其实是去找律师。
我在网上查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离我家三站公交车。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刘。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律师翻着我的材料:“你确认这笔二十万是从你们夫妻共同账户转出去的?”
“确认。我有银行流水。”
她点点头。“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置,你这边没有签字同意,而且用途是赠与小姑子买房,并不是家庭日常支出。你可以主张追回。”
我听得很仔细。
“不过,”她合上文件夹,“如果男方家庭愿意和解,建议优先考虑调解。毕竟打官司花钱花时间,对谁都不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选择离婚呢?”
刘律师看了我一眼。“那你们婚内财产分割上,这笔钱可以算作男方单独处分的部分,在分割时对你有利。”
回到家,我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手机响了。张伟打来的。
“小梅,我辞职了。”
我一愣。
“领导让我去外地跟项目,我不想去。我想多陪陪你和家里人。”
“你不用为了我辞职。”
“我不是为了你。”他顿了顿,“我是想清楚了,以前对不住你,以后慢慢补。”
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还愿意跟我谈谈吗?”
我答应了。
约在市里一家奶茶店。我到的时候,张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了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开始化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推过一杯给我。“热的。”
我没碰那杯奶茶。“你想说什么,说吧。”
张伟低头抠着杯子上的塑料膜。
“那二十万的事,我其实早就知道。”
我手指攥紧了。
“我妈转钱的前一天晚上,她跟我说了。”
空气压得很沉。
“当时我妹要买房,差二十万首付。我妈说把存款拿出来,但是还差一点。她让我从咱俩的卡上取。”
“你就同意了?”我的声音发抖。
“我……”他使劲捏着塑料杯,“那是我亲妹,她求到我头上,我能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张伟张了张嘴。“我……我不敢跟你说。”
“你不敢?!”我的声音高了,旁边的顾客转头看了一眼。
“我们家的事,你不是不知道。我妈特别偏心妹妹。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不同意。到时候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结婚三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
“所以你宁愿瞒着我。”
“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冷笑,“你妹妹买房缺钱,你就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划走二十万,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现在你说没办法?”
张伟低下头。“小梅,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妈那边我也没办法啊。”
“你没办法?”我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说那是我俩的钱?”
他沉默了很久。
“李梅,你就不能忍忍吗?我妹妹她真的不容易。”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地响。
“你到现在还让我忍?”
他也站起来。“我不是让你一直忍,我是说……”
“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脸涨红了。“就,就忍一忍,别计较那么多。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你跟你妈、你妹才是一家人。我从来都只是个外人。”
张伟伸手想拉我,我退了一步。
“小梅,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
我拿起包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奶茶店外,冷风迎面刮过来。我的眼泪被风一吹,冷得发疼。
手机响了。刘律师发来一条微信:“考虑得怎么样了?需要继续帮你处理吗?”
我站在街边,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
一家人的事,我到底算什么。
09
我回刘律师那签了委托书。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游了一秒。我深吸口气,用力写下去。
刘律师说:“接下来会有调解程序。你做好准备,对方家里肯定会闹。”
我说不怕。
真到了那天,我有点虚。在法院门口站了三分钟,才推门进去。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王秀兰和张倩已经到了,张伟坐在旁边,脸色灰白。
王秀兰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梅,你真要这样?”
我没说话,在对面坐下。
张倩瞪着我:“哥,你看看她,一点情面不讲。”
刘律师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调解。”
张倩抢先开口:“那二十万是我哥借给我的,不是给。我有借条。”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刘律师拿过来看了看。“这借条是2019年3月的,转账发生在2018年11月。请问这借条为什么补这么久?”
张倩愣了一下。“我,我忘了。”
我忍不住出声:“你忘了四年?”
张倩的脸涨红了。“你管我忘不忘!反正钱我会还,利息我也认。”
王秀兰在旁边帮腔:“对,钱会还的。小梅,你别闹了,回家好不好?妈给你道歉。”
张伟低着头不说话。
刘律师看向张伟:“张先生,你对这笔二十万怎么说?”
张伟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是我签的字。”
“你妻子同意了吗?”
沉默。
“我……没跟她商量。”
王秀兰在旁边拍了一下张伟的胳膊:“你瞎说什么?”
张伟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下了。
刘律师转向我:“李女士,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
王秀兰脸色变了。
“婆婆,您那天打电话说的话,我录下来了。”
我按下播放键。王秀兰的声音传出来:“那二十万算我借给倩倩的,以后会还的。”
张倩猛地站起来:“你录音?你无耻!”
“我不是无耻。我是怕你们不认账。”
王秀兰的脸白了白。
张伟忽然开口:“都别吵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笔钱,算我的错。房子我不要了,给你。”
调解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秀兰尖叫起来:“你疯了?房子可是咱家最大的家产!”
张倩也急了:“哥!你给她房子,你住哪?”
张伟不理她们,只是看着我。“我把房子给你,这事就算了吧。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讨好,还有一丝逃避。
“张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给套房子就算完事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你承认,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你妻子。在你心里,你妈和你妹才是你家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秀兰突然站起来,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往后倒了下去。
张倩尖叫着去扶她。
调解室里一阵慌乱。有人打120,有人把她扶到沙发上。
我看着王秀兰紧闭的眼睛,心里不像以前那样急着心疼了。
张伟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责备。
“你满意了?”
我没有说话。
王秀兰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车开走。
张伟追过来:“你先回家等我,我得去医院。”
“我不回去了。”
“那你去哪?”
“我有地方去。”
张伟还想说什么,救护车的鸣笛已经远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车,急得跺脚,最后还是上了车。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风里,手机震了。
刘律师发来消息:“调解不成功,按程序走诉讼。别担心。”
我回了一个字:“好。”
风很大,我裹紧了羽绒服。远处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又快过年了。
我想起上次买五斤车厘子那个下午,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了。那些人,那些事,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手机又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梅,怎么样?”
“还行。”
“你爸炖了鸡汤,回来喝点。”
“好。”
我扯了扯领口,朝公交站走去。路上的行道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我心里空落落的,却也透亮。
10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
我走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冬天能有这样的太阳不容易,但风还是冷的,吹得耳朵疼。
王秀兰跟在我后面出来,脚步拖沓。
“李梅,你等等。”
我没停。她小跑着追上来,拉住我胳膊。我低头看她那只手,指节粗大,以前洗衣服洗得太多,落下了关节炎。这双手给张伟洗了二十多年衣服,也给张倩洗了二十年。
但没给我洗过一件。
“我都说了,房子给你,你别离了行不行?”她声音发颤,“我都五十五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抽出胳膊。
“房子我不要。”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的你已经给不了我了。”我说,“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拿。”
她愣在那儿,嘴唇哆嗦。张倩从后面赶过来,一把扶住她妈,瞪着眼睛看我。
“李梅你够了啊,妈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我看着她。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女人,结婚时婆婆偷偷给了二十万买房,逢年过节两手空空来吃饭,走的时候大包小包提着。
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倩倩,”我说,“借条的事我不追究了,你好自为之。”
她脸一红,嘴硬道:“那就是借的!”
“你妈电话里说的‘帮妹妹’我可录着呢。”我笑了笑,“法官信谁,你自己清楚。”
张倩不吭声了。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风灌进领口,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机震了,是张伟发来的消息:“你真要离?”
我没回。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李梅,房子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你回来行不行?”
“张伟,”我靠在站牌上,“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我知道,我妈不对,倩倩也不对,但我改还不行吗?”
“你改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二十万的事,”我说,“你选择了瞒我。你妈说嫁妆是我们自己花的,你也没吭声。你一直在让我忍。”
“我……”
“你让我忍了四年。四年了张伟,你觉得我还能再忍几个四年?”
他声音哑了:“那你说怎么办?”
“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办。”
“我不想离。”
“可我想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王秀兰还站在法院门口,张倩扶着她,两个人像两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三天的庭审,证据都在桌面上摆着。
二十万转账记录、王秀兰道歉电话的录音、张倩那份假借条的字迹比对结果。律师刘姐一项项列出来,张倩的脸红得像猴屁股。
法官问王秀兰:“这笔钱是借款还是赠与?”
王秀兰嚅嗫着:“是……是借的。”
“借条是什么时候补的?”
张倩从包里掏出那份借条,日期是2019年3月。法官看了一眼日期,又看转账日期,问:“为什么转账半年后才补借条?”
张倩说:“当时急用钱,就没来得及写。”
刘姐站起来,把录音播放器打开。
王秀兰的声音传出来:“你妹妹条件不好,帮一把怎么了?”
整个法庭安静了三秒。
法官没再说话。
最后的结果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房子是婚后买的,属于共同财产,但因为首付多半是王秀兰出的,她坚持要住。法院判房子归王秀兰所有,她需要补偿我房屋增值部分的一半。
存款分了,车归我。
张伟说要把车给我,我没推。
张倩那二十万,因为无法证明是借款,法院没支持。但王秀兰补给我的那部分钱,足够我在外面买套小公寓了。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去办了离婚证。
民政局大厅里人很多,有一对新人正在拍结婚照,女的穿白纱,男的西装笔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看着他们,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这么笑过。
张伟站在我旁边,胡子几天没刮,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问:“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张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钢印落下去,咔嚓一声。
那个红本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被人搬走了。
原来喘口气是这种感觉。
走出民政局,张伟叫住我。
“李梅。”
我回头。
“对不起。”
他弯腰朝我鞠了一躬,头低得很深。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我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行了,”我说,“起来吧。”
他直起身,眼眶红了。
“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不用了。”
“那……那你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喊:“房子装修的钱我出!你找好了告诉我一声!”
我没回头。
阳光真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证办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晚上回来吃饭,我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还是冷的,但已经没那么刺骨了。
春节快到了。
11
一年了。
我搬进公寓的时候是三月,楼下那棵玉兰树刚打花苞。现在又是三月,花已经开了一树,白花花的,香味飘到五楼。
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甜味。
我现在习惯了早起。六点半起床,烧水,冲杯黑咖啡,坐在窗台上看楼下的人晨练。有个大爷天天在花坛边打太极,打得极慢,一个起势能站半分钟。
我以前觉得这样过日子没意思。
现在觉得挺好的。
锅里煮着鸡蛋,我拿筷子夹出来,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吃早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姐,问我下午有没有空,有个案子想找我帮忙对账。
我说行。
辞职后我干了一段时间的自由会计,帮几家小公司做账。活不多,但够养活自己。去年夏天我报了中级会计资格考试,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一点,考过了。
证书寄到那天,我拍了个照发朋友圈。
我妈第一个点赞,配了三个大拇指。
我没发过别的。
切断了大多数联系。张伟的电话我没存,但那个号码我一直记得。他打过几次,我没接。后来就不打了。
偶尔从小区的邻居嘴里听到他的消息。说是重新上班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王秀兰身体不太好,住了两次院,张倩嫁人了,嫁了个开五金店的,过得一般。
跟我没关系了。
锅里的鸡蛋剥好,我咬了一口,蛋黄噎嗓子,赶紧喝了口水。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伟。
他穿了一件灰夹克,头发剪短了,看上去比以前精神一些。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刘姐。”他笑了笑,有点局促,“你别怪她,我求了她好几次。”
我没说话。
他把橘子递过来:“小区门口买的,挺甜。”
“进来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让他进门。
他换了鞋,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一圈。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我妈拿来的,说能净化空气。
“挺好的。”他说。
“坐吧。”
他坐在沙发上,我把橘子接过去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视柜上那个相框看。那是去年夏天去海边拍的,我一个人,穿着白裙子,笑得露出两排牙。
“你瘦了。”他说。
“是吗?”
“气色比去年好。”
“嗯。”
沉默了一阵。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又放下。
“李梅,我后悔了。”
我说不出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痛快。就像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晚了。”我说。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
“那就好。”
他又沉默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身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那……再见。”
“再见。”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处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我回到客厅,把那袋橘子打开,剥了一个。很甜。
阳光从窗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黄。楼下大爷还在打太极,一个云手接一个单鞭,慢悠悠的,像时间都变慢了。
我拿起手机,发现朋友圈有一条新消息。
是我妈发的:中午给你炖排骨,早点回来。
我笑了笑,回了两个字:好嘞。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飘下去。春天了,一切都该重新开始了。
我站起身,把窗户推开,让那股花香满满地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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