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那天,我还没走到村委会门口,就看见表姐家的黑色轿车停在老槐树底下。

表姐穿了一身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小皮鞋,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她爸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脸上笑开了花。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表姐看见我,笑盈盈地走过来:“煜祺,恭喜啊!终于端上铁饭碗了!”

我没接话,只是往公示栏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表姐,你先看看。”

她笑着凑上去,眼睛从左往右扫。

突然,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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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天前的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村主任骑着摩托车冲到家门口,嘴里喊着:“煜祺!煜祺!有你一封信,县里寄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心跳得厉害。

笔试面试成绩第一,拟录用。

可当我往下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岗位写的是:六十公里外的偏远乡镇。

不是县城局机关。

我报了两年,报考的都是县城的岗位。笔试第三,面试翻盘,总分第一。按理说,就该去县城。

可白纸黑字,写的是乡镇。

父亲接过信看了半天,手都抖了。

“是不是搞错了?”他问。

我没说话。

母亲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看我们爷俩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父亲把信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去乡里……六十里地?”

村主任也在旁边站着,皱着眉头说:“这事儿有点怪。煜祺的成绩在全县都排得上号,怎么给分到乡下去了?往年县城岗位的,都是前三名的。”

我没接话。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表姐上次来家里吃饭,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笔试第三。她说:“第三啊,那悬了。”

我说:“面试还行。”

她就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人社局问情况。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材料,说:“岗位调整是正常程序,服从组织安排。”

我说:“有没有会议纪要?有没有让我签字确认?”

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一个地方普通考生,问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去哪就去哪。”

我从人社局出来,站在大街上,太阳晒得头疼。

县城不大,路边有卖西瓜的,有修自行车的,还有几个老头在树下下象棋。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我不甘心。

02

回到家,我把前两年所有的考试材料翻了出来。

笔试准考证、面试通知单、政审材料、录用通知书……

每一个字我都重新看了一遍。

突然,我发现了问题。

录用通知上的岗位,和笔试报名表上的岗位对不上。

笔试报名表上,我清清楚楚写的“县城局机关综合管理岗”。面试的时候考的还是这个。可到了录用通知书上,就变成了“某乡镇综合管理岗”。

中间没有公示,没有通知,没有让我签字确认。

就改了。

我拿着材料去找村主任。

村主任也当过几年兵,对这方面了解一些。

他戴上老花镜,翻了翻,说:“这程序确实有问题。正规的岗位调整,要有会议纪要,要有你本人的签字确认。这些都没有。”

“那能告吗?”我问。

村主任看了看我,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半夜。

父亲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抽根吧。”

我接过来,点上了。

“爸,我不想认。”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才说:“你大了,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我又去了县里。

这回我不是去人社局,而是去了县编办。

县编办是管机构编制和岗位设置的,岗位调整都得经过他们。我想查查,我这个岗位的调整批文在哪里。

县编办的大楼很气派,门口挂了两个牌子。我进去的时候,前台拦住了我。

“找谁?”

“我想查一下某个岗位调整的档案材料。”

“什么岗位?”

我把岗位名称和我的名字报给她。她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说:“没查到有你的材料。”

怎么会没有?

“就是没有。”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不是没有,是不让我查。

我在县编办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突然,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从里面出来。他穿着旧工作服,车筐里放着几个文件袋,看样子是县编办的老科员。

我犹豫了一下,追上去:“大爷,我想打听个事儿。”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是今年公考的考生,我的岗位被从县城调到乡镇了,我想查查调整的批文,但人家说没有。”

老头停下来,上下打量我一番,叹了口气:“小伙子,有些事,不是你不懂,是有人不想让你懂。”

“您能告诉我一点吗?”

老头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岗位的调整,是有人打过招呼的。财政局那边的人。”

“财政局?”

“具体是谁我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财政局。

表姐夫就是财政局的,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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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表姐一家上门了。

唐语桐走在最前面,穿得漂漂亮亮。她爸唐宏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个大西瓜。

母亲迎上去:“哎呀,这么客气干嘛!”

唐语桐笑着说:“恭喜煜祺啊,终于考上公务员了,以后咱们家也出了个吃公家饭的!

父亲搓着手,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坐在屋里,没出去。

唐宏远把西瓜放到桌上,笑着说:“煜祺呢?怎么不出来?”

“在屋里呢。”母亲说。

我走出来,喊了一声:“表姐。”

“诶!”唐语桐走过来,上下看了看我,“瘦了,是不是考试太辛苦?”

“还好。”

“听说去乡镇了?”唐宏远插话,“乡镇好啊,基层锻炼人。年轻人嘛,吃点苦是福。”

唐语桐也说:“是啊,都说乡镇容易提拔,去基层镀镀金,过几年就调回来了。”

我看着她们,笑了一下:“表姐,表姐夫没来?

“他忙,局里事多。”唐语桐说,“对了,煜祺,你在乡镇好好干,回头让你姐夫给你说说话,争取早日调回来。”

“那就谢谢表姐了。”

她们坐了半个多小时,说了些闲话就走了。

走的时候唐语桐回过头说:“煜祺,别想太多,什么事都要懂得变通。”

我点点头,没吭声。

等人走了,父亲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母亲把那两箱牛奶和西瓜拎进厨房,嘴里嘟囔着:“这下倒好,人家都觉得去乡下是好事儿。”

我回到房间,把那封录用通知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越看越不是滋味。

表姐夫。

招呼。

那老头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事情摆在那里,逼着我想。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市里。

市里有个人社局政策法规科,我是在网上查到的。我想咨询一下,像我这种情况,有没有办法。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科长,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我把材料递给他,他翻了翻,问:“你这岗位调整,没有你本人签字确认?”

“没有。”

“也没有会议纪要或相关说明?”

“县编办说查不到。”

刘科长皱了皱眉,又翻了翻,说:“按照公务员录用规定,岗位调整必须经过本人同意。如果这个程序走了,你签了字,那就没问题。如果没有……”

“能告吗?”

刘科长看了看我,说:“公示期内,你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行政复议?”

“对。只要你能证明岗位调整程序不合规,复议机关会责令重新处理。”

我心跳得厉害:“那我现在就申请。”

刘科长拦住我:“先别急。你先把所有材料梳理好,准备好复印件。公示期还有几天?”

“还有三天。”

“来得及。但要抓紧。”

回到家,我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笔试成绩单、面试录像截图、政审材料、录用通知书、岗位调整通知……

每一样都复印了三份。

一份留给村主任保管,一份我自己留着,还有一份,攥在手里。

父亲问我:“祺祺,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万一……”

“没有万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干吧。”

04

第三天,我揣着材料又去了一趟市里。

刘科长接过材料,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你现在就可以提交复议申请。”

“就在这吗?”

“对。填个表,把情况写清楚,附上证据。”

他给我一张表,我趴在桌子上慢慢填。

写到最后,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气。

表姐一家的嘴脸,父亲抽烟的背影,母亲红着的眼圈……

我不想让他们得逞。

把表交上去,刘科长看了一眼,说:“受理了。三个工作日内给你答复。”

“谢谢您。”

“不用谢我。”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按规定办事。”

从人社局出来,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很高,云很白。

我不知道结果怎样,但我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父亲还在院子里等着我。

“怎么样?”

“交了。”

“怎么说?”

“等通知。”

父亲点了一根烟,坐在门槛上,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母亲喊我起来吃饭,说村主任来了。

我出去一看,村主任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煜祺,市里头来通知了。”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

是市人社局的书面答复。

内容很长,但我只看最后一句话:“经审查,该岗位调整程序存在不合规之处,现责令原处理机关重新审核录用岗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怎么样?”父亲问。

我抬起头:“行了。”

父亲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好几天没笑了。

母亲也走过来,问:“真的?”

“真的。”

村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煜祺,你小子有本事。”

我攥着那张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表姐,你们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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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示那天,我比平时起得早。

父亲也起得早,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今天……真能行?”

“能行。”

我不确定,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我不确定。

母亲煮了鸡蛋,递给我两个:“多吃点,有精神。”

我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噎得慌。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我去村委会门口看了看公示栏。

红纸黑字,贴得整整齐齐。

我的名字在上面,岗位写的是:县城局机关。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正准备回家,就听见村道上传来汽车声。

我回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老槐树底下。

车门一开,下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唐语桐,穿着碎花连衣裙,脚踩小皮鞋,脸上带着笑。

她爸唐宏远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大西瓜。

最后下来的,是贾俊贤。

这个平时从不上门的表姐夫,今天也来了。

我心头一紧。

“煜祺!”唐语桐老远就喊,“恭喜啊,我们来道喜!”

村里人听到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

“哟,唐老板来啦!”有人打招呼。

“那是她老公吧?财政局的副局长!”

“啧啧,这车可不便宜。”

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原地,没动。

唐语桐走过来,笑着说:“煜祺,你家人呢?怎么不叫他们出来?”

出去了。

“哦。”她也不在意,走到公示栏前,“我来看看,你这是分到哪个乡镇了?”

她笑着凑上去,眼睛从左往右扫了一圈。

她爸唐宏远也凑上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怎么还是县城?”唐语桐转过头,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是应该去……

表姐,”我说,“你没有看错。

“你动了手脚?”

“我没动手脚。我走了正常程序。”

唐宏远把手里的西瓜往地上一放,整个人气急败坏:“你胡说!正常程序怎么会又变回县城?”

“那是因为之前的调整程序本就不合规。”

我说得很平静。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都在窃窃私语。

唐语桐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贾俊贤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公示栏。

“爸,我们走。”唐语桐终于说了一句。

“走什么走!”唐宏远急了,“这小子肯定动了手脚!我得去告他!”

“您去告,”我看着他,“您尽管去告。我手上有市人社局的受理回执,有岗位调整程序不合规的证明材料。要不,咱们一起往上捅?”

唐宏远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贾俊贤终于开口了。

“煜祺。”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看向他。

“你比我想象的有本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贾副局长,”我说,“您过奖了。”

他没再说话,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唐语桐瞪了我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唐宏远抱起地上的西瓜,追了上去。

车子发动,调了个头,一溜烟就开走了。

围观的村民还没散。

村主任走过来,问我:“没事吧?”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