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机场,广播催了三遍登机,我抱着龙凤胎急得想骂人。
老婆法蒂玛蹲在地上翻行李,像在找什么。
我正要催她,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引擎轰鸣,几十辆黑色豪车把出站口堵得严严实实,车停下,走下来一群穿白袍的人,中间那个老头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法蒂玛站起身,松开我的手,朝那老头跑了过去,跪在地上喊了一声“爸”。
我腿一软,把孩子搂紧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知道她爸长什么样。
而她妈,正站在豪车边,朝我笑。
01
我爸死那年我二十六。
他躺在县医院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不看我。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着借来的三千块钱。医生说肺上的毛病,拖太久了,没法治了。
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我又喊了一声,他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不舍。只有失望。像看一个没用的东西。
“我这辈子养了个废物。”他说完这句话,转回去,闭上了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着的样子。
我妈哭着拉我出去,说别跟你爸计较,他病糊涂了。
我没吭声,把钱塞给她,转身出了医院。
几天后我爸咽了气,我没赶回去,就在工地附近找了个网吧,给我妈打了三百块钱,说回不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边哭,说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没解释。
我不是狠心,是怕。
我怕回去,看见他那张脸,听见那句话。我更怕回去之后,日子还是老样子。在老家种地,打零工,被人看不起。我不想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那笔钱是我在广东工地攒的,干了两年,攒了八千。
三千给了医院,剩下的五千,我买了去迪拜的机票。
工头老李说那边缺人,一天能挣国内三天的钱。
我妈气得在电话里骂我疯了,说那么远的地方,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说死就死了。
那时候我是真的不在乎。
飞机降落在迪拜机场,三十七度的高温,热浪扑过来,像进了一个大烤炉。
老李在出站口等我,晒得跟黑炭似的,递给我一瓶水,说小宋,你来得正好,工地上正缺人。
我跟着他上了辆破皮卡,车窗摇不下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烫得脸疼。
路上看见高楼大厦,金碧辉煌的商场,路上跑的全是好车。
老李说这叫谢赫扎耶德路,富人区。
我盯着那些楼看了半天,心想这就是迪拜啊,真他妈好看。
可好看归好看,跟我没关系。
老李把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越来越破,最后停在一片板房前面。
这就是我们的工地宿舍,一排排铁皮房子,太阳一晒,里头跟蒸笼一样。
我分到一间,住了十二个人,上下铺,铺盖卷一卷就是床。
床板上铺着张凉席,席子上还有上一任留下的汗味。
我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坐在床边,听着其他工友打鼾,闻着满屋子的脚臭味,脑子里空空的。
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未读消息。
我妈不会用微信,也不会打字。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到了,平安。
她没回。
大概是还在生我的气。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我爸那句话,想着他看我的眼神。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爸,你是不是废物,得我来证明给你们看。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完全亮,老李就敲着铁皮喊起床。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跟着工友们走到工地。
那是一个在建的大楼,四十多层,还没封顶。
我的活是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搬四百袋。
四十度的天,水泥灰混着汗水糊在脸上,跟抹了一层浆糊一样。没干到中午,手上全是水泡。
我忍着没吭声,继续搬。
旁边一个四川老乡看我手破了,递给我一卷胶带,说缠上,不然容易感染。
我缠上了,继续干。
那天晚上回到板房,手上胶带撕开,皮都粘在上面。
疼得龇牙咧嘴,但心里莫名痛快。
这活累归累,挣的钱是实实在在的。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折合人民币一万二。我数了三遍,不敢相信。赶紧给我妈转了一万,留了两千自己花。
我妈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一接,她在那边哭,说儿子你受苦了。
我说不苦,真不苦。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第一次觉得我爹看错了我。
不是废物,我能挣钱了。
虽然那钱是用汗和血换来的。
工地上过日子没别的时间概念,就是搬水泥、吃饭、睡觉。每天循环,跟机器一样。
板房旁边有个小超市,卖水卖泡面,也卖点当地的东西。
超市老板是个印度人,胖乎乎的,会讲几句中文。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女孩,本地人,戴着头巾,露着半张脸,皮肤有点黑,长得挺普通。
我一开始没注意她。白天在工地上累成狗,下了班就想躺床上,哪有心思看女人。
有次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拖着身子去买水。超市要关门了,那女孩在收银台算账。我拿了两瓶水放在台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懂。
她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懂。
她笑了,指了指水,又指了指自己,说了句中文:“一块钱。”
我愣了一下:“你会说中文?”
她说:“一点点,跟客人学的。”
那是我跟法蒂玛第一次说话。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那家超市,买水买烟买泡面。去得多了,她认识我了。每次我去,她都会用磕磕巴巴的中文问我今天累不累,今天热不热。
我有时候回两句,有时候点个头。
不是不想说话,是累得不想张嘴。
有次我中暑,在工地上晕倒了。工友们把我抬到超市门口,想弄点冰水。她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搬来风扇,又跑去买了药,蹲在我身边给我扇风。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脑门上都是汗。
“你没事吧?”她皱着眉头问我。
我摇摇头,“没事,中暑了,老毛病。”
“你等一下。”她跑回超市,一会儿端了杯盐汽水出来,递给我,“喝了,补充盐分。”
我喝完,好了不少。她说我烧还没退,非要送我去医院。我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她也不说话,拦了辆出租车,把我拽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迪拜的医院,干净,有空调,跟国内的卫生院完全不一样。医生给我打了点滴,她一直坐在旁边,也没走。
我挺不好意思的,说耽误你上班了。
她说没事,今天本来就轮休。
那次之后,我心里就惦记上她了。
老李知道了,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本地姑娘看不起咱们这些外劳。
我没吭声。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可我还是想试试。
02
我开始学英语。
初中毕业那点英语早还给老师了,工地上的工友也没几个会的。
我找老李借了本英语书,破得封面都没了。
每天下了班,蹲在板房外面,对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旁边一个工友说我神经病,一把年纪了还学英语。
也不理他。
我在超市跟法蒂玛聊天,一句话得说半天,比划来比划去的,她笑我也笑。
她说我发音不准,我让她教。
她就站在那个小柜台后面,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我读。
学了三个月,终于能说几句完整的英文了。
有次路过她家附近,她指着一栋旧公寓楼说她就住那里。
我抬头看了看,楼挺老的,窗户上挂着晾晒的衣服。
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她家也是普通人家。
后来又去过几次她家吃饭。
她爸哈立德六十多岁,退了休,平时在家养花下棋。
她妈萨拉在菜市场帮工,回来就做饭。
她弟弟阿卜杜拉二十出头,说是在加油站打工,吊儿郎当的,见了我也只是点个头。
那顿饭吃了羊肉汤,配上烤饼,味道还不错。
我帮着修了他们家的水管,哈立德蹲边上看着,说“中国人都会修水管吗”。我说“在中国农村,什么活都得自己干”。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那天走的时候,法蒂玛送我到楼下。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我愣了愣,“你想让我来吗?”
她不说话,低着头玩手上的头巾。
我站在路灯下,看见她那张不算好看的脸,心里头却热得很。
又过了一个月,我攒了点钱,鼓起勇气跟她求婚。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她家,哈立德坐在沙发上喝茶,萨拉在厨房忙活。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法蒂玛替我解了围,她对她爸说了句阿拉伯语,她爸脸色变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哈立德放下茶杯,看着我,用很慢的英语说:“你能给她什么?”
我低着头,想了想,说:“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交了房租,还能剩九千。我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钱。但我可以给她一个家。只要我活着,我绝不让她们娘家人吃苦。”
我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说完了才抬起来。
哈立德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同意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了句:“我女儿开心就行。”
那场婚礼很简单。没有教堂,没有婚纱,就在她家客厅里摆了张桌子。阿卜杜拉站在门口玩手机,萨拉端上来一盘水果。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法蒂玛穿着本地传统裙子,头上戴着一朵花。银镯子还是那个银镯子,她戴在手腕上,晃来晃去的。
她妈叫她过来,我拉着她的手,对哈立德和萨拉鞠了个躬。
“爸,妈,”我用英文说,“我会好好对她。”
哈立德没说话,萨拉笑着给我倒了杯茶。
晚上我搂着她躺在床上,问她:“后悔不后悔嫁给我这么一个穷光蛋?”
她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又问了一遍。
她说:“你穷,但我愿意。你对我好,我知道。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租的房子在平民区,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房子,窗户对着条窄巷子,白天也晒不到太阳。我花了半个月工资添了张新床,买了台二手空调。
法蒂玛搬进来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擦窗户,哼着本地小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特别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
“看啥呢?”她回头问我。
“看你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脸红了。
那两年是我的苦日子,也是最踏实的日子。
法蒂玛不让我买贵的菜,说省着点花。
她自己蒸馒头,做面条,变着花样弄吃的。
我回家吃不惯本地菜,她就学做中餐。
炒出来的菜咸得要命,我一边吃一边夸好吃,她就咯咯笑。
周六我休息,她拉着我去逛老集市。那些巷子里挤满了人,卖香水卖布料卖香料。她跟小贩讨价还价,为几块钱争得面红耳赤。
我在旁边看着她笑。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一年后,她怀了孕,双胞胎。我接到消息那天,乐得在工地上蹦起来,被工友们笑话了半天。
可接下来的日子难了。
她身体不好,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加班加点挣钱。本来攒了一点积蓄,全花在产检和营养品上。
她心疼我,让我别太累。
我说你养好胎就行,别操心钱的事。
那些日子我瘦了,也黑了。但我从来没觉得苦。
因为回家有人等着了。
双胞胎出生那天下着大雨,我站在产房外面,腿一直抖。哈立德和萨拉也来了,坐在走廊椅子上,面无表情。阿卜杜拉没来,说加油站在忙。
等了两个小时,护士抱出两个小东西。一男一女,一个先出来,是哥哥,三分钟后出来了妹妹。皱巴巴的,像两只小猴子。
我抱着他们,手抖得不行。
法蒂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昏过去了。
我站在床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婆,你是我的恩人。”我抓着她的手,在心里说,“这辈子我都对你感恩戴德。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你骗我也好,怎么着都行,我对你好。”
这话我不敢说出来,怕矫情。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句话说得太早了。
因为有些欺骗,你根本扛不住。
03
孩子一岁多那阵,家里开销越来越大。
奶粉、尿不湿、疫苗,一样不能省。房租、水电、买菜,一样躲不掉。我一个月挣一万二,省吃俭用还能剩个五六千。但这点钱根本不够养家糊口。
我开始找老李问加班的活。
工地上有夜班,下半夜到天亮,多加五十块钱。我报了名。白天干完,晚上接着干。连着干了一个月,人瘦了一圈,走路都飘。
法蒂玛心疼,不让我去夜班。
我嘴上答应,夜里又偷偷爬起来去了。
有天下夜班回来,我看见她坐在床前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我抱了抱她,说没事,我扛得住。
她靠在我肩膀上抽泣,说了句让我心酸的话:“嫁给你,我是不是害了你?”
我生气了。
“你再说这个,我就跟你急。”
我才不觉得她害了我。
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要不是为了养家,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民工,怎么会在迪拜工地上搬水泥?
怎么会攒下钱?
怎么会娶上老婆生孩子?
她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活得像个男人。
那几个月累是累,但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看着她在门口等我回来,我心里头比什么都踏实。
阿卜杜拉那小子偶尔来串门。
他每次来都空着手,也不抱孩子,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法蒂玛给他倒茶,他不喝。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不吭了。
我不待见他,但碍于法蒂玛的面子,也没说什么。
哈立德来得勤一些。
他喜欢抱着外孙女,在阳台上晒太阳。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他坐个小凳子,抱着孩子,念叨着什么。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画面很温馨。
我觉得他这人挺好的,就是话太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有一次我去他家修水管,他坐在客厅里下棋,一个人对着一盘残局,皱着眉头。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抬起头问我:“你会下吗?”
我说不会。
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盯着棋盘。
我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总觉得他有心事,但也没好意思问。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想那些不能说的事。
那几年法蒂玛也变了不少。
她开始学中文,跟我说话尽量用中文。有时候说不明白,急得手舞足蹈,我看着好笑,她也笑。
她还学会了做饺子、包包子,虽然那玩意在她老家根本没见过。
第一次做出来的饺子皮厚得像饼子,馅又没熟。
我吃了一个,她紧张地看着我,问我好吃吗。
我含着泪说好吃好吃。
她信了。
又白忙活了一下午。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过。
第三年春节,我照例没回国。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说村里人家都回来过年,就你一个人在外面疯。我不吭声,听她骂完,挂了电话。
法蒂玛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说想我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我火了:“你怎么又说这个?我跟你说过了,你是我老婆,你拖累我什么了?”
她被我吓到了,低着头不说话。
我冷静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要是嫌弃你,我当初就不娶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要是想回去,我跟你回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搂着她,没当回事。
后来才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做准备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第四年我妈查出来肺不好。
电话里她没细说,就说老咳嗽,喘不上气。村里医生讲是肺气肿。我让她来迪拜看病,她说舍不得钱。我又寄了一万块回去,让她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打电话问她怎么样,她支支吾吾的,说还行。
我不信。她又说了一遍还行,让我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空的慌。想起我爸临死前那句话,又想起我妈在电话里催我回去时掉眼泪的样子。
法蒂玛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去看看。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回去。”
“回去容易,回来难。孩子还小,坐不了飞机。”
“没关系。”她说着,开始翻柜子拿行李。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着家里的老房子,想着我妈。又想着迪拜,想着工地上的活。
想了半天,我突然觉得这日子挺累的。
可我又不能停下来。
第五年,我终于决定回国。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我妈身体真不行了。她开始咳血,住院了。我打电话给老李请假,老李说没问题,让我回去多待几天。
法蒂玛知道了,二话不说开始收拾行李。
我把值钱的东西卖了,凑了两万块钱。两个孩子的衣服、日用品、奶粉,装了两大箱子。她收拾得特别仔细,小孩子的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活,心里头又是酸又是甜。
“老婆,咱们回家看看我妈,住几天就回来。”我对她说。
她头也不回地问:“回来了,还走不走?”
“走什么走,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她没吭声,继续收拾。
我总觉得她那段时间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爸哈立德知道我们要回国,连夜赶了过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外面跟法蒂玛说话,说得很轻,听不清内容。法蒂玛像是在哭。
我推开门出去,他们俩一起看向我,表情很复杂。
“爸,你进来坐。”我招呼他。
他摆摆手,说不用了,明天早上他来送我们。
我说不用送,我们自己打车去机场。他说一定要送。我说那太麻烦您了。他不理我,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
回到屋里,法蒂玛已经躺下了。我躺在她身边,问她怎么哭了。
她说没事,就是舍不得。
我也没多想,搂着她睡了过去。
那个晚上睡得挺踏实。
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
04
离回国还有两天,我最后去了一次工地。
跟工友们告别,抽了几根烟,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宋你是个好样的,以后回来了还找我。
我说好。
嘴上答应着,心里知道这次回去,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老李从兜里掏出一张超市会员卡递给我,说法蒂玛这姑娘不错,你好好对她。
我接过卡,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那层工地水泥还没干,我踩在上面,留下一个个脚印。回头看了看正在建的大楼,心想这辈子修了那么多高楼,却连一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算了,不想了。
回到家,法蒂玛正在做最后的收拾。
沙发上堆满了孩子的东西。一个蓝袋子装奶粉,红袋子装玩具。她拿着手机来回检查,生怕漏了什么。
我抱起床上的女儿,逗她笑。
法蒂玛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她那几天话特别少,我以为是她舍不得娘家。问她,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哈立德和萨拉那天下午又来了。
萨拉做了好多饼,全是给我们带路上吃的。她一个一个往袋子里装,装到第五个,法蒂玛拦住了她,说太多了。
萨拉不听,又装了两张。
哈立德坐在沙发上,抱着外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坐到他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到了那边,好好生活。”
“会的。”我说。
“有什么困难,给家里打电话。”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我笑着回答。
他看了看我,眼神很复杂,像在隐藏什么。
那天晚上,法蒂玛一直没怎么合眼。
我半夜醒了,看见她翻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映着她的脸。她眼眶红红的,像哭过。
“还没睡?”我小声问。
“睡不着。”
“舍不得爸妈?”
她没回答。
“那咱们住几天就回来。”我说。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靠在床上,轻声说:“宋景明,我对不起你。”
我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搂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醒了。
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她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但装满了回忆。
墙上还有我画的画,说等她生日时给她看。
我没舍得撕掉。
“老婆,走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
下楼时,哈立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穿着件很普通的白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路边停着他那辆破旧的本田,漆掉了不少,窗户也有些灰。
我拖着箱子过去,放进了后备箱。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上车。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法蒂玛坐在后座,抱着孩子,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我坐在副驾驶,看路边的风景一点点退后。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来迪拜,就坐在老李的皮卡上走这条路。
那时我二十六岁,什么都没有。
现在多了两个孩子的闹腾和妻子的体温,日子总算拼凑出了模样。
机场到了。
哈立德把车停在停车场,跟着我们进了候机楼。
他帮我把行李搬到推车上,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
“到了那边,给我打个电话。”他说。
“好。”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冲动。”
“爸,你放心,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不会冲动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藏着一大堆说不清的话。
我正准备往前走,广播突然响了,催我们登机。
法蒂玛突然站住了,把手里的包放在地上,回头看着候机楼入口的方向。
我也跟着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走吧。”我轻声说。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哈立德站在原地没动,目送我们过安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他今天穿的白袍有点奇怪,好像比平时干净整洁很多。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我牵着法蒂玛,抱着孩子,走向登机口。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了。
可谁能想到,“回家”这两个字,会在下一秒被彻底改写。
05
刚过安检,我推着行李车往登机口走。
法蒂玛走得很慢,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我不疑有他,笑她舍不得娘家。
她没笑,只是紧紧扯了下我的袖子。
“老公,”她说,“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以为她把东西落在安检那边了。回头一看,她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怎么了?”
她没回答。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去。
候机楼入口那边,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往那边看。
几十辆黑色豪车一字排开,把候机楼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车门同时打开,走下来十来个穿白袍的人,个个戴着墨镜,腰间鼓鼓囊囊的。
几个保镖大步进来,把旅客往两边赶。记者扛着摄影机跟着往里冲。
我吓得把孩子抱紧了,下意识护住法蒂玛。
“别怕。”我说,“应该是哪个皇亲国戚路过这儿了。”
法蒂玛没有躲。
她突然松开我的手,朝那群人跑了过去。
我愣住了,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那是结婚五年来,她第一次松开我的手。
她跑到那个领头的老头面前,跪下了。
开口喊了一声“爸”。
全场一片寂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那个白袍老头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搂在怀里。旁边一个女人走上前,同样一身名牌,穿着金线绣成的长袍,拉着法蒂玛掉眼泪。
那女人我认识,是我丈母娘萨拉。
可她身上那件袍子,怎么看也不像菜市场帮工该穿的衣服。
我站在那儿,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迈不出去。
脑子里有根弦绷断了。
“老公!”法蒂玛回过头来,朝我伸出手,“过来。”
我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推到那老头面前。
“爸,这是我老公宋景明。老公,这是我爸。”
白袍老头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的东西。
“你好。”他用流利的英语说。
我张了张嘴,连“你好”都没说出来。
老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阿卜杜拉,西装笔挺,戴着名表,笑嘻嘻地看着我。
“姐夫,”他说,“欢迎来到真正的迪拜。”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法蒂玛拉着我的手往回走,我一把甩开她,抱着孩子冲到洗手间里,撞开隔间门,蹲在墙角。
孩子被吓哭了,我哄都哄不住。
法蒂玛推开门进来,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浑身哆嗦。
“你骗了我五年。”我咬着牙说。
“宋景明,我不是要骗你……”
“那你告诉我,你爸是谁?”
她哭了。
“他是阿勒马克图姆家族的人……我爷爷是石油公司的……我爸被赶出来了……所以我们才住在老城区……可我从来没想骗你……”
“法蒂玛,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我抱着孩子,蹲在洗手间的角落里。外面的世界已经全变了。可怀里的孩子还在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法蒂玛跪在地上,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我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想不清楚。
“宋景明,我从来没想骗你,”她说,“我只是想嫁给你。我爸不同意,我妈也不同意。他们嫌你穷,嫌你是外国人。我跟他们吵架,说了,这辈子不管穷富,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我抬起头看她。
她脸上全是泪痕,那张脸跟昨晚躺在我身边的女人一模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了,她身上那件外套下,戴着一条钻石项链,亮得晃眼。
“那为什么他们要来接你?”
“他们不让我走,”她哭着说,“我爸说如果我走了,他就不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我也怕他为难你。”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感觉腿都在打颤。
“你们一家子都瞒着我,演戏。我是你们手里的棋子对吗?等着收网了,才来告诉我真相?”
她拼命摇头。
“不是的,真的不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
“行了,别说了。”
我走出去。
被那几十辆豪车的黑光淹没了。
06
机场外面,车队排成长龙。
我站在出口处,法蒂玛跟在后面,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哭闹。阿卜杜拉靠在车门边,叼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我。
“姐夫,上车吧。爸妈等半天了。”
我没理他。
不是不想说话,是怕一开口就骂人。
他见我没反应,耸了耸肩,自顾自钻进了车里。
白袍老头站在车旁边,看着我。他没说话,只是拉了拉车门,示意我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车里开着空调,冷得有点过分。
法蒂玛挨着我坐,两个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前面。
目光落在窗外,看见自己在那辆豪车上的影子。
陌生得像个幻象。
车队一路往城市中心开。不是我们住的那片平民区,而是谢赫扎耶德路,那些我只能在工地上远远仰望的高楼大厦之间的一片大庄园。
车在铁门处停了几秒,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片一看就知价值连城的私人园林,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是一栋白色的城堡式别墅,几层楼高,门廊前种着棕榈树。
我咽了一口唾沫。
车队停下,佣人打开车门。白袍老头下了车,萨拉迎上来,拉着法蒂玛的手往屋里走。
我抱着孩子站在草坪上,像站在另一个星球上。
阿卜杜拉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夫,吃惊吗?”
我转过头看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别紧张,慢慢适应。”
我没理他,抱着孩子往里走。
别墅里比我住的那间出租屋大一百倍。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真皮沙发。
墙上挂着油画,桌上有鲜花。
佣人站成两排,齐声用中文说了句“欢迎”。
法蒂玛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我一步步走过去,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就是你家?”我哑着嗓子问。
“是。”
“你不是说你家住老城区公寓吗?”
“我们以前确实住那儿。”她低下头,“我爸跟我大伯争家产,输了。被赶出了家族,我们才搬到那儿去。后来阿卜杜拉长大了,把家产争了回来,我才有今天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告诉你我其实是豪门千金?”我声音大了起来,“那我跟你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她被我的语气震住了,低着头不说话。
“宋景明,”她抬起头,“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要我了。我怕你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找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那你就骗了我五年。”
“对不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脸。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那张脸瘦了,黑了,眼圈还是红的。
“你做我老婆这五年,每一天都是真的。”她轻声说,“我没骗你。”
“你骗了。”
“我骗了。可我也真的爱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粗又糙,指节上全是茧。跟这个家完全不搭。
“我这种人,配不上你。”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宋景明,你要走我不拦你。孩子你想带走就带走,不想带走,我给你养大。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我法蒂玛这辈子,只嫁这一次。”
说完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响。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边的咖啡都凉了。
阿卜杜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抽着烟。
“姐夫,别想太多。姐姐是真心对你的。她这么多年都没找过别的男人,就等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实人。”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帮她说话?”
他笑了:“不,我在看戏。我姐找了个工地上的中国佬,这事够我跟那帮亲戚笑好几年的。”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儿,看着墙上那盏水晶吊灯,回忆一点点浮现。
法蒂玛第一次给我做饺子,皮厚得咬不动,她还问我好吃不好吃。我说好吃,她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比那盏灯还亮。
她是真的爱过我。
可这份爱里,掺了多少谎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坐在这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心里空荡荡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因为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法蒂玛难产那天。
我站在产房外面,腿抖得站不住。哈立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萨拉靠在墙上,闭着眼祈祷。
后来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我当场瘫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她和孩子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可现在,我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法蒂玛走后,我在客厅里枯坐了一个多小时。
孩子被佣人抱去喂奶了。我想追过去看看,又迈不开腿。一个人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看着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名画和摆设。
门开了,萨拉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本地长袍,头发也盘起来了,跟我记忆里那个在菜市场帮工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宋景明,”她用蹩脚的中文说,“对不起,我瞒了你。”
“妈,”我喉咙发紧,“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
她点点头,眼睛也红了:“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我女儿看上的,我们拦不住。她爸不同意,她就不理他。她饿着肚子打工,也不肯回家里拿钱。我们骂过她,也打过她,她就是不回头。我知道她对你感情深,才没阻止你们成家。”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跟她说吧,我原谅你们了。但让我自己待会儿。”
萨拉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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