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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每天与生死打交道的神经外科医生,我早已习惯在CT片的灰白影像里阅读衰老;而作为诗人,我也时常在深夜的台灯下,把衰老翻译成一行行关于时间的隐喻。《变老之前要知道》让我这两个身份找到了交汇点——它既是一部老年医学的科普佳作,也是一本关于如何有尊严地走向黄昏的生命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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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从长寿真相、交流障碍到照护核心,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认知框架。其核心主张清晰而有力:衰老不是被动承受的宿命,而是需要提前学习的技能。书中援引的数据令人清醒:英国女性最常见的死亡年龄是89岁,男性是86岁;庆祝80岁生日的人中,仅有4%活不到81岁——这意味着一旦跨入高龄,漫长的晚年几乎是确定性的未来。我们每个人的目标也不应仅仅是“活得长”,而是延长“健康寿命”,并在尚且独立时提前规划。

从医学视角审视,这本书最珍贵的是其“去指南化”的临床智慧。书中提出的“全人照护”5M模型——心智(Mind)、活动性(Mobility)、用药(Medications)、多重复杂性(Multicomplexity)与“最重要的事”(Matters Most),为老年医学提供了超越专科碎片化的整合路径。我尤其认同对跌倒的重新定义:它是多系统衰退的症状。在杰奎琳·克洛斯等人的研究中,随访期12个月内,经综合评估与干预,干预组184位老人共跌倒183次,对照组213位老人则为510次。这与2024年在JAMA(美国医学会杂志)上发表的一项系统综述结论一致:多因素干预可使跌倒发生率显著降低。书中更尖锐地指出一个被临床长期忽视的现实:患有5种慢性病的老人,若严格遵循各专科指南,每日需服用19剂药物,可能产生16种有害相互作用。2025年美国医学会杂志网络开放期刊上发表的一项荟萃分析证实,系统的减药干预在人群层面具有显著的公共卫生意义——这解释了为何“做减法”有时比“做加法”更需要勇气。

书中更打动我的是那些具体的人,自创“加拿大空军体能训练”的伯特、在骨折后重新站立的凯瑟琳、通过削土豆皮缓解焦虑的阿尔夫。这些叙事让我想起叙事医学的核心命题之一:当我们不再把衰老仅仅病理化为“糖尿病+心衰+骨质疏松”的叠加,而是将其还原为伯特的俯卧撑、阿尔夫的土豆皮时,衰老便从病历上的国际疾病分类编码,重新变回了生命本身的故事。正如Charon在JAMA中所提出的,叙事医学的本质在于“共情、反思、职业认同与信任”——医生通过倾听患者如何组织自己的故事,获得超越症状清单的深层信息。作为诗人,我尤其珍视书中“坦诚沟通”的策略:“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们得聊聊这件事。”这不是冰冷的医疗告知,而是关于爱的叙述。

书中还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心理学发现:人的幸福感通常在中年(约49岁)触底,之后反而回升。Blanchflower与Oswald对145个国家的研究强力证实了这一U形幸福感曲线,最低点出现在中年约50岁时。这打破了“衰老即衰退”的单向叙事——晚年并非必然的深渊,而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丰盈。这种数据支撑下的乐观,不是盲目的安慰,而是让“预习衰老”有了更充足的必要性。

在老龄化加速的当下,尤其是中国,这本书的启示也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美国老年医学会杂志上发表的一项基于美国健康与退休研究的大型队列研究发现,有预立医疗计划的患者在生命最后一个月的院内死亡风险显著降低,且更多地转入临终关怀机构。在我国,“抢救到最后一刻”仍是许多家庭的默认选项。在生命的终点,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结局也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考虑。

书中援引的澳大利亚DYNOPTA(The Dynamic Analyses to Optimise Ageing,适老化的动态分析)研究为这种“预习”提供了朴素的行动指南:常活动者晚年的自理能力显著优于久坐者,而最低有效运动量仅仅是“每坐20分钟,站起来活动2分钟”。衰老的防线不必基于ICU(重症监护室),而可以始于一张被定时推开的椅子。

合上书页,我想起希波克拉底誓言中的“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与艾略特的诗句“真实的东西只有一次是真实的”在某种意义上的同构:都关乎如何面对有限性。是的,衰老不可避免。但在衰老尚未到来前,就学会用医学的清醒守护生命的质量,用诗的宽容接纳时间的侵蚀,可以使得我们老得有准备,有尊严,有故事可讲。

原标题:《读书|侯超凡:在手术刀与诗句之间预习黄昏》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史佳林

来源:作者:侯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