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我家院门被人捶得咚咚响。我爸披着棉袄去开门,手电筒一照,大舅那辆破面包车停在门口,车灯白晃晃刺得人睁不开眼。

外公坐在车后座,怀里抱着个铁皮盒子,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裤。

大舅叼着烟,也不下车,嘴一撇:“这人归你们了,轮也该轮到你们了。”

我妈冲出来要理论,大舅一踩油门就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她追了十几步,蹲在路中间哭。

我扶着外公进门。他的手一直拉着我,又凉又紧,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大舅豁出脸面也想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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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外公扶进堂屋,让他坐在火炉边上。

我妈抹着眼泪跟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把碗放在外公手里,说:“爸,你先喝口热的。”

外公没接话,低着头,两只手捧着碗,半天也没往嘴边送。

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烧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路,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吃饭了吗?”我妈问。

外公摇摇头。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切葱花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重。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倒进去的香味飘出来,混着一点焦味。

那碗面端到外公面前,他吃了两口,放在桌上了。

“不饿。”他说。

我妈没勉强,把碗端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外公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妈过去给他倒了杯水,小声说了句什么,外公没回答。

我听见我妈在隔壁屋里哭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外公已经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村口那条路。

那条路通往镇上,通往大舅家的方向。

我妈端着稀饭出来,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慢慢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

吃饭的时候,我妈试探着问:“爸,大舅他……是不是又跟舅妈吵架了?”

外公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嘴里慢慢嚼。

我爸在旁边小声说:“问这些干啥,吃你的饭。”

那几天,外公几乎不怎么说话。白天就坐在石墩上,有时看着天,有时看着地。有几次我走过去,他的目光像是穿过我在看别的地方。

大舅舅妈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妈有时候气得在厨房里骂,骂完了又抹眼泪。

“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儿子。”她一边洗菜一边说,“把自己的老子往外推,他良心上过得去吗?”

我爸没接话,坐在门口卷旱烟。

我注意到外公的手上戴着枚铜戒指,磨得发亮,指头粗细的地方都凹进去了,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以前从没见他戴过。

第四天晚上,我妈让我爸去问问外公,愿不愿意在这儿长住。

我爸坐在床沿上,搓着手,半天开了口:“大伯,你看这儿条件比不上大勇那边,你先将就将就。

外公靠在床头,闭着眼,说了一句:“哪儿都一样。”

我妈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那几天大舅一直没来。倒是二舅打了个电话,说话含含糊糊,说他也管不了,让我妈先照顾着。

我妈气得挂了电话。

“一个两个都是甩手掌柜。”她跟我爸说,“爹是他们的爹,不是光是我们家的。”

我爸没吭声,手里的烟卷抽了一根又一根。

外公倒是平静,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爱说话。

我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不大,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有几次我进屋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包,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

我没有问。

但大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大舅突然来了。

02

大舅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还有几盒糕点。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气:“你来干啥?”

“看看咱爸。”大舅声音不大,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外公坐在炉子边上,也没抬头看他。

大舅把牛奶和糕点放在桌上,走到外公面前,蹲下来:“爸,这两天身体咋样?”

外公嗯了一声。

大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站起来,跟我妈说:“妹,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你嫂子那人你是知道的,家里就那么大点地方,爸住着也不方便。”

“不方便你就把人往我这儿扔?”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提前打个电话会怎么着?”

大舅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我这不是买东西来了嘛。”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拉了她一把。

大舅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眼睛一直往外公那屋里瞟。

“爸,”他提高声音,“你那包里放着啥呢,我看你天天拿着。”

外公没回话。

大舅又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自在,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盯着外公的屋子看了几秒。

那个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

是惦记着什么的眼神。

大舅走了以后,我妈把牛奶和糕点收起来,嘴里念叨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会买东西来看人。”

那天晚上,外公很早就睡了。

但我半夜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油布包,翻来覆去地看。

我把门推开一点:“外公,还不睡?”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包塞回枕头底下。

“睡了睡了。”他关掉灯,屋里暗下去。

我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一周以后,大舅又来了。

这次他脸拉得老长,不像上次那样好说话。

一进门,他就冲我妈说:“妹,我打听过了,有人说咱爹手里有值钱的东西。”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别装糊涂。”大舅声音沉下来,“咱爹那个包,你看到没有?里头的说的。”

我妈气笑了:“我不知道有啥东西,就算真有,那也是爹的,跟你有啥关系?”

我是他儿子,怎么没关系?”大舅声音高起来,“你们当女儿的是嫁出去的,爹的东西按理说该归我们儿子继承。

外公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没说话。

大舅走过去,语气软了些:“爸,你到底藏了啥,你拿出来看看,我也不要,就是了解一下。”

外公看了他一眼,慢慢说:“没啥,都是些破烂。”

大舅脸色一沉,但他忍住了。

行,你不说算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但我把话撂在这儿,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他走了以后,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我妈对着外公说,话里带着哭腔,“一心只想着你的东西。”

外公没吭声,转身回了屋。

我看得出来,他走路的样子比前几天更慢了,腰也更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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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以后,大舅来我家跑得比以前勤了。

有时候带两个苹果,有时候空着手,坐下就说一会儿话,眼睛一直四处看。

我妈烦他,但又不好赶他走。

有一天,大舅妈也跟着来了。

这是外公被送来之后她第一次进门。

她一进来就皱着眉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嫌炉子烧得不够热,嫌地上有灰,嫌我妈连个像样的茶水都拿不出来。

“大姐,你别嫌弃。”我妈忍着气说,“我们是穷人家,比不上你们开店的。”

大舅妈皮笑肉不笑:“我也不是挑理,就是觉得,老人住在这儿,你们也得好好照顾着。”

“我亏待我自己爹?”我妈一下子火了,“你们把人往门口一扔,连句话都没有,现在倒说我没照顾?”

大舅妈被呛了一句,脸色不好看,转头冲大舅说:“你看,我就说别来,来了人家也不领情。”

大舅拉了拉她的胳膊:“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大舅妈甩开他的手,冲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外公的房间说:“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不就是想把老头子的东西留下来嘛。我跟你们说,没门儿。”

外公这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他看着大舅妈,眼神很平静。

“你爹留下的东西,你娘活着的时候分过没有?你娘又给你留了啥?”大舅妈问。

外公放下杯子,转身又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饭,外公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是不是合胃口?”我妈问。

外公摇摇头:“吃不下。”

他坐在床边,手指又去摸那个油布包。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外公那个包换了个位置,压在褥子底下,还在上面盖了一层布。

我去给他端饭的时候,他跟往常一样,坐在床沿上。

“光赫,”他叫住我,“你坐。”

我坐在他对面。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事了。”他摆摆手。

我总觉得他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咽回去。

大舅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外公晚上不睡觉,总翻东西的消息。

他又来了,这次带着二舅。

二舅平时不怎么说话,都是大舅在前面冲。

但这一次,二舅开口了。

“姐,咱爹手上有啥东西,你就让他拿出来看看,也省得咱们猜来猜去。”二舅说。

我妈说:“我哪知道有啥东西,他自己不拿出来,我能逼他?”

“姐,”二舅又说,“那东西要是值钱,该分就分,咱们不藏着掖着。”

我妈气得手都在抖:“我藏着掖着?我要是贪爹的东西,我天打雷劈。”

大舅在旁边冷笑:“你说得好听,谁信呐。

他们吵起来了。我妈吵不过两个哥哥,坐在凳子上哭。

外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道。

他开口说了一句:“别吵了。”

大舅和二舅停住了,看着他。

外公咳嗽了两声,接着说:“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剩一把老骨头,你们谁要谁拿去。”

大舅的脸一下黑了。

“爸,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咬着牙说,“你不拿东西出来,是信不过你儿子?”

外公没回答,走进屋里。

那晚,大舅和二舅一直坐到很晚才走。

他们走了以后,我妈坐在外公床边,拉着他的手说:“爸,你要是真有啥东西,你就拿出来,该给谁给谁,咱们不惹这麻烦。”

外公拍了拍她的手:“闺女,你别管了。”

我妈哭了。

“我不是要你的东西。”她说,“我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外公看着她,没说话。

04

事情越来越糟。

大舅开始在村里到处说,说我妈想霸占外公的财产。说外公手里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值不少钱。

我妈气得几天没睡好。

我爸劝她:“你跟你哥争啥,你爹的东西他自己做主。”

我妈说:“我不是争东西,我气的是他把爹扔了,还有脸来要东西。”

那天早上,我在地里干活回来,看见外公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那个油布包。

太阳还没升起来,晨光很淡。

他低着头,手在包上摸来摸去,一遍又一遍。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外公,你冷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光赫,”他声音很小,“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拉过我的手,把油布包放在我手心里。

“这个,你帮外公收着。”他说。

我吓了一跳:“你放我这儿?”

“放你那儿,安心一些。”他说。

我把油布包翻了个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形状像怀表。

还没等我问,我妈在屋里叫吃饭了。

外公站起来,慢慢走进屋去。

我拿着那个油布包,心跳得很快。

我把它塞进自己衣服里,藏好了。

晚上睡觉前,我把它拿出来看。

油布包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绳子都发黑了。我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块旧怀表。

表壳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花纹。表盖有一边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白的铜芯。

我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看不清楚,我凑到灯底下看。

是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老宅东墙角,往下三尺。”

我看了好几遍,确定没看错。

这什么意思?

老宅我知道,是外公以前住的那栋老屋,早就没人住了,听说都快塌了。东墙角往下三尺,那不就是挖地吗?

我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怀表包好,塞进抽屉里。

外公走进来,看着我。

“看到了?”他问。

我点点头。

“看得懂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了一样。

“改天再说。”他说。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憋了太多话。

第二天中午,大舅来了。

他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直接问:“爸的包呢?”

我妈愣住了:“什么包?”

“你别装了。”大舅说,“爸包里的东西呢?”

我妈转过头去看外公。

外公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大舅走到床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些:“爸,你把那东西给谁了?”

外公没应声。

大舅站起来,眼睛盯着我妈:“你拿走了?”

我妈急眼了:“我没拿,我连包里装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信?”大舅声音越来越大,“你个嫁出去的女儿,天天往爹屋里钻,你能不知道?”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我爸从地里赶回来,扳着大舅的胳膊往外推。

大舅挣开他,脸红脖子粗:“我不走,今天不说清楚我不走。”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怀表。

心跳得很快。

要是大舅知道我拿了,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没有说出来。

那晚,爸妈因为这事吵了一架。

我爸说话不中听,说什么“你娘家人闹到我们家来了”。

我妈气哭了:“那是我爹,我能不让他住?我能不管他?”

我听着隔壁的动静,抱着被子,不敢作声。

外公屋里很安静。

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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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雨下得不小。

从我躺下到现在,雨声就没停过。屋檐的水像倒下来一样,砸得地面啪啪响。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先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我以为是妈起夜了,没当回事。

但脚步声没有往厕所的方向去,而是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想坐起来,门被推开了。

外公孙在外面的黑影里,头发湿了一点,手里拿着一盏旧煤油灯,灯芯的黄光照着他的脸,皱纹显得特别深。

“光赫。”他叫我,声音很轻。

“外公,怎么了?”

“你睡了?”

“还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慢慢走进来,把灯放在我床头的柜子上。灯光晃了一下,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好孩子,”他开口了,眼睛看着我,“外公有个好东西,专门给你留着呢。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床上。

我认得它。里面是那块怀表。

他把油布包打开,拿出怀表,放在手心里,擦了擦。

“这表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他说,“传了几辈了,到我手上,你大舅问过,我没给。”

他看着我:“这表背后有个东西,你看见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老宅东墙角,往下三尺。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不是藏钱的地方,”他说,“是你太爷爷的师父留下的。”

“师父?”我没听过。

“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匠人学了手艺,学了三年,算是出师了。那个匠人后来走不动了,在咱们家住了两年,死在这儿了。”

外公说得很慢,中间咳嗽了几声。

“走之前,他把一套家伙事儿埋在老宅底下。金匠用的,跟他一辈子的手艺,全在里头。”

“里面还有一张纸,写着一个地址,说那套东西的主人姓张,手艺是从老辈传下来的。他说这手艺不能断,以后谁想学,就照那个地址去找。”

他把怀表塞进我手里。

“光赫,外公没读过书,一辈子就会种地。那个地址我留着没啥用,但那套东西,不能落在你大舅手里。他拿了也只能换几个钱,白瞎了。”

我握着那块怀表,手心出汗。

所以你这几天一直藏着,是因为大舅想要这个东西?

外公苦笑了一下:“他以为里面是金条,天天惦记。我说没有,他不信。”

“……大舅他知道祖上有东西?”

“知道一点。”外公叹气,“你太奶奶活着的时候,嘴上没把门,跟他说过‘沈家祖辈藏了点东西’。从那以后他就惦记上了,觉得我一定藏着。”

我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再拖一天,”外公说,“后天你跟我去老宅。把那套家伙拿出来,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他说完站起来,提着煤油灯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在说:孩子,你是我信得过的一个人。

我躺下来,把怀表放在枕头底下。

睡不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我听见屋顶的瓦在响,也听见隔壁房里外公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他咳了很久。

我心里难受,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院门被人拍响了。

声音很大,像是用拳头砸的。

我在床上愣住了,心里一惊。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

紧接着我妈的脚步声也响起来,去开了门。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嗓门很大,带着酒气。

“让开!我进去问问老爷子,到底信不信得过我这个儿子!”

是大舅。

我一下子坐起来。

他喝了酒。半夜三更喝了酒来闹事。

06

我赶紧把怀表塞进裤兜里,光着脚跳下床。

堂屋里已经吵起来了。

大舅满身酒气,脸涨得通红,站在门口指着外公屋里骂:“你是我老子,你背着我把东西给别人,你什么意思?”

我妈挡在他面前:“你喝了酒别闹事,回去睡你的觉。”

“我不回去!”大舅一把把我妈推到一边,她趔趄了一下,撞到门框上。

我爸火了,冲上去抓住大舅的衣领:“你在这儿撒什么野?这是我家!”

大舅一把甩开他:“我找我爸,轮不到你说话。”

外公从屋里走出来,披着棉袄,脸色很难看。

大舅看见他,声音低了些:“爸,我也不为难你,你把那东西给我,我以后再不踏这个门。”

外公站着没动,手扶着门框,骨节发白。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大个儿,你别闹了。”

“我没闹!”大舅声音又高起来,“你到底给不给?”

“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大舅往前走了一步,手去掏外公的口袋。

外公后退一步,撞到门框上,差点摔倒。

我冲过去,挡在外公前面:“你别碰我外公!”

大舅愣了一下,随即瞪着我:“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

“你走不走?”我喊了一声,嗓子都破了音,“不走我报警了!”

大舅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报警?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儿子找自己爹要东西犯不犯法。

我气得发抖,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块怀表。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给他?不行。

不给他?他肯定不走。

正在这时候,外公从我身后绕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腿有点软,但他站到了大舅面前。

他的眼睛很平静,声音也不大:“大个儿,你想清楚了,你真要这样?”

大舅愣住了,看着外公的脸。

外公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皱纹很深,眼窝有点凹进去,嘴唇发白。

“我想清楚得很。”大舅硬着头皮说。

外公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进自己屋里。

我以为他要去拿什么东西,心跳得飞快。

结果他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空空的。

“光赫,”他叫我,“把东西给我。”

我愣住了。

口袋里的怀表硌着我的大腿。

我看着外公的眼睛,他的手伸过来,摊开手掌。

“给他。”外公说。

我心里难受得不行,不想给。

但他又重复了一句:“给他。”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

大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放在外公手心里,他握住,然后递给了大舅。

大舅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就这?里面装的啥?”

“你打开看看。”外公说。

大舅把表壳撬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翻了又翻,从表壳上抠下一张小纸片,皱巴巴的,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这是什么?”大舅问。

“你师父留下的,”外公说,“你太爷爷的师父。”

大舅把纸条翻来覆去看:“这是什么地方?城里?”

“对。”

“里面有什么?”

“一套金匠用的家伙什儿,还有你太爷爷师父留下来的手艺本子。”

大舅的脸一下子垮了:“就这些?”

“就这些。”

大舅把怀表啪地合上,放在手里掂了掂:“就为了这么个破东西,你跟我闹了这么多天?”

外公站着没动,眼睛平视着他:“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大舅没说话,拿着怀表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又看了看外公。

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面包车发动了,大灯像两只眼睛,刺得人睁不开。

车开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我妈靠在门上,哭了起来。

外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外公,进屋吧。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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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床上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起来,外公已经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了。

他没穿棉袄,只穿了一件灰布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坐着。

我端着粥走过去:“外公,吃点东西。”

他摆摆手:“不饿。”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点肿,精神也不太好。

“外公,你别难过,”我说,“那块表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你说得算。”

他没接话,看了我一眼。

“光赫,”他说,“你说得不对。”

哪不对?

“那表不是我的,是你太爷爷的。我也不配做主。”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地址,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套家伙什儿,还在那儿。你大舅肯定不会去找,他看不上这些。”

你去把它拿出来。”外公说,“那手艺不能断。

我没说话,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没力气了,”外公说,“你年轻,你还能学。”

那天上午,我妈去找大舅了。她要把那块表要回来,但大舅不给。

我妈回来的时候气得说不出话。

二舅和大舅妈也来了,又吵了一通。

二舅说大舅拿了表就跑,他们什么都没分到,不答应。

大舅拿着怀表说:“就这破玩意儿,你们谁要谁拿去。”

他把怀表扔在桌上,转身走了。

那块表就被丢在那儿,谁也没捡。

我妈捡起来,擦了擦,揣进口袋里。

晚上她拿给外公,外公没要。

“你留着,”他说,“表壳值点钱,你到时候拿去卖了。”

我妈摇头:“我不卖,这是咱家的传家宝。”

外公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老宅。

老屋好久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草,瓦片掉了一地。门锁早就锈坏了。

我拿着铲子,走到东墙角,照那块怀表上写的,往下挖。

挖到一尺多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我心里一动,慢慢把土扒开。

是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上面全是锈。

我把它抱出来,放在地上。

箱子没有锁,盖子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几把旧工具,镊子、锉刀、小锤子,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坩埚。东西都生了锈,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最底下压着一本手抄的本子,纸都发黄了,上面画着一些圈圈点点的图。

我翻了翻,看不懂。

但我能看出来,这是手艺人的东西。

我把箱子搬回电动车后座,用绳子扎紧了。

一路骑回去,风刮在脸上,但心里是热的。

到了家,我把箱子搬到外公面前。

他戴上老花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镊子,擦了又擦。小锤子,掂了掂重量。那本手抄本,他翻了翻,眼眶红了。

“对,就是这套工具。”他说,声音有点抖,“你太爷爷当年就是用这些东西吃饭的。”

我蹲在他面前,心里很难受。

外公那时候看着这些东西的眼神,跟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手艺,你学不学?”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