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十月冷得刺骨。
门开了,梦婷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我正准备伸手去抱,眼睛却瞥见茶几上一本翻开的相册。
最上面那张照片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校服,胸前别着“黟县一中”的胸牌。
我的腿像被人抽了筋,一下子软了。
身后的老伴直接靠在了门框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那张脸我认识,那个姓我记得——二十年前,它让我们家从天上跌进地狱。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完了,全完了。
01
我是彭桂珍,今年五十五,在安徽一个县城教了三十年小学。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个会读书的女儿。
于梦婷打小就聪明,从小学到高中,次次考试年级前三。
那会儿整个单位的人都知道老于家出了个女状元。
她爸于德宏嘴上不说,但每次喝酒都要把女儿的奖状翻出来看一遍。
高考那年,梦婷考上北大,整个县城都传遍了。
她走的那天,我在火车站哭得像个泪人,她倒是笑,说妈我放假就回来。
后来她又考了斯坦福的博士,消息传回来那天,单位的同事都来道喜,老伴破天荒买了瓶茅台。
可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是十年。
起初她每年都回来,后来变成两年一次,再后来就电话里说忙。
我知道她忙,当我知道她嫁了个当地华人的时候,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也不是反对她嫁外国人,就是觉得隔着那么远,想见一面都难。
婚礼她没让我们去,说是在美国办的简单仪式,等以后回国再补。这一等,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每次问她过得好不好,她都说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孩子大一点。
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视频看过一眼,那会儿我还不老,还能扛得住。
可眼看着一年又一年过去,我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心里也越来越慌。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就坐在床边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女儿了。想多了就翻出她小时候的照片看,一看就是大半夜。
老伴劝我别想太多,说梦婷在美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可我知道他也想,因为他半夜老是偷偷在客厅打电话给表哥邓昌平,问他梦婷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直到今年三月,梦婷忽然打来电话。那天晚上我已经躺下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我接起来就听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生了老二。”
我一下子坐起来,说好好好,恭喜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们来看我吧。”
那个“吧”字拖得很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偷偷开始查机票。从我们县城到波士顿,最便宜的往返要两万八。我跟老伴商量,他说去就去吧,砸锅卖铁也去。
我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卡上那笔钱——那是当年给梦婷准备的嫁妆,存了快二十年,五万块一分没动。
办签证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命,生怕被拒签。
还好,半个月后签证下来了。
我拿着护照翻来覆去地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十年了,终于能见到女儿了。
出发那天,我和老伴一人背一个包。
我穿了一件好几年前买的大红色羽绒服,老伴把他那双黑皮鞋擦了两遍。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看,县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趟美国之行,不单单是看女儿那么简单。
02
飞机落了地,波士顿的航站楼大得离谱,我和老伴在里面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出口。
要不是提前在手机里存了机场的中文地图,我们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站在出口等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十多年没见了,我怕自己认不出女儿。
可等到真正见到,我还是愣住了。
梦婷推着一个婴儿车,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她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没了那种小女孩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勉强堆出来的笑。
我正要上去抱她,身边走过来一个男的。他个头不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笑着冲我们伸出手。这就是女婿吧,蒋泽洋。
“爸、妈,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大,典型的南方口音,普通话倒是说得挺标准。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了他掌心的茧子。
一个坐办公室的人,手上怎么会有茧子?
我多留了个心眼,多看了他几眼。
他长得很斯文,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点细纹。
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他的眼神有点躲,说话的时候不太敢直视我,总是瞟向别处。
“走吧,车在外头。”他说着就去接老伴手里的包。老伴犹豫了一下才松手,我这会儿才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点僵硬。
去停车场的路上,梦婷跟在我身边,我也没机会单独跟她说话。
走到一辆灰色的本田轿车前,蒋泽洋拉开后备箱放行李。
那车挺旧的,车漆有好几处都掉了颜色。
上车的时候,我注意到蒋泽洋卷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
在他右手小臂的位置,有一行深蓝色的英文字母刺青。
具体是什么字母我没看清,但能看出来是个英文名字。
我寻思着,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喜欢刺青嘛,也没太放在心上。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旁的房子都是那种独栋的矮楼,门前种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树。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独栋前面,房子不大,门前的草坪有些参差不齐。
“到了。”梦婷推开车门,抱孩子下了车。
我和老伴跟在后头,走到门前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门檐下的灯还亮着,门牌上写着“101”。
蒋泽洋掏出钥匙开了门,先一步进去,把客厅的灯打开。
“爸妈,快进来。”他侧过身子让出空间。
我开始没多想,等着梦婷先进去,可她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她站了那么一会儿,才跟着走进去。我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等我一脚踏进门,就看见了那个茶几上的相册。那是个老式的皮面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放着一张照片。我随手瞥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
他穿着的校服我再熟悉不过——那就是我们县一中的校服。
深蓝色的夹克,左边胸口的位置别着学校胸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黟县一中”。
那个男生站在一栋教学楼前面,背后是操场和远处的山。他穿着运动鞋,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自信又有些狡猾的笑容。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那个眉眼的轮廓,那双看人时显得特别真诚的眼睛,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地见。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回头一看,老伴靠在门框上,整张脸都是白的,嘴唇在那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于,你怎么了?”我赶紧去扶他。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相册。
我顺着他的目光再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电视新闻滚动播放的通缉令,一张男人的照片,一模一样的面相。
二十年前,那个名字叫蒋宏远。
我的手开始抖,心脏像要跳出嗓子眼。我扶着老伴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谁都说不出话来。
梦婷抱着孩子走过来,看见我们这副模样,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她看了蒋泽洋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老伴进了屋。我告诉自己,冷静,先冷静,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能瞎猜。
可是那张照片就像刀子一样插在我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蒋宏远,这个名字,这个姓,从二十年前就刻在了我们家的血泪里。
03
那天晚上,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蒋泽洋去厨房给我们煮面,说是怕我们飞机上没吃饱。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顺手把那本相册拿了起来。
前面几页都是他和梦婷的合照,有结婚照,有旅游的照片。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见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蒋泽洋、梦婷,还有我那大外孙,小小的,站在一片绿草坪上。
照片上蒋泽洋笑得很开心,搂着梦婷的腰,梦婷也笑,但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假。
翻到最后几页,全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可能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照,那女人还挺年轻,抱着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泛着黄。
翻到最后一张,我怔住了。
那是一张老人的照片,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端坐在一把藤椅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可是那双眼睛,那种看人时特别真诚、又带着点精明的眼神,和我刚才在门口那张照片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相册差点掉在地上。
我正盯着那张照片看,蒋泽洋端着面从厨房出来了。
“妈,面好了,趁热吃。”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过来。
看见我手里拿着相册,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都是老照片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的反应,“那是我奶奶。”
“你奶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奶奶也是黟县的?”
“嗯,黟县底下一个小镇子的。”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不敢追着问太多,怕他起疑心。
但心里的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你儿子也是黟县的,你奶奶也是黟县的,你们一家子都是黟县的。
可黟县什么时候出了你们这一家?
“妈,吃面。”梦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走到餐桌边坐下。
面端上来了,很普通的鸡蛋面。我却怎么都吃不下,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那张脸和我记忆里通缉令上的照片,慢慢重叠在一起。
“妈,吃不惯吗?”梦婷在旁边坐下来,“我们这儿的调料不一样。”
“不是不是,挺好吃的。”我扒拉了两口面条,眼睛一直盯着碗。
过了一会儿,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老伴。他从进了门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沙发上愣神。这会儿也端着碗,但面和汤都在碗里,一点没动。
气氛有点尴尬。蒋泽洋大概也看出了什么,但他没问,只是说:“爸妈,你们累了吧,要不早点休息?”
“行行行,倒时差。”我赶紧顺着话头答应下来。
我给老伴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放下碗,站起来跟我上楼。楼上有两间卧室,梦婷说左边那间给我们住。
一进房间我就把门关上了。
“老于,你看见那张照片了?”我压低声音问他。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胸牌,黟县一中——蒋泽洋是我们黟县的。”
“我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那个姓蒋的吗?”我的声音都变了调,“蒋宏远,当年害得我妈疯了的那个蒋宏远。”
他的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
那天晚上,我和老伴谁都没睡着。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呆。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下树影摇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照片。
这个蒋泽洋,到底是什么来头?
04
后半夜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下楼去倒水喝。
梦婷的房间在二楼另一头,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轻手轻脚下了楼,打开冰箱找水。
冰箱里有几瓶矿泉水,我拿出一瓶拧开盖子,靠在厨房台子上喝水。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正放着一个晚间新闻节目。画面里闪过一个报道,好像是在说通缉什么逃犯。我的神经猛地绷紧了,瞪大了眼睛盯着屏幕。
可那个画面一闪就过去了,换成了一个商业新闻,说的是什么股票涨跌。我看不懂那些,可心里却越来越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了。
喝完水我又不好马上回去,就在客厅里待着。茶几上还放着那本相册,我看见它,心里就揪得慌。
但我也知道不能急。还没弄清楚这个蒋泽洋到底跟那个蒋宏远是什么关系,贸然去问反而打草惊蛇。
我强迫自己放下相册回到卧室。老伴还是那个姿势倚在床头,连姿势都没变过。
“想什么?”我轻声问他。
“我睡不着。”他叹了口气,“我总感觉不对劲。”
我当然也知道不对劲。但我不敢再往下想。再往深处想,我怕我会疯掉。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瞪瞪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已经下楼去了。
我洗漱了一下,下楼去找人。梦婷在厨房里给大外孙热奶,看见我下来笑了笑。
“妈,睡得好吗?”
“还行,就是时差没倒过来。”我在餐桌边坐下,“小洋呢?”
“去上班了,他们公司早上八点半就打卡。”梦婷的语气很平淡,“他一般中午不回来,晚上才到家。”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梦婷,妈问你个事。”
她转过头来看我:“什么事?”
“小洋家是哪儿的?他爸妈你也见过吗?”
梦婷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他老家是黟县的。他妈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爸……他爸不太联系,一直在外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我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在撒谎。
但我不敢戳穿她。我就那么看着她,看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到最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随便问问。”我赶紧说。
嘴上随便问问,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黟县的,果然是黟县的。
“我去看看老于和外孙。”我找了个借口从桌边站起来。
出了厨房,我看见老伴坐在小院里,抱着那个快两岁的小外孙。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他拿着一张纸给他叠飞机玩。
“醒得早?”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睡不着。”他头也没抬,“我刚刚看见梦婷在打电话,用的不是普通话。”
“什么话?”
“听不出来,反正不是英语,也不是我们本地方言,像是什么南方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记得不记得,当年蒋宏远的老婆是哪儿的人?”
他放下手里的纸,转过头来看我:“你怀疑那个小洋是蒋宏远的儿子?”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那怎么办?”他问我。
“先别打草惊蛇,我来想办法查查昌平那边有没有消息。”
表哥邓昌平是我们家在美国的最后一个亲戚,他在纽约读博士。我总感觉,要靠他了。
05
我在波士顿待了两天,勉强找到了点节奏。
白天老伴抱着孩子去公园玩,梦婷在家忙里忙外,我在旁边搭把手。蒋泽洋早出晚归,说是公司忙,但我和他的相处时间其实也没多少。
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越绷越紧。到第三天的中午,趁老伴带孩子出去遛弯,梦婷在楼上哄老二睡觉的时候,我终于憋不住了。
我翻出手机,找出表哥邓昌平的号码。他是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子,来纽约好几年了,在读博士。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姑?”
“昌平,姑姑问你个事。”我的手心全是汗,“你知道波士顿这边有个叫蒋泽洋的华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蒋泽洋?是不是做医疗器械的?三十多岁?”
“对对对。”我的心砰砰直跳。
“不太熟,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他爸好像是硅谷那边一个华人公司的技术顾问,叫蒋什么的……”
“蒋宏远?”我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久,昌平才压低声音问:“姑,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昌平,你听我说。你去查,详细查一下这个蒋泽洋的底细,特别是他爸。查到了告诉我。”
“姑,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先查,查到了我再告诉你。”
挂断电话以后,我的手还是抖的。
头又开始疼了,翻来覆去地疼。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睡又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梦婷才刚上高中,学习成绩好,老师同学都喜欢她。我们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有个周末,我妈忽然跑过来说:“桂珍,你知道咱们县出了个新项目吗?”
“什么项目?”
“县人大代表蒋宏远搞的,说是要在咱们县城建一个大型企业,需要集资。我跟你说条件可好了,投一万块,一年后还两万。”
我那时候也想过,哪有这么好的事。可架不住老妈天天念叨,还说“人家是人大代表,有政府担保的”。
结果呢?我和老伴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五万块,加上我妈多年的养老金,全都投了进去。
一年的利息一分没看到。等我们再次找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座办公大楼已经人去楼空。蒋宏远带着所有人的钱,跑了。
两个亿——整个县城将近三百个家庭,把一辈子的血汗钱、养老金,甚至借来的高利贷全搭进去了。
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失常了。她天天坐在院子里,念叨着“还钱”
“还钱”,念叨得嘴都烂了。三年后,她走了。
我那大舅哥邓亮,他女儿带着集资款跟人私奔了。他一口气没缓过来,吞了安眠药。
一夜之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候我到处打听蒋宏远的消息,他的照片在电视上滚动播出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我听人说,蒋宏远的家眷也跑了。具体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可现在,他儿子就在我面前。还娶了我女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昌平发来的微信。
“姑,我托朋友查了蒋泽洋的出生记录。他确实是蒋宏远的独生子。蒋宏远已经改名StevenJiang,在加州某公司当技术顾问。活得很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床上。
06
那天的晚饭我吃得很不安生。蒋泽洋加班回来得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洗了手就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和梦婷聊孩子的事。
我坐在他对面,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他脸上瞟。那张脸,和在电视上滚动播出的通缉令上的脸,实在太像了。
“妈,今天带孩子去了趟公园,还挺开心的。”蒋泽洋主动跟我搭话,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我挤出一个笑:“是啊,我们家浩宇很喜欢那边。”
嘴上聊着孩子,心里却在想别的。
我想起我妈临死前抓着我的手的样子,她的手瘦得像鸡爪子,眼睛瞪得老大,嘴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钱没了,活不成了。”
我想起大舅哥邓亮的女儿,那个为了钱抛弃父母的女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大舅哥吞安眠药那天我去得晚,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抓住我的手,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
“妈?妈?”梦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
“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低下了头,一根一根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这顿饭我几乎没怎么吃。吃完饭我就上楼了,一进房间就把门关得死死的。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昌平发给我的那条微信。
活得很好。四个字。
我妈死了,大舅哥死了,那么多家庭家破人亡。
而他,活得很好。
在加州当技术顾问,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子。
他儿子娶了我女儿,生下我的外孙。
老天爷,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那天的月亮特别好,洒了一地的银光。我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趴在窗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老于推门进来了。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老于。”我抽抽噎噎地说,“你知道吗?昌平查到了。蒋泽洋他爸还活着,在加州。活得很好。”
老于还是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我抱住了。
“我该怎么办?”我问他,“我要不要告诉他们?”
他还是不说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天大的事,他也说不出话来。
我们俩就这么抱着,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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