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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戏曲始终将“情”置于叙事之上:事是引子,情是归宿。这一美学基因,恰为红色题材的剧种化表达提供了天然通道。革命历史如何用戏曲的语汇“说”出来,而不是“喊”出来,这是一个不断被艺术实践的课题。在中国共产党建党 105 周年之际,由上海越剧院创作的《新生》《渔光曲》《自古英雄出少年》三部小戏近期在宛平剧院成功上演,其中《新生》《渔光曲》获得国家艺术基金专项资助。三部作品体量不大,切口不宽,却各自找到了将革命主题转化为越剧抒情的有效路径。它们共同回答了一个问题:越剧的柔美与革命的热血,并非不可兼容,关键是找到正确的入口:缘事入情,以情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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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戏的切入点都颇为精巧,都由一个极小的事件起笔。《渔光曲》的“事”是一首歌的诞生,任光为创作电影配乐到黄浦江上采风,遇见渔女小渔;《自古英雄出少年》的“事”是一个13岁孩子的裤腰带里藏着一封密信;《新生》的“事”是一位女性去龙华为牺牲的兄弟收尸。这些看似都不是宏大的历史场面,没有战场硝烟,没有千军万马,但窥一斑而知全豹,每一个具体的“事”背后,都展示出一个大时代。

《渔光曲》中,任光面对的不是如何冲锋陷阵,而是如何写出真正属于劳动者的歌声。他在书房里数易其稿都没有找到真正的灵感,于是走向黄浦江。这个走向江边的动作,就是知识分子走出书斋、走向民众的姿态。他在江上看到了洋人的汽船撞翻渔船,看到了渔民被渔租盘剥,看到了小渔为保护他而倒在血泊中。于是,一首《渔光曲》从钢琴上流淌出来。音符是小的,但旋律中装着一个民族的苦难与觉醒。《自古英雄出少年》的“事”是一条裤腰带。欧阳立安面对特务的搜查,如何机智应对,最终脱险,每一步都在考验着信仰与勇气。切口是裤腰带,撑开的却是白色恐怖下整个地下斗争的惊心动魄。《新生》的戏剧事件是陈玉莹为牺牲的兄弟收尸。但当她站在龙华的高墙下,听到“共匪头子,谁也不准收尸”的呵斥时,个人家庭的故事已与时代悲剧重合。展开兄弟的信,读到“让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那一刻,她承受的不再只是一个家庭的丧亲之痛,而是一代人用生命换取未来的全部重量。“缘事”的力量在于,它不用铺排历史背景,不用渲染血腥场面,只需将镜头对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动作,时代的风云便自然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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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最擅长的就是抒情。三部小戏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它们“缘事”之后没有停留于叙事,而是沿着“事”的脉络,走进了“情”的深处。信仰不是被宣讲出来的,而是被感受出来的。萍水相逢之情、姐妹兄弟之情、少年对组织的忠诚之情,这三份情各有不同的来源,但都扎根于具体的人际关系,让观众先被“人”打动,再被“信仰”触动。

《新生》中,陈玉莹与陈延年、陈乔年十几年未见,再次“相见”已是阴阳两隔。但在她的想象中,兄弟还是当年的模样,他们带她穿越时空,看安徽老家的墙头、上海码头的苦力、巴黎的邮轮、莫斯科的课堂。这是女主人公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兄弟:他们从“我家的孩子”变成了“共产党人”。当她最后说出“愿代兄弟活一场”,那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位亲人对兄弟的生命承诺。《渔光曲》中任光和小渔因为一网鱼、一只螃蟹、一段渔歌而走近。小渔教任光撒网,任光听小渔唱歌,信任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中建立。所以当匕首刺来时,小渔挡在前面毫不突兀,她挡的不是“作曲家任光”,而是那个笨拙学撒网的“先生”。革命之情,正是在这种具体而微的联结中生长出来的。《自古英雄出少年》中欧阳立安没有太多情感宣泄,主要在机智地“编故事”中迷惑敌人。但观众能从他的镇定中感受到恐惧,从他的机智中感受到紧张。当他最终在墙上画下“井”字记号时,无需多言,那释然与自豪已悄然抵达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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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转化为“情”,“情”便有了承载“道”的力量。三部戏由此完成了从叙事到抒情再到立意的完整性。而这一切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找到了与越剧气质相吻合的表达方式。越剧的美学底色是委婉、柔美、细腻,它不擅长激烈的武打与粗犷的呐喊。强行让越剧演员去喊口号、拼“刚”,等于放弃长处。这三部戏的智慧之处在于,它们把革命题材中的“刚”转化为了“柔中见刚”。情由事起,道由情载,越剧的抒情传统非但不是革命题材的“短板”,恰恰是将“道”化为可感之“情”的最佳载体。而这一转化的最终落实,全在声腔流派与身段程式中得以体现。

三部小戏的成功,给了我们一个启示:越剧表现革命题材,不必舍近求远。它不需要变成话剧、歌剧或其他剧种。它只需回到自己的传统里,找到“缘事入情,以情载道”的方式,从具体之事出发,走入情感深处,最终以越剧独有的抒情品质承载起革命信仰的重量。革命的激情与豪情,完全可以通过委婉柔美的越剧唱腔来传递。“柔”不是软弱,“美”不是逃避。当越剧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表达革命历史题材,革命便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段段真实的情感、一次次从心底发出的唱腔。这三部小戏体量不大,但探索意义不容小觑。它们证明:剧种的特点不是创作的约束,而是创作的资源。越剧的抒情传统不是红色题材的“短板”,而是打开红色题材的一把钥匙。缘事入情,由情载道,这既是三部小戏的创作密码,也或许是红色题材越剧的一条可行之路。

原标题:《新民艺评|沈伟民:缘事入情,以情载道——从越剧小戏看红色题材的剧种化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