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卡特娅·比加尔克

我们本就不爱标注自己的年龄。毕竟关于一个人在其生命历程中的处境,生物学年龄能说明什么呢?有些人20岁时就希望自己已经年过30,而40岁的人可能还自觉跟25岁一样,可回想过往,又懊恼自己当时太傻,未曾好好享受人生的这一阶段。总之,主观年龄、期望年龄和实际年龄常常并不相关。

比如我母亲声称,40岁和50岁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她完全没有感觉到更年期的存在。她这是忘了自己那时因月经量过多而不得不住院“刮宫”治疗,忘了自己曾跟身边许多朋友一样害怕要做“子宫全切手术”,忘了自己还担心过长胖、皱纹和骨质疏松症。年过八旬的她轻松愉悦地追忆着自己的中年时光,而我们这些处于中间年龄段的人则正面临着中年时光带来的不少困扰。

德国人均寿命为81.3岁,以此为基准,从纯算术角度来看,德国人的中年年龄约为40.6岁。今天,40.6岁的女性中,有些人的孩子还只是婴儿或幼儿,她们大多仍具备生育能力,事业上可能还在努力准备二度冲刺。男性亦是如此,甚至有些过了50岁也是如此。一些人40.6岁时的生活状态跟几年前大差不差,只是更熟练、更从容了。

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我们往往未给予它足够的珍视,因为日常生活被工作和家庭排满了,还有各种事情平行并进。直到第一场沉重的打击来临,人们才停下脚步或怀疑起自己的生活。对我们亲友圈里的大多数女性和男性来说,40岁生日并不会促使大家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的年龄。而我们开始构思播客《中年》,后来又开始写作这本书的时候,也已经跨过了40.6岁的人生中点。有些东西已然改变,这改变并非突然发生的,而是悄然渐进的。

我们开始思考一些几年前从未留意的问题。一位朋友病重。长期关系走向破裂,寻找新生活模式的途中亦伴随着大量的冒险。从价格不菲的咖啡机,到设计师品牌家具店的沙发,身份象征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一些朋友对工作不满意,辞了职。父母开始需要照顾,或去世了。我们渐渐爱上田野、森林和草地,还有自家的花园,即使晚上翻完地后总会腰酸背痛。在派对上(如果还举办的话),现在反倒发现,我们微醺时的聊天内容已然成了英式墙面漆的颜色。从镜子里,我们看见自己已有几缕白发,然后在那些不该长白发的地方,把冒出的杂毛拔掉。我们忽然发觉,自己现在日渐频繁地谈起更年期,谈起身体和荷尔蒙的变化,这些变化或已“波及”他人,不过还没轮到我们。

我们感觉到了自己的年龄,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许多感觉就像诺亚·鲍姆巴赫执导的电影《年轻时候》里表现的那样:其实我们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相比就……等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和年轻人比较了?!我们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仿佛它马上便将走向终点,或至少是已经过了那些决定性的关键阶段。真怪!因为从统计学上看,我们的人生明明只过去了一半!

然而,前景并不是特别乐观。无论是孩子、事业或是爱情,至少对女性而言,似乎关上的门比打开的要多。倘若在此前,我们一直过着一种自觉的生活,好似所有可能性都对我们敞开,那么如今,我们生活中许多这样的可能性似乎被夺走了,而这种感觉当然不太好。

科学研究为这种中年时期的不适感找到了一个解释:根据英国经济学家安德鲁·奥斯瓦尔德上世纪90年代初发现的幸福感U型曲线,我们正处于曲线的谷底。奥斯瓦尔德的兴趣不仅限于经济学问题,他还提出了关于幸福和满足感的大问题。他意外地发现了一条曲线,曲线始于青年时期的高点,然后开始走下坡路,并在落到谷底后再次回升。

有趣的是,这条幸福感与满足感U型曲线遍布于西方各国,且低点均处于40至50岁之间,只是在具体数值上略微不同。其中,欧洲人在47岁达到最低点。总之,年龄与满足感之间存在一定的关系,这一点已在多项研究中得到反复证明。确实,心理学家对此也找到了相当普适的解释:我们满怀希望地走进成人的世界,自此却一次次积攒着失望。

随后,在中年的某个时刻,我们清醒地看到期望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愈发明白有些事情可能永不再来。许多人将此视为危机。40岁至50岁是个要面对艰难事实的阶段。在之后的岁月里,我们虽然十分清楚自己的时间是有限的,却也因此更能体会到幸福。

这时,我们可能会往后一躺,说道:如果可以等生活自己慢慢变好,为什么还要写本关于中年的书?但如今也有事实证明,这条U型曲线忽视了一些因素,比如教育、收入和安全感。而最重要的是,它忽视了反思在这场危机中的作用。

幸福感U型曲线清晰地呈现了许多人在中年时期的感受:这条曲线在40岁至50岁之间达到最低点。这里也有很多问题值得思考:幸福感和满足感有何不同?如果一个人要为更关乎生存的问题发愁,他或她还能经受得住中年危机吗?家庭关系、教育背景和社会保障扮演着哪些角色?而我们还能主动绕过低谷吗?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看看什么是酿成这场低谷危机的最主要的导火索,乃至我们是否还能做点什么来扭转局面。我们先用些具体简单的例子来开个头,比如,直接删掉年龄说明怎么样?像是填各类申请表时不要求填写出生日期?或是约会平台上、调情时也不必说年龄?如果闲聊时问“你多大了?”跟问“你是做什么的?”一样无趣,那也没必要说年龄了。

当然,告知年龄在一定情况下也是有用的。从法律或医学角度而言,有时的确需要我们说出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多久了。但这种思想实验很有意思:如果我们对面前这个人的年纪一无所知,我们看到的是谁呢?如果不知道年龄,那我们会注意什么呢?如果这个人的脑门上突然多了个数字,对他的印象会有什么改变吗?老、年轻、太老、太年轻——我们的脑海里会浮现什么画面,会把这个人归到哪一类?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还有,该如何对待这种不能轻信的赞美:“什么?你已经xx岁了?你看起来真的年轻多了!”没错,这话听着特别舒服,不过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外貌有年龄标准吗?如果把人的岁数猜大了,对方会怎么想?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在年龄这事上少一点大惊小怪,会避免很多个人的不快。

当然,这里涉及的还有许多问题:我们、我们的父母还有我们的孩子如何走向衰老,也取决于处于变革之中的社会环境。即便核心小家庭的模式已屡屡受挫,但它的光环仍在,多少掩盖了其他生活模式。就连受过启蒙教育的女性,在事业上也甘当“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特别是有了孩子时,然后直到分手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在经济上完全没了保障。

如果考虑到要照顾年迈的父母或抚养小孩,大家庭模式或其他社群生活模式不是更好吗?为此,我们需要怎样的住房形式?很遗憾,对处于人生下半场的女性,社会为她们描绘的图景十分贫乏:没有远大愿景。在多条战线奋斗半生后,她们忽然看不见新的自我生存的规划范例了——除了安顿好自己的日子,只需关心房子、灶台和花园。与闺蜜一起撤退。然后:“内在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在谈论中年时注意到,许多被误认为是传统,实则只流传了几十年的社会惯习仍然根深蒂固。即使在一个如此开明的社会,人们也不愿谈及那些偏离“常规”的想法——不论是内心深处的渴望、需要,还是愿望,而性和金钱等话题也意外地依旧羞于启齿。但至少现在,我们难道不是已经到了这种羞耻感不该阻碍我们行动、思考或谈论这些事的人生节点了吗?

我们已然处在U型线的低谷,而这同时也意味着,生活又将开始走上坡路。脑科专家已证明,年长的人对积极体验的反应比年轻人更加强烈。这些微小的成功与幸福的时刻会给予人巨大的满足感,而且恰恰是在直面自身的有限性之时。还有种说法是“到达感”。不过本书并不想成为一本指南。在到达之前,请先尽情享受中年时“途中”的乐趣吧。

(本文摘选自《谈论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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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中年》

[德]卡特娅·比加尔克 玛丽塔·舒瓦茨 著

吕晨 译

守望者|南京大学出版社

本书源自德国爆款播客《中年》,根据两位主播与各领域专家的深度对谈创作而成,主要面向35—55岁的中年人群,直面这个年龄段的核心议题。生活总是意味着变化。两位主播以科学认知和真实故事,启发中年男女:面对人生中段的变化,你可以选择主动出击,由自己亲手塑造这种变化,而不是无奈地屈服于年龄带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