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

民政局门口,风有点大。林晚秋把被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

她今天涂了口红,很正的红色。我认识她七年,结婚三年,头回见她涂这个色。大概是觉得这种场合需要点仪式感。

“行。”

我没看她。手指头在裤兜里捻着车钥匙,一下一下的。

“那走吧。”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

“陈述远。”

她突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就不想再说什么?”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八。

“没关系。”

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想回头又没回。然后继续往前走,再没停。

我站在那儿看她走远。有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路过,塑料袋里头装着芹菜,芹菜叶子擦过我裤腿。

那天太阳很大。我晒了会儿太阳,然后开车去了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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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大爷。

大爷一上来就开始折腾安全带,折腾半天没扣上。我帮他扣了。

“谢谢啊小伙子。”大爷搓搓手,“头回坐飞机。”

“没事。”

“你这是去哪儿?”

“奥克兰。”

“奥什么?”

“新西兰。”

“哦——”大爷拉长了声,“洋地方。”

空姐推着车过来发饮料。我要了杯白水,大爷研究了半天,点了咖啡,然后喝了一口就皱眉头。

“这洋茶水儿咋跟涮锅水似的。”

我没接话。窗户外头云层厚得很,白花花一片,啥也看不见。

其实从民政局到机场,拢共不到一个钟头。我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把SIM卡抠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边上蹲着一只橘猫,看我一眼,走了。

然后订票。最近一班去奥克兰的航班,还剩三个座位。选了靠窗的。

我没带多少东西。一个登机箱,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家里那些东西——照片、书、她买的那些摆件——一件没拿。

不想拿。

也不是说多恨。就是觉得,那些东西跟我没啥关系了。

结婚三年,住在那套房子里,我连墙上挂啥画都没插过手。林晚秋学美术的,审美比我好,家里的窗帘、沙发套、茶几上的花瓶,全是她挑的。

她说,你别管了,你不懂。

我说,行。

“陈述远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她老这么说。

我确实不太会说别的。她生气的时候,我说不出哄人的话。她哭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干啥,就站在边上,等她哭完。

后来她就不哭了。

再后来,连吵都不吵了。

吃饭的时候她刷手机,我吃饭。睡觉的时候她睡左边,我睡右边。偶尔她半夜起来,去客厅坐着,我知道,但没问。

手指头又开始敲了。右手中指,一下一下,敲在扶手上。

这个毛病从小就有。小时候我爸妈吵架,我就坐屋里敲桌子,敲得越急说明越烦。后来跟我爸学的——他一烦就敲桌子,敲完了就出去打牌。

我妈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

好像真是。

“小伙子,”旁边大爷又开口了,“你去那洋地方干啥?”

“工作。”

“做啥的?”

“盖房子。”

“哦,瓦匠啊。”

我没解释。建筑设计师跟瓦匠也差不多,一个在纸上画,一个在地上盖。

大爷喝了口涮锅水一样的咖啡,又说:“你媳妇儿呢?咋没跟着?”

手指头停了。

“离了。”

大爷愣了一下。

“哎呀,你看我这嘴——”

“没事。”

真的没事。离婚这事儿,说大不大。两个人过不下去了,分开就分开呗。

林晚秋一直觉得我太冷。

她说过好几次:“陈述远你这个人,你心里有事儿从来不说,你让我猜。我猜不着你就自己闷着,闷完了就当没发生过。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她说得对。

但我就是说不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我觉得特别没意思。比如她问我爱不爱她,我说爱。她问多爱,我就不知道该咋说了。

爱这东西,能用话说清楚的,还叫爱吗。

后来她想离婚。

是她先提的。

那天周六,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

“我想好了。”

我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她。

“行。”

她当时脸上的表情,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失望。

她大概希望我挽留一下。

可我没。

不是不想挽留。是觉得,她要真想走,我留也留不住。她要不想走,就还有得谈。

但她把协议都打好了。

那还谈啥。

飞机颠了一下。大爷抓住扶手,脸都白了。

“莫事莫事,”我说,“正常气流。”

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口音,是我爸的。平时我说普通话,急了才冒老家话。

我老家在湖北一个小县城,上大学才出来的。林晚秋是本地人,家里条件好,丈母娘陈美兰第一回见我就问,小伙子,你们那地方是不是吃辣特别多。

我说,还行。

后来听林晚秋说,她妈回去就跟她嘀咕,说这小伙子闷得很,话都不会说。

其实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

跟她家的人,确实没啥话说。

丈母娘每次来家里,都要到处转转,然后说,这窗帘颜色太暗了,这沙发该换新的了,这厨房怎么又没擦干净。

我说,行,回头弄。

然后也没弄。

林晚秋就生气了。

“陈述远你能不能上点心?你跟我妈也不说句话,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啥意思。就是没话说。

飞机飞了大概两个多钟头,大爷睡着了,打着呼噜。我把遮光板拉下来,闭眼眯了会儿。

做了个梦。

梦见我跟林晚秋头回见面。那时候我刚到这个城市,在设计院上班,她跟朋友来我们公司谈个艺术展的合作。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说话的时候手会跟着比划。

她跟我说第一句话是:“你们这儿的茶水间在哪儿?”

我带她去了。

她在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说:“真难喝。”

然后笑了。

那个笑,让我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她笑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醒来的时候,飞机开始降落了。

窗外的云散了一些,能看见底下的海。

海水蓝得很假,像调过色的。

大爷醒了,扒着窗户往外看。

“到了?”

“到了。”

“这就到洋地方了?”

“嗯。”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

车钥匙还在。

那把钥匙,是离婚前开的车。车留给她了。钥匙忘了还。

算了。

回头寄给她吧。

出了机场,空气里有一股海腥味。跟老家河边的腥味不一样,更咸一些。

我叫了辆车。

司机是本地人,话多,一路上都在说天气,说今年雨水少,说最近来了好多中国人。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车窗外头,路两边的树我不认识。房子也不高,稀稀拉拉的。

阳光很好。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离婚的日子。

也是她结婚的日子。

这事儿我知道。

离婚前一天,苏棠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晚秋明天结婚。

我当时正在收拾东西。看了那条消息,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好几下。

然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苏棠又发:你就这样?

我没回。

苏棠是林晚秋的闺蜜,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是伴娘。这姑娘嘴快,有啥说啥,但人好。

她大概觉得我这人太凉薄。

可这事儿,我能说啥呢。

祝她幸福?

说不出口。

骂她几句?

没意思。

她结就结吧。那是她的事。

跟我没关系了。

到了住处,是个公寓,公司给租的。不大,一室一厅,窗户对着海。

我把行李箱放地上,站窗口看了看。

远处海面上有几只帆船,白色的一点一点。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同事老周发的微信:到了没?

我回:到了。

老周:咋样?

我:挺好。

老周:你媳妇儿那事儿……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离了。她今天结婚。

老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草。

我没接。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上还有些别的消息。单位群里的通知、同学群里的聊天、还有几个微商发的广告。

林晚秋的微信还在好友列表里。

我点开她头像。

朋友圈封面还是我们一起去云南拍的照片。洱海边,她笑着,阳光刺眼。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长按头像,点删除。

系统问:确定删除联系人?

我点了确定。

窗外海风吹进来,有点凉。

第二章

老周是我在这边唯一的熟人。

四十出头,东北人,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我们以前在国内一个设计院待过,后来他先来的新西兰,去年把我也介绍了过来。

“你这也算逃离火坑了,”老周第二天来接我吃饭,一上车就开始叨叨,“我跟你说,你这性格就得找个温柔点的,林晚秋那种,太要强。”

“嗯。”

“你说你俩当初咋走到一块儿的,一个闷葫芦一个机关枪。”

“不知道。”

其实知道。那时候她还没那么要强,我也没这么闷。

人都是变的。

或者说,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处久了才看得出来。

老周带我去了个中餐馆。老板广东人,看见中国人就特别热情,端了壶茶过来,招呼我们坐。

“你接下来咋打算?”老周倒了杯茶。

“先干活。公司那个海边图书馆的项目,我想尽快上手。”

“行。忙点好,忙了就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我不是因为糟心才来的。

是觉得在那个城市待着,喘不上气。

不是说空气不好。是每条街、每家店、每个路口,都有她。

我们谈恋爱那会儿,穷。我工资不高,她还在读研,约会就是压马路。从城东走到城西,走累了就坐公交车,一块钱能坐一下午。

后来有钱了,反倒不压马路了。

她说,陈述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俗,天天就知道钱。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就不说了。

因为说啥都不对。说不是,她觉得敷衍。说是,那更完了。

这世上的话,说多了都是错。

老周给我夹了块叉烧。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秋这回找那男的,听说挺有钱。做投资的,叫赵什么——”

“赵明远。”

“对对对。听说场面人儿,跟你是两个极端。”

我嚼着叉烧,没吭声。

这人我听说过。去年林晚秋的画廊办活动,他来捧过场。苏棠当时跟我提了一嘴,说有个赵总最近老往你们家林晚秋跟前凑。

我说,哦。

苏棠说你就这反应。

那我能啥反应。跑去跟林晚秋吵架?还是跑去给那男的两拳?

没劲。

她要真能被别人追走,那就说明她本来也不该是我的。

这道理,我小时候就懂。

我爸妈没离婚。但他们那个不离,比离了还难受。我爸天天出去打牌,我妈天天在家哭,哭完了骂,骂完了接着哭。

有一回过年,我爸输了钱回来,我妈跟他吵。吵到半夜,我妈坐厨房里,拿菜刀拍案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了站起来说,没法过也得过。

后来他们还是过着。到现在了,还在过。

有一年我回去,看见他们俩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嗑瓜子,我爸看新闻。谁也不跟谁说话。

但你说他们没感情吧,我爸高血压犯的时候,我妈急得团团转,嘴里骂着老不死的东西,手上端水喂药一点不含糊。

就那样吧。

有些人的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

我不想要那样的。

林晚秋也不想要。

所以我们离了。

吃过饭,老周送我回公寓。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媳妇儿打来的,问他买没买酱油。

老周说买了买了,刚才忘拿了,这就回去拿。

挂了电话他骂了句,娘的,一瓶酱油都能叨叨十分钟。

我说,挺好。

“好啥呀,”老周叹气,“你是不知道,天天叨叨叨,跟念经似的。”

我没接话。

窗外头,天已经黑了。这边的路灯没国内密,隔好远才一盏,路上暗得很。

回到公寓,我一个人坐了会儿。

屋里很安静。隔壁好像住了个留学生,偶尔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我打开电脑,看了看工作邮件。公司发了项目资料过来,那个海边图书馆,选址在奥克兰东边,面朝大海,设计要求是“一个人也可以待着的地方”。

这个主题,挺适合我。

看资料看到半夜,站起来倒了杯水。路过窗户,看见远处海面上有点点亮光,是夜航的船。

突然想起林晚秋。

不知道她今天的婚礼,办得怎么样了。

那会儿大概十一点多。国内比这边早四个钟头,那边应该是晚上七点多。

正是喝喜酒的时候。

我靠在窗边,喝了口水。

手指头又开始敲窗台。

敲了几下,停了。

算了。

不想了。

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天大地大,以后谁也别管谁了。

我关了灯。黑暗里,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咸味。

这一晚,睡得不太好。

老做梦。

醒了又忘了做的啥,只觉得胸口闷。

第二天一早,老周来接我上班。

到了公司,见了几个同事,大多是老外,也有两个华人。大家简单认识了一下,就开始干活。

这个项目工期不短,半年。半年后,我可以申请常驻。

中午吃饭,老周拉着我去附近一个华人超市,买了挂面、酱油、老干妈。

“自己做饭省点钱,”老周说,“这边下馆子贵。”

我说行。

买完东西,老周在停车场点了根烟。

“哎,我听国内的朋友说,你前妻那个婚礼,办得还挺大。”

我正往车上放东西。

“听说包了那个五星级酒店,请了好几十桌。”

“哦。”

“你啥感觉?”

我关上后备箱。

“没感觉。”

“真的假的?”

真的。

也可能不是真的。

但嘴上只能这么说。

车开出停车场,阳光晃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路边有个老太太,牵了条狗,慢慢走着。

日子就是这样。有人在办喜事,有人在过日常。

该咋过咋过吧。

第三章

那天的婚礼,我后来是听苏棠说的。

苏棠说她本来不想告诉我,憋了一个月,实在憋不住了,才在微信上跟我说的。

当时我在工地,蹲在沙堆边上,看工人浇混凝土。

苏棠的微信一条接一条,跟打字不要钱似的。

她说,陈述远你知道不,那天的婚礼,排场是真大。晚秋她妈陈美兰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恨不得把全城的人都请来。五星级酒店,那个最大的厅,摆了四十桌。

我说,哦。

苏棠说你能不能别哦,你听我说完。

然后她开始说。

那天下午,林晚秋在化妆间坐着。

苏棠陪着她。化妆师在给她弄头发,一点一点编起来,弄了快两个钟头。

陈美兰在旁边站着,不停嘴。

“这头纱太素了。应该再长点。排场要足。让那些人看看,我女儿离了那个闷葫芦,嫁得更好。”

林晚秋没说话。

镜子里的脸,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苏棠站在后面,手里摩挲着手腕上那串紫水晶。

这串水晶她戴了好几年了。那年她跟男朋友分手,一个人跑去庙里求的。那男的她差点就结了婚,后来发现对方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赌债。

她摩挲水晶的时候,就是想事的时候。

“苏棠,你帮我看看后面的头纱正不正。”

林晚秋开口了。

苏棠嗯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整理。

“你今天好看,”苏棠说。

林晚秋笑了一下。

“是吧。”

笑完,又开始看镜子,看自己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新买的。她自己买的。

赵明远说要送她,她说不用。

说不清为什么不用。

就是不想用。

“晚秋,”苏棠叫她。

“嗯?”

“你……”

苏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啥。”

她低头继续整理头纱,手指头捏着纱的边缘,捏得有点紧。

这时候赵明远进来了。

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挂着笑,看见林晚秋就夸。

“我老婆今天太美了。”

陈美兰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小赵就是会说话。比之前那个——”

说到一半觉得不对,自己打住了。

赵明远走过去,从背后扶住林晚秋的肩膀,看着镜子里的她。

“紧张不?”

“不紧张。”

“那就好。对了,今天我几个投资圈的朋友也来了,回头给你介绍介绍。都是资源。”

林晚秋点点头。

苏棠在旁边站着,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她跟另一个闺蜜周婷的聊天记录。

周婷两年前差点结婚了。那男的,完美得不像真人。又帅又会说话,还特别舍得花钱。后来发现,对方欠了大几百万的债,追周婷就是因为看中她家里有两套拆迁房。

后来周婷差点跳了楼。

苏棠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苏棠,你咋了?”林晚秋看她。

“没事。”苏棠摩挲着手腕,“就是有点闷。”

婚礼快开始了。

大厅里,宾客差不多到齐了。服务员端着托盘走来走去,杯子里倒着红酒和橙汁。

陈美兰站在厅门口,往里头探头看了好几回。看见谁都得过去说两句。

“哎呦,三姨你来了,快坐快坐。”

“老李,这边这边,给你们留了座。”

“王姐,这裙子真好看,在哪买的?”

她脸上全是笑。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嘴就没合上过。

别人夸一句新娘子好看,她就跟喝了蜜似的。

“我闺女命苦啊,之前那个你是不知道——”

这话跟谁都说。

说到一半又打住,摆摆手,叹气,笑。

好像她闺女吃了多大亏似的。

其实有啥亏呢。我跟林晚秋结婚三年,没亏待过她。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装修是她家出的。每月工资卡都交给她,我从不过问。

就是不会说好听的。

就是不浪漫。

就是闷。

苏棠后来跟我说,那天她在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满屋子的人,突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像在演一场戏,”她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该说什么台词。”

她端了杯饮料,躲到角落站着。

旁边站了个男的,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手里也端着杯饮料。

“你也是被逼着来的?”那男的问她。

苏棠看了他一眼。

“我是伴娘。”

“哦——那更辛苦。”

“你是?”

“赵明远的朋友。也不太熟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那种。”

苏棠点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那男的又说:“你觉得新郎咋样?”

“什么咋样?”

“就……人怎么样。”

苏棠没接话。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紫水晶,摩挲了好几下。

“不太了解,”她说。

其实她了解。

她查过赵明远。

不是因为多管闲事。是因为林晚秋是她最好的闺蜜。她说她得长个心眼。

查出来的结果,说不上有问题。赵明远的公司是注册了的,朋友圈里也经常发些高端场合的照片。就是偶尔会断更一两个月,偶尔又会特别活跃。

这种人在苏棠眼里,不踏实。

但她没跟林晚秋说。

说了也没用。林晚秋正在兴头上,谁说都不听。再说了,也没啥实锤的证据。

苏棠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干了。

婚礼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喊,音乐响起来。林晚秋挽着陈美兰的手,走过红毯。

赵明远站在台上,伸着手等她。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苏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突然想起三年前,林晚秋结婚的时候。那时候是另一个酒店,另一个厅。新郎叫陈述远,穿西装的时候领带歪了一点,她跑过去帮他正了正。

那天的林晚秋,笑得很开心。

不像今天。

今天的笑,怎么说呢。

像硬撑着的。

走完红毯,交换戒指,宣誓,接吻。

一样没少。

然后敬酒环节。

苏棠端着酒杯,跟着新人一桌一桌走。

陈美兰在前头招呼,赵明远在后头陪着说场面话。

林晚秋端着杯子,笑。

走到中间一桌的时候,赵明远被几个朋友拉住了。

“赵总,以后可就靠你多关照了。”

“哪里哪里,大家一起发财。”

林晚秋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脸上的妆很精致,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着。

然后她听见苏棠叫她。

“晚秋。”

她回头。

苏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酒杯,攥得指节都白了。她看了林晚秋一眼,又看了看赵明远。

赵明远还在跟朋友说话,没注意。

林晚秋看着苏棠的表情,愣了一下。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

摩挲手串的手停了。

“赵明远,你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了。因为那声音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在婚礼上该有的调调。

赵明远转过头来,笑容还挂在脸上。

“怎么了苏棠?”

“你当年追周婷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赵明远的笑容定了一下。

“那你现在欠的那七百多万……”

苏棠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楚得很。

杯子里红酒被碰翻了。

也不知道是谁碰的。

林晚秋站在那儿,脸上的粉底有点厚。灯光一照,白得不太自然。

红毯上那一滩红酒,渗得很快,一下子就洇开了一大片。

第四章

林晚秋记得那杯酒是从自己手里滑下去的。

其实苏棠的话还没说完。但后面的字她已经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的,跟夏天树上的蝉叫一样。

七百多万。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

赵明远站在两步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着,像夏天放久了的菜,看着还行,其实已经馊了。

“苏棠,你——”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呢。”苏棠没动,“你现在欠了多少?”

她的声音不大,稳得很。但她攥着酒杯的手在抖,指尖白得跟纸一样。她手腕上那串紫水晶跟着晃了晃。

旁边那桌的客人本来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陈美兰从前头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招呼客人的笑。那笑还没收完,嘴上已经在说了:“咋了咋了?酒洒了?没事没事,服务员——”

然后她看见林晚秋的脸。

她闺女的脸上,粉底底下透出一种灰扑扑的白来。跟她爹当年心脏病犯的时候一个色。

“妈,”林晚秋张了张嘴。

她没看陈美兰。她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这时候把笑收回去了。换了个表情,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眼神有点慌。

“晚秋,你听我说——”

“欠了七百万?”

林晚秋问他。声音很轻,不像质问。像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赵明远舔了舔嘴唇。他领带歪了一点,刚才敬酒的时候谁碰的。

“苏棠说的那个,是以前的事。做生意嘛,谁没个周转——”

“欠了七百万。”这次不是问句了。

赵明远没说话。

苏棠在旁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这是我找周婷要的。”苏棠说,“你跟她说的那些话,跟对晚秋说的,一模一样。连词儿都不带换的。‘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钱不是问题’‘以后我的就是你的’。赵明远,你到底要骗多少个才算完?”

陈美兰这时候听明白了。

她站在那儿,嘴张着,合不上。手里还攥着块手帕,刚才擦过嘴角的。手帕上沾着口红印子。

然后她开始抖。

从手开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你……你……”

她指着赵明远,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说不出来了。然后猛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手帕按在嘴上,跟怕吐出来似的。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桌。那桌上坐着几个他带来的朋友。那几个朋友这时候都不看他,有的低头吃菜,有的看手机。

“晚秋。”他又转回来,“你听我解释——”

林晚秋还是站在那儿。

她耳朵里还是嗡嗡的。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陈述远签字那天,手指头在桌上敲。一下一下,又急又快。然后突然停了,说没关系。

原来没关系是这个意思。

不是没关系。是不用说了。说了也没用。就像她现在这样。

“你追我的时候,”林晚秋开口了。声音还是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毛边,“你说你做投资。你说你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

“是真的——”

“你说你在新区有两套房。”

“那个——”

“你说你之前没结过婚。单身。没有债务。”

林晚秋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每说一句,赵明远的脸就白一分。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连服务员都站住了,端着托盘不知道往哪走。

有人偷偷拿手机在拍。

“我全都信了。”林晚秋说。

她的腿开始软。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从膝盖往下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自己的婚纱下摆。

苏棠赶紧扶住她。

“晚秋——”

林晚秋没让她扶。她自己站稳了,手撑着旁边的桌子。桌上一个碟子被她碰了一下,咕噜噜转了两圈,没掉。

“我跟你还没领证,”她说。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今天的婚礼——”

她停了一下。

胃里翻了一下。

然后她把头上的头纱扯下来了。白色的纱从发髻上滑下来,掉在地上,跟那滩红酒挨在一起。

陈美兰这时候终于哭出来了。

不是小声的哭。是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她坐在椅子上,手帕捂着脸,声音穿透了大厅的每个角落。

“我的命苦啊——我的闺女命苦啊——这可咋办啊——”

她一边哭一边拍自己的腿。旁边有亲戚过来劝,她推开了。

“我操了半辈子的心啊——怎么就碰上这种人了啊——”

有个服务员小声问旁边的人:“要不要叫保安?”

旁边的人摇头。

赵明远站在那儿。满屋子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领带歪了,头发也有点乱。他抬手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跟他平时那种风度不太一样,有点慌不择路的意思。

“行。”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啥好说的了。”

他扯了扯领口。领带被他扯松了,歪在一边。

“我是欠了钱。但这跟感情是两码事。我对晚秋——”

“你对她什么?”苏棠直接打断他,“你对她就是看中她名下那套房子,她那间画廊,她存折里的钱。赵明远你连追人的台词都是复制的,你还敢说感情?”

赵明远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林晚秋,最后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嚎的陈美兰。

然后他做了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酒杯。旁边桌上还有半瓶红酒,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

“那行,”他说,“这杯酒,算我给各位赔个不是。婚礼这事,就当我赵某人没办过。”

他把酒喝了。杯子放桌上。

转身走了。

走过大厅门口的时候,门童还帮他拉了下门。门童大概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还说了句“先生慢走”。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炸了。

有人大声问怎么回事,有人开始往外走,有小孩被大人捂着耳朵往外抱。更多的是拿手机发消息的,拍视频的,交头接耳的。

陈美兰的哭声从嚎变成了呜咽。她抓着旁边亲戚的手,指甲都掐进人家肉里去了。

“这婚不能算——这婚礼花了二十多万啊——那钱谁赔——”

林晚秋站在那儿。

头纱在地上。钻石项链还在脖子上。她抬手摸了摸那条项链。

自己买的。

她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不知道该做啥表情的笑。

“苏棠,”她说。

“嗯。”

“我肚子疼。”

然后她蹲下去了。穿着婚纱蹲在地上,旁边是红酒渍和白色的头纱。

苏棠也蹲下来,搂着她的肩膀。

林晚秋没哭。但她胃里翻腾得厉害,一阵一阵的绞痛。每次紧张或者害怕的时候就犯,老毛病了。

她蹲在那儿,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戴这条项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这回总算能让所有人看看,离开陈述远以后,她过得更好。

第五章

婚礼散了。

四十桌的宾客,不到一个钟头就走得精光。

有几个亲戚帮忙收拾场子,把没吃完的菜打包,把装饰扯下来,把酒杯摞起来。酒店的服务员也跟着忙活,动作很快,见惯了这种场面。

有个服务员跟同事嘀咕了一句:“这个月第二场了。”然后推着餐车走了。

林晚秋被苏棠扶到化妆间。

她还穿着婚纱。那个裙摆太大,进门的时候卡了一下。苏棠蹲下去帮她扯,扯了几下扯出来,裙摆边上沾了块酱油渍。

“脱了吧。”苏棠说。

林晚秋没动。

她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了一点,在眼角留下淡淡的黑印。

她抬手擦了擦。

粉底蹭下来一层,手背上白乎乎的。

“我没事。”她说。

苏棠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手里还攥着那串紫水晶,摩挲得都起了包浆。

“苏棠。”

“嗯。”

“你啥时候知道的?”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个多月了。我托人查的。查到他上一个目标,叫周婷。是我以前一个姐妹。差点就跟他结了婚。”

“那你咋不早说?”

林晚秋的声音还是轻的。但这句话问出来,苏棠的手停了。

“我跟你提过。”苏棠说,“我跟你提了好几次。我说这男的我觉得不踏实。我说你再处处看看。你听了吗?”

林晚秋没接话。

她想起来了。苏棠确实说过。不止一次。说她查不到赵明远有什么具体的投资项目,说他朋友圈那些照片像是摆拍的,说他跟不同的人说的情话都差不多。

但她那时候听不进去。

她觉得苏棠是嫉妒。是见不得她好。是觉得她离了婚就该低人一等。

“你妈那时候也劝过你,”苏棠继续说,“她都觉得你们处得太快了。但你不听啊。你说你等不起了。你说你得证明给陈述远看,证明给他所有人看。”

“别说了。”

林晚秋的声音突然大了点。

苏棠不说了。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然后门被推开了。

陈美兰进来了。

她眼睛肿着,脸上的粉底也花了,手帕攥成一团。她一进来就往椅子上一坐,没坐稳,差点滑下去。

苏棠扶了她一把。

“妈。”林晚秋叫她。

陈美兰没应。

她坐在那儿,盯着墙上挂的一幅画。那幅画是酒店挂的装饰画,几朵花,一片海,很俗气的那种。

看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二十多万的婚礼钱,是妈出的。”

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你跟他说,让他把钱还回来。那是妈攒的。”

林晚秋闭了闭眼。

“妈,那钱——”

“你别说算了。”陈美兰猛地转过头来,“不能算。那是我跟你爸攒了多少年的。你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

然后又哭了。

这次不是嚎,是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她一边哭一边叨叨:“我这一辈子,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你小时候,你爸不管事,我一个人拉扯你。省吃俭用供你学美术。你结婚,我掏钱给你买房子装修。你离婚,我说离就离,那男的确实配不上你。你说要再结,我也没拦着。我就想着你能嫁个好人家,别跟我似的窝囊一辈子——”

“妈。”林晚秋叫她。

陈美兰没停:“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说你怎么就——”

“妈!”林晚秋站起来。

婚纱太重,她又跌回椅子上。

苏棠赶紧过去扶。林晚秋推开她的手。

“我自己选的。我自己瞎了眼。”她顿了顿,“跟你没关系。跟陈述远也没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陈述远。

离婚那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吧。没关系。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陈美兰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些。苏棠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喝。

那天晚上,林晚秋回到自己那套房子。

房子是她跟陈述远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离婚的时候,陈述远说房子留给你。她说行。也没推让。

那个签字的过程,拢共用了不到十分钟。

现在想想,这人就是这样。他觉得该给的,直接就给了。从不废话。也从不会拿这些东西当筹码,跟你说什么“我给你的够多了”。

他不会。

他就不是那种人。

林晚秋脱了婚纱,扔在沙发上。婚纱占了半个沙发,蓬蓬的一大团。上面的珠片在灯光下还是闪。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肚子又疼了。

胃疼,一阵一阵的。这个毛病跟了她好多年。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犯。那时候考试紧张了疼,跟陈述远吵架了疼,跟她妈争执了也疼。

陈述远知道她这毛病。每次她犯胃疼,他就去厨房煮粥。白粥,什么都不放。煮好了端过来,也不说啥,就放在床头柜上。

她有时候赌气不喝。他过一会儿过来看,凉了,又去热。

但他从来不说“你喝点吧”。

他就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冷漠。

现在她想,他要是什么都不做,那才是冷漠。

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苏棠发的:晚秋,你还好吗。

她看了看,没回。

朋友圈刷了一下。有人发了今天婚礼的照片。但很快就删了。还有人在群里问怎么回事。各种消息。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地上。

然后她开始想。

想赵明远追她的那些日子。

这人追她的时候,是真的用心。知道她喜欢什么花,知道她爱吃什么菜。她随口说了一句想看某场展览,第二天门票就送到手上。她加班到很晚,他就在楼下等着,也不催。

那时候她觉得,这才是爱情。

原来的婚姻,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陈述远每天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偶尔加班画图到半夜。周末要么去工地,要么在家看书。

她跟他说,你就不能跟我说说话。

他说,说啥。

她说,说啥都行。

他就想了半天,说,今天工地那个混凝土标号好像不对。

她就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但是现在想想,那些轰轰烈烈的、浪漫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底下盖着的,可能全是算盘珠子。

而原来那些她觉得平淡的、无趣的、像白开水一样的日子,底下才是真金白银的安稳。

她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坐到天都黑了。

坐到最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冰箱,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子。上面有陈述远的字迹:别老吃外卖,胃不好。

那张单子都贴了快一年了。

以前天天看,觉得烦。觉得他用一张外卖单子提醒她,好像她多不会照顾自己似的。

现在再看。

眼泪掉下来了。

她蹲在冰箱前面,捂着嘴,哭不出声。

哭了多久不知道。

后来她站起来,擦了把脸。去卧室把那身婚纱装进袋子里。然后拿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

那个头像,是陈述远的。从来没换过。一张工地的照片,乱糟糟的,看不清。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发送。

系统弹回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好友。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照出一道一道的杠。

那些杠,跟牢笼似的。

第六章

奥克兰的夏天闷热,跟国内不一样的那种热。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没遮没挡的。我在海边工地上站了一上午,后脖颈晒得通红,拿手一摸火辣辣的疼。

“说了让你戴帽子。”老周从后面走过来,扔给我一顶安全帽,“这边紫外线比国内强多了,你不知道?”

我接过来扣在头上。帽檐挡住了一点阳光,视线暗下来。

工地上正在浇地基。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转,几个本地工人在那边忙活。我蹲下去看图纸,用手指头在沙地上画了条线。

“这边的标高要调,比原设计低十五公分。”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行,回头跟施工队说。”

他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咋样?”

“什么咋样。”

“就……心情啊。”

我头也没抬:“干活呢,有啥心情不心情的。”

老周没再问。他蹲在旁边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插进沙子里。

“对了,国内最近有点事。”他语气忽然放轻了些。

我没接话,还在看图纸。

“你前妻那个事。”

手指头停下来。图纸上那根线画歪了一点。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

“那个男的,赵明远,真欠了七百万。苏棠当时在婚礼上说的,一个字不差。”老周弹了弹指甲里的沙子,“而且不是做生意赔的,是赌的。他根本没什么投资公司,就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那种离异带资产的女的。”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沙子。拍了拍,没拍干净。

“林晚秋呢?”

“婚礼当天就散了。酒店那个大厅,四五十桌的人,全走了。她妈当场就晕过去了,送医院住了好几天。”

老周说着掏手机,翻了翻:“你看,我老婆发我的。有人在网上传了视频,不过很快就被删了。”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个短视频截图,画面糊得很,隐约能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白婚纱沾着红酒渍。旁边围了一圈人。

我没细看。

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走,去看看那边的钢筋。”

老周愣了一下,追上来:“你就这反应?”

“啥反应不啥反应。”

“陈述远!”老周声音大了点,“你是真没事还是装的?”

我停下来。

太阳晒得沙子发烫,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

“有事没事又能咋样。我跟她离婚了。离了就是离了。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老周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呀——”

后面的话,他没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呀,太冷了。你呀,心里有事不说。你呀,这辈子得栽在这上头。

这些话,林晚秋说过。我妈也说过。听多了就习惯了。

下午收工,我一个人在工地上坐了一会儿。

海边起了风,吹得脚手架上的塑料布哗啦啦响。我坐在沙堆上,手边是半瓶矿泉水。

手指头又开始敲。敲在水瓶上,噗噗的声音,闷闷的。

赵明远欠了七百万。追林晚秋是为了她的房子和存款。

这些话在老周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头翻了一下。不是那种疼。是那种——怎么说呢——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婚礼当天被捅出来。

意料之中,是觉得林晚秋那性子,迟早得遇上一回这种事。她太想证明自己过得好了。越急着证明,就越容易往坑里跳。

我拧开水瓶,灌了两口。水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的,不好喝。

有时候我想,我们结婚那三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说不上来。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是两个人凑一块,跟齿轮似的,牙口对不上。她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她想要人说说话,我不知道说啥。她问我爱不爱她,我说爱。她问多爱,我说不上来。

她老说“你不懂我”。

可能吧。

她妈也爱说这个。

陈美兰每次来家里,都要拉着林晚秋在屋里嘀咕半天。有一回我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她说:“他这人太闷了,你跟他过一辈子,不得憋死。”

林晚秋没说话。

我当时端着水杯,站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现在想起来,大概从那时候起,裂缝就已经在往大里长了。只是两个人都假装看不见。

手机响了。苏棠发的微信。

她基本上隔几天就发一回。有时候说林晚秋的事,有时候就是说几句闲话。

今天她发的是:陈述远,你到底跑那么远干啥?真当自己躲得了清净?有些事不是你跑远了就不存在的。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住的地方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的沙地上。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苏棠那句话。

跑远了就不存在吗。

不存在个屁。

该惦记的还是会惦记。只是隔着一万公里,惦记起来没那么难受罢了。

第二天照常去工地。

照常看图纸,盯施工,跟老周拌两句嘴。

中午吃饭,老周从车里拿出两个饭盒,一个给我。他媳妇给做的,红烧肉和炒青菜。肉有点咸,青菜炒老了。

老周吃了一口就骂:“又咸了。我说让她少放盐,她说咸了下饭。你说这是什么逻辑?”

“咸了下饭,”我说,“这不是你们东北的说法吗。”

“拉倒吧,”老周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这女的啊,你跟她讲道理,她就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讲感情,她就跟你讲道理。怎么着都是你的错。”

“那你咋还跟你媳妇过得挺好。”

老周愣了一下。

“好啥呀。凑合过呗。”

然后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凑合过”,这三个字,大概是婚姻的底色。有人凑合凑合就一辈子了,有人凑合不下去就散了。没有谁更高尚,就是每个人的底线不一样。

我跟林晚秋,都凑合不下去了。

她把底线划在“你要懂我”。我把底线划在“别闹就行”。结果我们俩的底线,都太容易被对方踩到了。

吃完饭,老周抹了把嘴。

“说真的,你要不要回国看看?”

“看啥。”

“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毕竟——”

“不用。”我把饭盒盖上,“她自己能处理好。”

老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心是真硬。”

“嗯。”

“但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没接话。

把饭盒放进后备箱,拿安全帽戴上。帽檐压下来,挡住眼睛。

心里明白。

明白又能咋样。

有些人,你不在她身边才是真的帮她。你在旁边,她反而更乱。

这话我没跟老周说。说了他也不理解。他老婆骂他归骂他,两口子热热闹闹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我跟林晚秋之间,早就没那个和了。

晚上回公寓,打开电脑看工作邮件。公司那边说,海边图书馆的方案,客户很满意,要加快推进。

我回了邮件,又在设计图上改了几处细节。这个项目,从选址到方案设计,我花了很多心思。不是因为多喜欢建筑,是觉得这事儿能做主。

不用跟谁商量,不用看谁的脸色。

图纸上每一条线,都是我说了算。

这种感觉,踏实。

熬到深夜,手机又响了。

苏棠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看,直接锁了屏。

过了几分钟,还是忍不住打开。

第一条:“陈述远你到底在看热闹还是怎么着?我跟你说林晚秋把那套房子卖了。你俩原来住的那套。”

第二条:“她把卖房的钱全拿去请律师了,要跟赵明远打官司。”

第三条:“但她妈住院了,心脏不好。她一个人医院法院两头跑。”

第四条:“你就真能当做不知道?”

第五条发了又撤回了。不知道是啥。

我站在窗前。外头没有灯光,只有海浪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想了想,给苏棠回了一条:需要我做什么?

发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蠢。

需要做什么呢。都离了。都删了。都隔了一万公里了。

但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发出去了。

过了几秒,苏棠回了一大串感叹号。

然后说:什么都不要你做。你就别躲着了,正常点行不行。

我看着那几个感叹号,忽然笑了一下。

苏棠这个人,从认识第一天起就这样。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但每句话都带着热乎劲儿,跟刚出锅的馒头一样。

我回:知道了。

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屏幕上的建筑模型转了一圈又一圈,线条干净利落。

手指头没有敲。

第七章

那两个月,林晚秋瘦了一圈。不是那种减肥的瘦,是脸颊往下凹的那种。颧骨都显出来了,看着比实际的二十九岁老了十岁。

苏棠陪她跑了四次法院。第一次没立案,说材料不全。第二次材料够了,对方律师申请延期。第三次开庭,赵明远没来,来的是个实习律师,说当事人正在外地筹钱。第四次,终于见到了人。

赵明远瘦了。他那套定制西装穿在身上,肩宽的地方有点往下塌。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在走廊里看见林晚秋,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走进法庭。

全程没看她的眼睛。

那天庭审结束,林晚秋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苏棠买了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拧开,就那么握着。

“他说他真心的。”林晚秋说。

苏棠挨着她坐下来。

“他说欠的钱他自己能还,没想让我还。他说他不是骗子。”林晚秋拧开水瓶,抿了一小口,“他说他就是喜欢我。”

“你信吗?”

林晚秋没说话。法院门口有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一阵风过来,掉了几片落在台阶上。

“我也不知道。”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手里转,“你说他那些话都是复制的。但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你,语气真得不能再真。苏棠,你说一个人要是骗你,能真到那个地步吗?”

“能。”苏棠说得很干脆,“骗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这个。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林晚秋把银杏叶放在膝盖上。叶子的边缘有点枯了,卷起来。

“陈述远从来不会这样。”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他从来不说那种让我心跳的话。但他说的每句真话,我都当成了不稀罕。”

苏棠没接话。她低头摩挲着手腕上的紫水晶,一颗一颗数着珠子。

医院那边,陈美兰住了十天。出院那天苏棠开车去接,林晚秋在病房里收拾东西。陈美兰靠在床头,精神头恢复了些,但整个人蔫了不少。她以前说话声音大,一句话能从走廊头传到走廊尾。现在说话跟怕吵着谁似的。

“妈,走了。”

“哦。”陈美兰慢慢下了床,弯腰穿鞋的时候吭哧吭哧喘气。林晚秋蹲下去帮她系鞋带,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发旋。头发根处新长出来的都是白的,没来得及染。

“你卖房子了?”

林晚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

“嗯。”

“那套房子,”陈美兰咽了口唾沫,“是陈述远家出的首付。”

“是咱们家出的装修。”

“那不一样。”陈美兰声音有点发抖,“人家出的多。离婚的时候他留给你,那是他厚道。你卖了——卖了也好,省得欠人家的。”

林晚秋系好鞋带站起来。她看着母亲,陈美兰的眼圈又开始泛红。这次没嚎,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手背湿了。

出了医院大门,苏棠在车里等着。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喊:“陈阿姨,您慢点。”

陈美兰坐进后座,靠着窗户。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说:“苏棠,你说那个姓赵的,现在人呢。”

苏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听说跑了。房子是租的,公司是壳的,银行账户里就几百块钱。法院判他还钱,他人找不着了。”

陈美兰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低声嘟囔了一句:“二十多万的婚礼钱啊。”

林晚秋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上光秃秃的,钻戒摘了。那天她在家里翻抽屉想找结婚证,准备去办法律上的那一步。翻来翻去,结婚证没找到,找到了跟陈述远的离婚证。红本换成绿本,放在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一沓物业费收据。

她翻开看了看。陈述远的照片,面无表情。她自己的照片,也是面无表情。两个人的照片挨在一起,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人被硬贴到一张纸上。

她把离婚证放回去。又摸到抽屉最底下有张折叠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当年买房时的合同复印件。上面有陈述远的签名,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合同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晚秋的嫁妆。

她的嫁妆。娘家出了二十万装修款。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就写“晚秋的嫁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处。然后关上抽屉,站起来去倒水。水杯端起来,发现自己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擦了把脸。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条微信:你能联系上陈述远吗。

过了三分钟,苏棠回:能。但他说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打了四个字:我想见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回了。然后消息弹出来。苏棠转发的一条,陈述远说的:知道了。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多余的字。就是他这个人会说的话。她想。

奥克兰机场。陈述远在接机口站着。

他穿了件旧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旁边老周陪他来的,靠在栏杆上嗑瓜子。瓜子壳小心地攥在手里,没往地上扔。每隔几分钟就问一句:“到了没?你确定是这班?”

“确定。”

“哎,你说你前妻跑这一趟干啥。都离了还折腾。”

陈述远没吭声。

那天晚上苏棠传话,说林晚秋想见他。他没多想就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林晚秋买了张机票,新西兰航空。苏棠说她现在手里紧,买的经济舱,十三个钟头。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老周又问。

“没怎么想。她来就来。”

“得了吧。”老周把瓜子壳扔进旁边垃圾桶,拍拍手,“你要真无所谓,就不会来接了。”

陈述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没反驳。

旅客开始往外走了。三三两两的,有拖着大行李箱的留学生,有背着旅行包的白人夫妇,有举着接机牌子的华人导游。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

然后他看见了林晚秋。

她穿着件深色的外套,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人群里,正在东张西望地找路。她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比原来更分明了,笑起来应该很好看的那种轮廓,现在却显得有点硬。瘦得让人觉得风吹过来她得扶着栏杆。

她没看见他。还在往另一个方向看。

陈述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抬起手想招一下,手指头动了动,又放下了。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你倒是喊人啊。”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嗓子里卡了一下。以前喊过很多次的名字,现在喊出来,总觉得不对味。

最后还是林晚秋先看见了他。她转过头来,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拉着箱子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机场光洁的地面上,咯噔咯噔的声音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推着行李车,说着各种语言。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顶棚洒下来,落在他们中间那两尺宽的空地上。

“来了。”陈述远说。

“嗯。”

“累不累。”

“还行。”林晚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别完又掉下来,“你晒黑了。”

“工地待的。”

“哦。”

老周在旁边站不住了,干咳一声:“那个——我去把车开过来。你们等着。”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剩下两个人。

陈述远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他看着她,想说什么。以前也是这样,想说的话永远卡在喉咙里。但他这次没沉默。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点东西。飞机上的饭不好吃。”

她没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高跟鞋有点旧了,鞋头蹭掉了一块皮。然后他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很用力忍着的抖。

“陈述远。”她没抬头,“房子我卖了。”

“我知道。”

“那个姓赵的,骗了我。”

“我知道。”

“我妈住院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述远看着她。手指头在裤兜里蜷起来。他想说“没关系”这三个字就在嘴边。但他没说。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踩过了他们之间那两尺宽的空地。

“先吃饭。”他说,“吃完了再说。”

机场外面,新西兰的阳光还是那么没遮没拦地照着。

第八章

老周把车停在一家华人餐馆门口。

不是上回吃叉烧那家,是另一家。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偏旁,“海”字只剩半边。老板是个东北大姐,系着围裙在门口择菜,看见老周就招呼:“老周来了?今天带人了啊。”

“嗯,多炒两个菜,清淡点的。”老周把车钥匙揣兜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进去坐,我去买包烟。”

我知道他不是去买烟。

林晚秋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那半拉招牌。嘴角动了一下,大概觉得这地方跟她以前去的那些餐厅差太远了。

“进来吧。”我推开门。

里头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下午两点多了,没别的客人。我挑了靠窗的座,拉开椅子。

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薄毛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这件毛衣我认识。三年前买的,打完折一百多块。那回逛商场她试了好几件,最后选了这件,说舒服。

一百多块的东西,她穿到现在。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衣柜里的衣服,吊牌剪了就穿,穿两回不穿了。陈美兰说她随她爹,手散。

“喝什么。”我问。

“白水就行。”

我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面前,一杯放自己面前。水是温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喊:“老周人呢?菜点了没?”

“等会儿点。”我说。

老板娘看见林晚秋,又看看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缩回后厨去了。

林晚秋两只手捧着水杯。手指头细细的,关节处有点发红。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苏棠说你在弄一个海边图书馆。”她开口了。

“嗯。”

“挺适合你的。”

“是吧。”

然后就没话了。

以前也是这样。我想说的话,永远堵在嗓子眼底下。她等我开口,我等着自己开口,最后两个人都等累了。

窗户外面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声拐着弯。

“陈述远。”她叫我的名字。

“嗯。”

“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

我看着她。她没抬头,还在看那杯水。

“我就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儿,“就是想来看看。看看你好不好。”

“挺好。”

“嗯。看得出来。”她终于抬头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做笑的动作。“你瘦了。但精神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瘦了是真的。来新西兰这几个月,吃饭都是凑合。老周媳妇偶尔给带个饭,平时自己煮面。这边的菜跟国内不一样,有些菜我叫不上名字,就买那几样认识的。土豆、西红柿、鸡蛋、挂面。轮着吃。

“你妈身体怎么样。”我问。

“出院了。在家养着。”林晚秋喝了口水,“就是老念叨。说那二十万的婚礼钱白花了。说着说着就哭。”

“她血压高不高。”

“高。一直在吃药。”

“让她少生气。那钱——”

我想说那钱可以再挣。又觉得这话不该我说。我跟陈美兰之间,从来就没对付过。但听说她住院了,心里也不是滋味。那老太太嘴厉害,心不算坏。就是太要强了。

“钱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林晚秋说,“赵明远人找不着了,法院判了。反正他也拿不出钱来。”

她说“自己”的时候,舌头好像打了个结。

老板娘又探头了:“你们倒是点菜啊,我这后厨等着呢。”

我拿起菜单看了两眼。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冬瓜排骨汤。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以前她胃疼的时候,就吃这几样。

点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她还记得这些吗。

菜上来了。老板娘端菜的时候多看了林晚秋两眼,没说什么。老周还没回来。

“吃吧。”我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咸了。”她说。

“嗯。”

“但还是比飞机上的好吃。”

“飞机上的东西,那不叫饭。”

她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夹的是西兰花。嚼着嚼着,筷子停了。

“陈述远。”

“嗯。”

“我那天在法院门口,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我其实不是被他骗了。”

我没说话。

“我是被自己骗了。”她说,“我以为换一个人,换一种活法,日子就能不一样。我以为是你的问题。是你太闷,是你不懂我,是你不会说好听的话。我以为只要换一个浪漫的、会说情话的、能让我心跳的人,我就幸福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他那些话,我不是没怀疑过。我是自己不愿意怀疑。因为一旦怀疑,就得承认我又选错了。先选了你,又选了他,都选错了。那是不是说明,有问题的人是我。”

窗外那鸟又叫了一声。

“后来我想通了。就是我的问题。”她看着桌上那盘番茄炒蛋,红红黄黄的,冒着热气。“我太想让别人觉得我过得好了。太想证明我离开你以后更幸福。越想证明,越看不清。你说一个人得有多没底气,才非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过得好。”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点抖。但没哭。

我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头。她手指头细,骨节小,一用力就显得特别白。这双手以前画过很多画。谈恋爱那会儿她给我画过一张素描,画了一半说画不下去了,说我的表情太难抓。后来那半张画一直夹在她的速写本里。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听见自己说。

她抬头看我。

“我也有问题。”我说。

这几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感觉有点陌生。我以前从没跟她说过这种话。

“你说得对。我心里有事,不爱说。”我把筷子放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小时候我爸我妈吵架,我就在旁边听着。听完了就回屋。从小就觉得,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后来跟你结婚,也是这个毛病。你生气,我不知道该说啥。你哭,我也不知道该说啥。我就等着。等你消气,等你哭完。我以为等着等着就过去了。但其实等不过去。”

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影子。自己的脸,模糊的。

“你妈说得对。我这人太闷了。跟谁过,谁都得憋得慌。”

林晚秋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你闷归闷,但你没骗过我。你从来不骗人。”

她顿了顿:“这比什么浪漫都强。”

老板娘从后厨端了汤出来。冬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她把汤放桌上,围裙上擦了把手,说了句“慢用”就走了。

我倒了两碗汤。一碗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喝了一口。

“烫。”

“汤就是烫的。”我说。

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外面的街道。新西兰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马路上。路边有棵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开着一树红花。

“这地方真安静。”她说。

“嗯。”

“适合你。”

“还行。”

她转过脸来看我。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印子,粉底没盖住。那是在医院陪床熬出来的。

“陈述远,我不后悔来找你。”

我没接话。

“我来之前就想好了。就是来看一眼。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看完了。你挺好的。我放心了。”

她穿上外套。那件深色的外套有点皱,大概是行李箱里压的。

“你这就走?”我也站起来。

“嗯。晚上的机票。”

“大老远飞十三个钟头,就为了吃顿饭?”

“嗯。”

她把外套拉链拉上。拉链有点涩,拉了两下才拉到头。

我看着她。她站在餐馆有些发暗的光线里,瘦瘦的一个人,把外套裹紧了些。窗户外头那棵不知名的树,红花被风吹落了几瓣。

有一句话在我喉咙里转了很久。从机场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开始转。一直转到现在。

“晚秋。”我说。

她看着我。

餐馆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老板娘在里头喊了声什么。街上有个小孩跑过去,踩碎了一片红花。

我看着她的眼睛,开了口。

但最后说出来的是:“我送你去机场。”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跟以前一样。

“行。”

老周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车旁边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林晚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去机场的路上,老周把车开得很慢。收音机里放着英文歌,听不懂歌词。林晚秋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侧脸,跟刚认识那会儿没太大变化,就是瘦了,轮廓更硬了些。

机场到了。

国际出发的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有个老太太被家人搀着走,边走边回头。

林晚秋拉着行李箱,站在入口处。

“那我走了。”

“嗯。”

“你好好吃饭。别老吃面条。”

“知道了。”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再见,陈述远。”

“再见。”

她进去了。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人群里。

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裤兜里轻轻敲了两下。

停了。

老周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

“走了?”

“走了。”

“上车吧。”

我上了车。老周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得很。出了机场,上了高速。窗外是新西兰的旷野,绿色的坡地起起伏伏,羊群散落其间。

“你刚才在里面,想跟她说啥来着?”老周忽然问。

我看着窗外。

“想说……算了。”

“什么算了?”

“都过去了,还说什么。”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车继续往前开。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海边的那个图书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明天要去浇二层的地基。

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和引擎声。

心里头那片海,好像没那么咸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