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环球网

【环球时报-环球网报道 记者 丁雅栀】7月25日,正在韩国釜山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至此,中国的世界遗产总数达到61项。千年瓷都再次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

很多人提起景德镇,最先想到青花瓷、御窑厂,想到“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精美瓷器。但景德镇打动世界的,不只是一件传世瓷器,也不是一座孤立古窑,而是一套延续千年、脉络清晰的手工制瓷产业体系。自2015年启动申遗筹备,直至成功入选名录,十余年的申遗历程,景德镇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世界为什么需要认识景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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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遗主体逐渐聚焦

时间回到2015年,景德镇正式启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彼时摆在前面的第一个问题,让所有人犯了难:景德镇究竟应该申报什么?

这座因瓷而生、因瓷而兴的城市,拥有两千多年冶陶史、一千多年官窑史、六百多年御窑史。散布在城乡山野间的古窑址、古矿坑、古码头、古道路数量众多,每一处遗存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

“我们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有价值的遗存都报上去。但后来越来越意识到,申遗不是做地方志,更不是把所有文物都放进一个篮子里。”景德镇市浮梁县申遗办负责人回忆说。浮梁县是此次申遗的“原料与燃料大后方”,其境内的高岭土、瓷石矿和窑柴产区构成了景德镇手工瓷业产业链最上游的关键环节,占遗产区超六成的面积并覆盖三大核心片区。

寻找遗存不难,难的是挖掘独一无二的价值内核。究竟什么能够让景德镇区别于全球其他陶瓷遗存?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申遗团队用了近十年时间反复研究。一次次实地调查,一轮轮专家论证,一遍遍修改文本,申报主题几经调整,遗产点位不断优化。

“整个过程,其实一直在做减法。最初纳入视野的一些古窑址,有的历史悠久,有的保存完整,但最终还是被调整出申报范围。”这位负责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随着研究深入,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认识逐渐形成:景德镇真正独特的价值,并不在于某一座古窑,也不在于某一项制瓷技艺,而在于一套完整保存至今的手工制瓷产业体系。

最终确定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由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组成部分构成,包含御窑厂窑址、落马桥窑址、观音阁窑址、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以及水陆运输网络遗存等15组遗产构成要素,共45个遗产点位。

这些分散在城镇山川之间的遗存,共同串联起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程国平向《环球时报》记者介绍,新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涵盖了陶瓷原料燃料的开采、生产、加工及运输的完整体系。这套完整的手工制瓷生产链,展现了景德镇宋、元、明、清时期九百多年的连续发展历程。

“高岭供土,长岭供石,蛟潭供柴,镇区制瓷,河道运输,产品销往天下。这实际上就是明清时期世界最先进、最完整的手工制瓷生产体系。”浮梁县申遗办负责人说,正是这套体系,使景德镇成为当时世界规模最大、分工最细、技术最成熟的制瓷中心,也让中国瓷器通过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走向世界。

让淘洗池“自己讲故事”

申遗面临的另一个难题,是如何让世界看懂那些散落山川间的历史遗存。

不同于集中式遗产地,景德镇的瓷业遗存横跨城乡、绵延山野,原料和生产产区分开,以水系相连,形成区域联动,可以不断发展的完整产业格局。有的生产遗迹,比如古代矿工留下的淘洗池、运输瓷土的码头、堆积如山的尾砂,对于不了解制瓷工艺的人来说,它们可能只是普通的土坑、石堆。

“我前期接待过一些外国专家,他们到了现场,看一圈,礼貌地点点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没深刻理解。”程国平告诉《环球时报》记者。

以淘洗池为例。古代制瓷工序中,淘洗池并不是简单的水池,而是一套精细工艺流程的关键设施。各类淘洗池有不同分工,分别承担瓷土淘洗、泥浆沉淀、泥料晾晒等不同工序。单纯依靠文字翻译,很难直观还原完整的生产场景。程国平说,“我们需要找到一种跨越语言、打破文化隔阂的展示方式。”

如何破解这一难题?景德镇摸索出一套依托数字化展示的解决方案。

《环球时报》记者实地走访发现,多处遗产点位及展示馆中配套了VR、AR、MR等数字化展示内容,完整还原古代制瓷工序:从开采瓷土、分级淘洗沉淀、泥料晾晒分装,再经水路运抵窑坊,直至入窑烧制的全链条生产,直观再现千年瓷业完整生产场景。

原本沉默的遗存,开始“自己讲述”历史。“即使不懂中文,也能通过生动的画面理解这里过去发生了什么。”程国平说。

对于一项涉及45个遗产点的世界遗产来说,展示只是第一步,保护才是根本。面对点位多、范围广、管理难度大的现实,景德镇建立智慧监测平台,将所有遗产点纳入统一管理。在数字平台上,各遗产点的位置、状态、巡查情况等信息清晰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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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一些已经成功申遗的项目,我们的遗产点数量更多。”程国平介绍,“其他一些遗产地更多是集中式管理,而景德镇是多片区、多类型遗存组成的完整体系。”为此,景德镇探索形成“保护中心—管理部门—保护站”的具体管理模式。遗产保护中心负责整体监测监管,各级保护管理部门负责专业指导,保护管理站负责遗产日常巡查、维护,让分散在不同区域的遗产点拥有共同的保护体系。

令韩国专家感到“震撼”

2025年1月,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中国2026年世界遗产提名项目,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提出申报。这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同年9月,世界遗产大会的国际专家组来华进行现场技术评估。这是申遗冲刺阶段关键的一次“大考”。

前来现场考察的韩国专家,用4天半时间走访多处核心遗产点,细致调研遗存保存状况、保护举措与管理体系。

“那几天,景德镇一直下雨。我们原本担心天气会影响考察效果。”浮梁县申遗办负责人回忆,“但专家兴趣非常浓厚,几乎没有提出休息。”

每到一个点位,韩国专家都会认真查看、仔细了解,还观看数字展示。程国平说:“我们注意到,专家关注的不只是遗存本身的保护,还关注这些遗产如何被管理,如何被利用。”

监测平台同样给专家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瓷业遗产保护中心的指挥大厅,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个遗产点的动态数据,包括文物本体状况、周边环境变化、巡查记录等。这套监测体系“要整体有全面,要点位有微观”。韩国专家看后表示令她感到“震撼”。

“我们没有和专家直接面对面聊太多,”程国平表示,“主要是通过她考察过程中的现场交谈和反馈会上的发言来判断。她对这次景德镇现场评估之行评价很高,但我们心里清楚,申遗成功,对我们来讲又是一个崭新起点,景德镇瓷业文化的传承,关键要让年轻人守得住传统、传得开技艺,接得住未来。让景德镇千年窑火越烧越旺,正成为摆在我们面前新的历史命题。”

申遗成功不是终点

今天的景德镇,依然是一座“活着的瓷都”。

陶阳里历史街区,老作坊与现代空间相邻。老师傅手中的画笔仍在瓷坯上勾勒青花,游客可以亲手体验拉坯、施釉、烧制;陶溪川,老厂房被重新激活,成为青年陶艺家和创意团队交流创新的平台;城市街巷间,来自全国各地的“景漂”创作者扎根于此,将传统技艺与现代设计结合,探索陶瓷新的表达方式……七十二道制瓷工序仍在传承,新的器型、新的釉色、新的传播方式不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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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遗产保护,也正在从“保存过去”走向“连接未来”。

“世界文化遗产一定要活化利用。”浮梁县申遗办负责人说:“但前提是保护第一、利用第二。既要有人去感受它的价值,又不能因过度开发破坏它的原真性。这正是景德镇在保护与发展之间寻找平衡的实践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