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会议室的门,主考官位置上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手指顿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忽然笑了,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嘴角微微上扬。
“林依诺?怎么,来面试总裁夫人吗?”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简历差点拿不稳。
这张脸,这个笑容,我认得。
二十年前,他站在我家门口,红着脸对我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我一直没忘。
01
那年我六岁,扎着两条小辫子,整天跟在程伟泽屁股后面跑。
他比我大两岁,住我家隔壁,是我们那条街上的孩子王。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妈在院里摆了张竹床,我躺在上面睡觉。
他翻墙过来找我玩,看我睡着了,蹲在旁边看了老半天。
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凑过来就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一激灵醒了,瞪着眼睛看他。
他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跑。
我从竹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哭:“你亲了我,你得娶我!”
我站在他家门口,哭得震天响。
我妈和他妈都跑出来看。
我妈蹲下来拉我,说小诺别闹了。
我不依,甩开她的手继续嚎。
他妈笑得直不起腰,拍着程伟泽的脑袋说,你小子行啊,六岁就会占人家便宜了。
程伟泽红着脸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拽着我要回家,我死活不走,坐在地上,两只手扒着门框。
“他不娶我我就不走!”
他妈笑得更厉害了,推了程伟泽一把,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他磨蹭了半天,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咬了咬嘴唇:“行了行了,我娶你。长大了一定娶你。”我收了哭声,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拇指说要拉钩。
他愣了愣,也伸出小拇指。
两只小手勾在一起,我妈和他妈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那年夏天,两边大人老拿这事开玩笑。
程伟泽每次听见就脸红,但从来不反驳。
他还真像个哥哥一样护着我,带我去抓蜻蜓、爬树、偷他家后院里的枣子。
我摔倒了,他背我回家。
我哭了,他拿糖果哄我。
大人们都说,这小子长大了准是个好女婿。
可我没等到他长大。
第二年秋天,他家突然搬走了。
那天放学回来,我看见他家门口停着辆卡车,工人们正往车上搬家具。
程伟泽站在院子里,看见我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我手里,说他要走了,去城里念书。
我攥着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说话,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他妈在车上喊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会回来的”,然后上了车。
卡车发动了,慢慢开出巷子。
我追着车跑了几步,车越开越快,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颗糖,哭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家也搬了。那条巷子拆了,盖起了商场。我再没见过程伟泽。那个说要娶我的男孩,像那年夏天的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影。
二十年。
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面。
02
我妈的病是去年查出来的。
她一直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
我硬拉着她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抖得拿不住那张单子。
胃癌,中期。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要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我妈是摆早餐摊的,卖煎饼果子和豆浆。
她起早贪黑干了半辈子,供我读完大学,又读研。
家里那点积蓄,全砸在了我身上。
她听说手术费要这么多,当时就摇头,说不做了,回家。
我拦着她,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闺女,妈这病治不好的,别花那个冤枉钱。”我眼泪也下来了:“你要是不治,我就不活了。”她知道我的脾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我听见她偷偷哭了一整夜。
我开始四处投简历。
启航集团是我最想去的一家。
上市公司,行业龙头,薪资待遇出了名的好。
要是能进去,我妈的手术费就有希望了。
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月,把面试可能问到的问题背得滚瓜烂熟。
面试那天,我换上唯一一套正装,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表情。
到了启航大厦,站在门口抬头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我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主考官位置上。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他低着头在看我的简历,我看不清他的脸。
“各位考官好,我叫林依诺。”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紧张。
主考官抬起头来。
那张脸撞进我眼睛的一瞬间,我脑子嗡了一下。
像,太像了。
眉眼像,鼻子像,嘴唇也像。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心脏狂跳。
直到他开口说话:“林依诺?”他的声音也跟当年一样。
我愣住了,说不出话。
他翻了翻我的简历,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跟我记忆里那个翻墙来找我玩的男孩一模一样。
“怎么,来面试总裁夫人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我站在那,脸上火辣辣的烫,手心全是汗。
他不认识我?
还是假装不认识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想转身逃跑的冲动:“程总说笑了,我是来面试行政主管的。”他挑了挑眉,没再开玩笑。
接下来的面试我答得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
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这是程伟泽,你认识他,他认识你。
他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面试结束时,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简历先留下了,等通知吧。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二十年了。他变了很多。高了,壮了,穿着西装,像个成功人士。但那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点没变。
03
面试结束后我没抱太大希望。
那天会议室里的笑声我一直记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可三天后,我接到了录用通知。
电话是启航集团人事部打来的,说恭喜我通过了面试,请下周一上午九点来公司报到。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好久的呆。
窗外有只鸟落在晾衣架上,歪着头看我。
我忽然哭了,哭完又笑了。
我妈的手术费,有希望了。
报到那天,我穿了那套正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
人事部的小姑娘带我参观了一圈,把我领到工位上。
我刚坐下,旁边工位上一个女孩探过头来,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挺亲切。
她说她叫吕思颖,在人事部,以后咱俩算同事。
我说我叫林依诺,她说她知道,看过我简历了。
然后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知道你面试那天,主考官是谁吗?”
“程总?”
“对,程伟泽,启航集团最年轻的总裁。他今年才二十八,比我大不了两岁,就坐到这个位置了。”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不过吧,他有未婚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出来:“哦。”她撇了撇嘴:“你不惊讶?”
“不惊讶,挺正常的。”我没再追问,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开始响了。
他有未婚妻了。
那当年说过的话,早就忘了吧。
也对,谁会记得六岁时候的玩笑话呢。
上午过得还算平静。
下午我被叫去总裁办公室送一份文件。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见程伟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我推门进去,他低头在看文件。
我说程总,这是您要的季度报表,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放下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依诺。”
我停下来。
“你……记得我吗?”
他问得挺突然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程总说笑了,我怎么可能记得您这样的大人物。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行吧。”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他问我记不记得他。
他想说什么?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多。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吕思颖凑过来,说要请我吃夜宵。
我俩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她一边吃面一边聊:“你知道吗,程总录用你,可是顶着压力的。”我问什么意思,她说萧副董那边打过招呼,说要推荐一个人进来,结果程总直接录了你。
萧副董?
董事长的女儿,萧雨寒。
也是程总传说中的未婚妻。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不过吧,我看程总压根儿没把她当回事。程总最近天天往行政部跑,说是视察工作,谁看不出来他是冲谁去的。”她笑了,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你啊,林大美女。”
我没接话,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04
吕思颖说的话,我没当真。
可接下来几天,程伟泽确实来得挺勤的。
周一他来行政部开了一个小时的会,周二他让助理送来一份甜点,说是慰劳加班的同事。
每个人桌上都有一份,独独我的那盒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面试的事,别放在心上。”我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周三他亲自来找我,要我去他办公室谈工作。
谈了四十分钟,二十分钟是在聊他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笔,问我记不记得巷子口那棵榕树。
他说小时候他老爬上去掏鸟窝。
我说不记得了。
他又问记不记得巷子尾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发现他在看我,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林依诺,你是不是不想认我?”
我站起来:“程总,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他没拦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怕他?
不是。
怕自己会当真?
也许吧。
他有未婚妻,这是一条不能越过的线。
我拎得清。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和他说过的话。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林依诺,你清醒一点。
周五下午,公司有个小型酒会。
我本来不想去的,吕思颖硬拉着我去了。
酒会在顶楼,可以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
我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角落里,程伟泽也在,被一群人围着敬酒。
他端着酒杯笑得很应酬,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装作没看见。
后来应酬散了,他端着杯红酒朝我走过来。
他说怎么不喝酒,我说我不会喝。
他说那我教你啊。
他靠过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古龙水的味道。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说程总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说好。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叫了代驾,我俩并排坐在后座上。
车里很安静,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车开了一段,他忽然开口:“林依诺,你恨我吗?”我愣了愣,问他恨你什么。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天面试的事。我跟你道歉。那天我不该那么说话,是我不对。”我说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他转过头看我:“可你那天眼睛红了。”
我愣住了。他看见了?
“你站在那,手攥成拳头,眼眶红红的。”他声音很轻,“我后来想起来,难受了好几天。”我转过头看他,他靠在座椅上,眼神有点迷离,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的。
我问他为什么难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天,我说过要娶你的。”
车停了。到我家楼下了。我打开车门下了车,说程总,你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他摇下车窗看着我:“林依诺,那句玩笑话,我没忘。”
05
公司年会的消息是十月中旬传出来的。
吕思颖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说今年年会排场很大,听说萧副董也要来。
我没当回事。
年会嘛,不就是吃吃饭抽抽奖看看节目,跟我没什么关系。
可程伟泽不这么想。
年会前一周,他让助理通知我,让我配合他准备一个节目。
合唱。
我说程总我唱歌跑调,他说没事,他跑得比我还厉害。
我噎住了。
年会那天,酒店宴会厅里坐了好几百号人。
我穿着租来的礼服,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吕思颖帮我整理裙摆,问我紧张吗。
我说有点。
她说别紧张,程总今天状态不太对,你待会上台注意点。
我问他怎么了,她说他下午跟萧副董吵了一架。
我还没来得及问,司仪开始喊我们的名字了。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
程伟泽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手里拿着话筒。
他看见我,笑了,那笑容有点奇怪。
我站到他旁边,音乐响起来。
我俩唱了一首老歌,跑调跑到了天边。
台下的人都在笑,气氛倒是挺热烈的。
唱到一半,程伟泽忽然把话筒放下了。
全场安静下来。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在全场几百号人的注视下,他单膝跪了下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
宴会厅里爆发出惊呼声。
我站在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林依诺。”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小时候我说过要娶你。那句话,我从没当成玩笑。”他举起戒指,“今天在这,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
我站在台上,看着跪在我面前的男人。
他眼睛里有光。
那个当年在巷子里说要娶我的男孩,如今跪在我面前,说的还是同一句话。
我的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下来了,视线模糊了那枚钻戒的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穿着红色长裙,踩着高跟鞋,冷着脸,径直朝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台下,停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程伟泽:“程伟泽,你这是在干嘛?”程伟泽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是你未婚妻,你说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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