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王永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串车钥匙,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一直在躲,不敢正眼看我。

“嘉良,表……表可能落在KTV了。”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盯着他脖子上那道新鲜的抓痕,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那个是高仿的。”

他愣住了。

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

“真……真的?”

“真的。”

他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谢欣妍从卧室走出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二手交易平台上,一块百达翡丽标价十五万。

图片里,表盘内侧那道她刻意留下的刻痕,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张昊强的电话。

“老张,帮我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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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永康第一次来借表,是在三个月前。

那天是礼拜六,我正在阳台浇花。九月的太阳还毒着,花叶子晒得有点蔫。

门铃响的时候,我没在意。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是王永康。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一袋苹果,一袋香蕉。

“嘉良,在家呢?”

他笑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哥来了,快进来坐。”

我接过水果,给他倒了杯茶。他在沙发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我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谢欣妍爱干净,每个星期都要大扫除一次。

“弟妹呢?”

“回娘家了,下午才回来。”

他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吸了口气。

“哥,有事?”

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

“那个……嘉良,哥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下周六同学聚会,”他说,“都是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我想……体面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听说你刚买了块表,”他声音越来越低,“能不能……借我戴一天?”

我没说话。

那块百达翡丽是上个月买的,花了我二十万。说实话,我平时也不太戴。是谢欣妍说男人得有块像样的表,我才咬牙买的。

“哥,这表……”

“就借一天!”他赶紧说,“第二天一准还你!”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厨房门开了,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

“永康来了?”她笑着把西瓜放在茶几上,“你俩聊什么呢?”

“没事没事,”王永康连忙摆手,“我找嘉良商量点事。”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

她没走。她在旁边坐下,慢悠悠地削苹果。

我知道她在听。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就借一天。

王永康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谢谢你啊嘉良!”他站起来,搓着手,“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保管好!”

我回卧室去拿表。

谢欣妍正坐在床沿上看书,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哥要借表。”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表盒,打开。那块银白色的表躺在黑绒布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真借他?”

“不然呢?”我苦笑,“妈在旁边听着呢。”

她放下书,走过来,接过表盒。

“等会儿。”

她转身去了书房,翻出一个小工具包。那是我上个月买回来修抽屉的,一直扔在角落没动过。

她从里面拿出一根很细的针。

“你干嘛?”

“别管。”

她拿起表,翻到背面。用针在表盘内侧轻轻划了一道痕,大概两三毫米长。

然后又拿出一个小圆片,比米粒还小,塞在表扣的缝隙里。

“这是什么?”我问。

“定位器,”她头也不抬,“我干审计的时候留下的习惯。贵重东西,都得留个心眼。”

我看着她把表装回去。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行了,”她把表盒递给我,“去吧。”

我拿着表盒走出卧室。

王永康还在客厅里等着,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这个?”

嗯。

他接过表盒,打开,看着那块表,眼睛都在发光。

“真好看,”他说,“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把表戴上,比划了好几下,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妈在旁边说:“永康,可别弄丢了。”

放心吧婶儿,丢不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谢欣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不放心?”

“有点。”

“没事的,”她说,“最多就是借一天。”

我没接话。

我看着楼下王永康的背影,他正低头看手上的表,走得特别快,像怕被人追上一样。

02

三天后,王永康的电话来了。

当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是王永康。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过来了。

我对旁边的助理说:“你先盯着。”

然后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喂,哥?”

“嘉良……那个……表……”

他的声音吞吞吐吐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表怎么了?”

“可能……可能落在KTV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怎么落的?”

“那天聚会完了,我们又去唱歌,”他说,“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第二天起来就找不着了。我给KTV打过电话,他们说没见着。”

“哥,你确定?”

“确定……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办公室的空调很足,但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晚上回到家,我跟谢欣妍说了这事。

她没说话,放下水杯,回屋拿出手机。

“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个定位地图,一个小红点闪啊闪的。

这是哪?

“城东,茶楼。”

我盯着那个红点:“他不是说在KTV吗?”

“KTV在城北,”谢欣妍说,“你家表哥,怕是说谎了。”

我攥紧手机,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没用,”谢欣妍拉住我,“他现在肯定死不承认。你去了,他只会说‘我也在找’。”

“那我怎么办?”

“等等,”她说,“看看那表到底去了哪。”

我沉默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嘉良,”她轻声说,“我知道他是你哥。但这事,没那么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去趟派出所。”

“去找张昊强?”

张昊强是我高中同学,在派出所当副所长。这些年我们关系还不错,有事我也乐意找他帮忙。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带伞。”谢欣妍递给我一把黑色的伞。

我接过来,出了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雨滴顺着伞沿滑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站在楼道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王永康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六岁。从小到大,他对我都还行。小时候家里穷,他偶尔还会带我去吃碗牛肉面。

可这几年,他变了。

自从在机关当上科长,他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人。穿名牌、开好车,跟人吃饭必抢着买单。

可他的工资,再加上我大伯那点退休金,哪撑得起这个排场?

我开始慢慢疏远他。

可我妈不乐意。她总说:“你混得好,就该帮衬帮衬你哥。你爸走得早,你大伯一家没少照顾咱们。”

我也不是不帮。

可帮归帮,有些事,越了线就不对了。

雨越下越大了。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撑起伞,往派出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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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昊强在派出所值班。

我到的时候,他正抱着一桶泡面吃。办公桌上堆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

“哟,大老板来了?”他开着玩笑,“什么事劳动您大驾?”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放下叉子,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你说那块表,定位器在城东茶楼?

“对。”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点上。

“知道那片是谁的地盘吗?”

“谁?”

“光头刘。”

我皱眉:“谁?”

“放高利贷的,”张昊强说,“手底下有几个赌场。城东那边的茶楼,有好几个是他在看着。”

他顿了顿:“你哥认识他?”

我不知道。

“你哥有没有赌博的习惯?”

我愣住了。

仔细想想,最近一年,王永康确实经常半夜出去。我大伯跟我妈提过,说永康最近回来得晚,问他就说“应酬”。

“我不确定。”我说。

张昊强没再追问,拿起电话翻了翻,拨了个号。

“喂,老李,帮我查个人——王永康,对,永字辈,四十二岁,机关单位的科长……查查他最近有没有涉赌的记录。”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别急,等消息。”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躺在派出所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永康戴表时的那个表情——那是一种贪婪,一种让我心里发凉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张昊强的电话来了。

“嘉良,查到了。”

“什么情况?”

“你哥确实赌,”他说,“三五万的那种小局,偶尔去几次。但是半个月前,他去了一趟城东的光头刘那里,输了八万。”

“八万?”

“对。而且,”张昊强压低声音,“有人看到,你哥跟光头刘在茶楼门口说了好久的话,还递了个盒子过去。”

我握着手机,一声不吭。

“那块表,”张昊强问,“能不能确定是你那块?”

“能,”我说,“欣妍在上面做了标记。”

“那就好办了,”他说,“你别打草惊蛇。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谢欣妍醒了,坐起来看着我:“怎么了?”

“查到了,”我说,“他把表卖了还赌债。”

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你想怎么办?”

我沉默了好久。

“我想给他个教训。”

“什么教训?”

“让他知道,”我说,“有些事,做了是要还的。”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开始布局。

张昊强那边,以“例行巡查”的名义去了光头刘的茶楼两趟。每次都不说什么,就是在门口转悠转悠。

光头刘精明,知道张昊强是冲什么来的。他主动找到张昊强,问:“张所,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张昊强笑着说,“就是收到有人举报,说你这可能卖过赃物。

光头刘脸色变了。

“我没干这事啊!”

“我也没说你干了,”张昊强拍拍他肩膀,“不过你得留个心,最近有人报失了一块表,二十万的百达翡丽,你要是收到这样的东西,记得跟我说一声。”

光头刘的脸彻底白了。

当天晚上,王永康给我打了电话。

“嘉良……你……你没报案吧?”

“没有啊,”我说,“你的表不是还在找吗?”

“对对对,”他松了口气,“我找着呢,肯定能找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谢欣妍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打算拖多久?”

“不急,”我说,“让他再慌一阵。”

果然,第二天,张昊强告诉我:光头刘去找王永康了,催他把表“处理掉”。

“光头刘怕了,”张昊强说,“他觉得这事可能会惹上官司。他让王永康赶紧把表转手,钱到位了,风险就转移了。”

我点点头:“那我该收网了。”

“你怎么收?”

我笑了笑:“让欣妍去买单。”

谢欣妍注册了一个小号,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找到那块表。

标价十五万。

她假装有兴趣,问了好几次,跟卖家讨价还价。最后敲定十二万成交。

“你确定?”我问她。

她说:“确定。东西在我们手里,账也在我们手里。他要真敢卖,你就是人赃并获。”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厉害。

“那行,”我说,“你拍吧。”

她点了“确认购买”。

屏幕弹出提示:等待卖家发货。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得很厉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谢欣妍。

“知道,”她说,“这意味着,你跟他,以后就是路人了。”

我沉默了很久。

“值得吗?”

你觉得值就行。

我知道,这个局,一旦布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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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天后,快递到了。

谢欣妍拆开包装,拿出那块表。

她翻到背面,用指甲在表盘内侧划了一下。

那道刻痕,还在。

她把表递给我。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沉甸甸的。

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掌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收好吧。”我说。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张昊强:“可以动手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电话就响了。

是王永康。

“嘉良……嘉良!”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怎么了哥?”

“警察……警察来我家了!”

我心里一动,但语气很平静:“为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那块表是赃物……说我诈骗……”

我沉默了几秒。

哥,你实话跟我说,”我说,“表,到底怎么丢的?

他沉默了。

“你不说,我帮不了你。”

“嘉良……我……”

他哽咽了:“我把表卖了。我……我欠了赌债,光头刘逼我还钱,我没办法……”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用力。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丢了?”

“我……我怕你生气……”

“哥,”我说,“你现在知道后果了吧?”

他不说话。

“你等着吧,”我说,“我跟警察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调解。”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谢欣妍走过来,看着我:“你真要帮他?”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我要去一趟派出所。

不是去求情。

是去做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