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霸逃到蜀汉后，刘禅指着自己的儿子说：他也是你夏侯家的子侄。
殿里安静了片刻。
夏侯霸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刘禅身旁的孩子。孩子还年轻，衣冠整齐，对眼前这个满身风尘的老人也许只有好奇。
可夏侯霸知道，刘禅没有随口安慰他。
这个孩子身上，的确流着夏侯家的血。
刘禅又说，你父亲当年是在两军之间出的事，并非我的父辈亲手所害。
说完，他没有继续追问夏侯霸为什么离开魏国，也没有让人翻出定军山的旧账。
他只是让人给夏侯霸安排位置，留下来。
可站在成都大殿里的夏侯霸，已经为这句话走了太远。
他从魏国向南进入阴平，很快便迷失了道路。
山谷一层压着一层，来时的路越来越模糊。粮食耗尽，坐骑也没有了，他只能带着少数随从继续步行。石路磨破了脚，他最后躺在岩石下，让人分头寻找出口。
没有人知道下一道山口通向哪里。
更没人知道，蜀汉听说来人是夏侯渊的儿子后，会派人迎接，还是把他留在山里。
消息传到成都，蜀汉真的派人来了。
夏侯霸被人从穷谷中接出时，衣袍沾满尘土，脚步已经不稳。那个在曹魏军中生活了大半生的宗室将领，进入蜀地的第一程，几乎是被昔日的敌人搀着走完的。
这条路原本怎么也轮不到他走。
夏侯霸是夏侯渊之子。
父亲守过汉中，也在那里留下了最后的身影。夏侯霸后来长期驻守关陇，曾站在曹魏阵中与蜀军相对。姜维逼近他的营地时，郭淮赶来接应，蜀军才退去。
那时两个人隔着阵线。
几年以后，他们却坐在成都，谈起洛阳还有哪些人值得忌惮。
命运把夏侯霸推向蜀汉以前，早已悄悄留下了一条很长的线。
建安年间，夏侯霸的从妹外出樵采，后来嫁给张飞。她为张飞生下女儿，女儿又嫁给刘禅，成为蜀汉皇后。
夏侯渊在汉中亡故后，张飞的妻子还曾请求将这位族叔安葬。
曹魏与蜀汉在关隘前争了几十年，夏侯家、张家和刘家却在婚姻里成了一门亲戚。
所以刘禅指向儿子时，那句话听起来出人意料，又确实有来处。
夏侯霸眼前站着的，是刘禅的儿子，也是张的外孙，更是夏侯氏的后辈。
父亲曾经面对的敌国，忽然有人叫他按亲戚的辈分坐下。
只是夏侯霸真正离开魏国，并非因为想起了这门亲缘。
高平陵之变后，洛阳的风向骤然改变。
曹爽集团倒下，曹氏与夏候氏不再拥有从前的安稳。夏侯霸的侄子夏侯玄被调离前线，郭淮接替征西将军。夏侯霸与郭淮素来不和，眼看熟悉的位置一个个换人，终于开始担心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消息一封接一封送到营中。
有人劝他观望，有人也许还相信夏侯家的旧功足以护住一切。
夏侯霸没有等。
他在曹魏活了大半生，父亲、兄弟、儿子、旧部，全在那里。夏侯这个姓曾经让他得到信任，也让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如今，同一个姓又让他寝食难安。
他离开时带不走整个家。
更无法把多年积下来的身份、关系和I日日生活一起装进行囊。
他只能向南，走进一个从前从未想过会成为归宿的地方。
等他在成都安顿下来，留在魏国的儿子也有了结果。朝廷看在夏侯渊旧日日功劳上，没有继续追究，却把他们迁往遥远的乐浪。
夏侯霸活了下来，也得到了蜀汉的厚待。
可他的儿子，从此留在故国最远的一端。
刘禅认亲的那天，殿上站着一个“夏侯家的子侄”；
海东辽远之处，夏侯霸自己的孩子却很难再见到父亲。
一个陌生孩子因为血缘被带到他面前。
自己的孩子，也因为他的离开被推得更远。
刘禅没有只给他一句安慰。
夏侯霸在蜀汉受到优待，后来官至车骑将军。姜维也没有一直把他当降将防着，反而请他判断魏国接下来的变化。
两人相对而坐时，不知有没有想起几年前那次阵前相遇。
那时姜维要攻他的营地。
如今姜维把魏国最重要的问题放到他面前。
夏侯霸说，司马懿刚刚经营自己的家门，一时顾不上向外；魏国还有一个年轻人，名叫钟会，将来会成为吴、蜀的忧患。
十五年后，钟会果然进入蜀地。
夏侯霸看准了那个年轻人，却没能替蜀汉挡住后来的一切。
他后来跟随姜维北出。
路越往北走，离故国越近。
那些山川和关隘，他并不陌生。对面的城池里，也许仍有旧日同僚；更远处还有他的兄弟、儿子，以及一座再也回不去的洛阳旧宅。
以前，他在魏军中等姜维到来。
后来，他站在姜维身边，向着自己守了半生的方向前进。
军中换了旗号，山河却没有替他分出两段人生。
夜里停营时，他是否曾望向北方，史书没有写。
史书只留下：刘禅厚加爵宠，夏侯霸留在蜀汉，后来又随姜维出兵。
他得到了新的官职，也得到了新的同伴。
可任何赏赐都无法把留在魏国的家人送到眼前，也无法让他重新成为从前那个毫不犹豫站在曹魏一边的人。
夏侯霸的后半生，像被一条边界从中间切开。
边界北面，是父亲留下的名声，是兄弟子侄，是他守了许多年的故国。
边界南面，是刘禅伸出的手，是姜维留出的座位，也是一个无路可走的人最后能够停下来的地方。
刘禅指向那个孩子时，替夏侯霸找回了一门亲戚。
可夏侯霸低头看见的，也许还有自己远在乐浪的儿子。
一个家生他养他，让他守了大半生，最后没能再让他安心留下。
另一个家曾与他隔阵相望，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叫他进门坐下。
那一天，刘禅给了夏侯霸一个新的位置。
故乡却永远留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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