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千古浯江水流东。如今,这条大江正从被遗忘的时光深处缓缓归来,流进两岸共同的记忆之海——也流进,属于它的明天。
千古浯江水流东
文 / 林鸿东
引子:推窗可见的谜
去年中秋夜,我在厦门岛东部的沙滩上望海。一轮明月高悬金门上空,月光下的海面显得格外狭窄。潮水悄然退去,许多人走向大海中央,仿佛踏着月光铺就的道路,就能抵达彼岸的仙洲——那座神秘却又亲切的孤岛。
我就住在这片海岸边。平日里推窗,大小金门朦胧的轮廓总在眼前:晴日里,那片"海上仙洲"真切得仿佛触手可及;阴天时,却又依稀远若天涯。看得久了,一个念头便挥之不去:厦门岛与周边陆岛之间的海域,西边称作"鹭江",东边这一片,又该称为什么?莫非,就是人们口耳相传的金门别称——"浯江"?
为什么要寻找浯江?因为你不把它找出来,说清楚,浯江就会萎缩成金门岛上一条小小的浯江溪。浯江多么浩瀚呀,浩瀚到如同一条海峡,一道海湾,浩瀚到被称为"浯海";可是,如果你不懂它,它就成了一条消失的江海。我想寻找浯江,唤醒浯江,叫响浯江,使它像鹭江、浔江一样,成为厦门的赫赫江名,成为厦门东部的文化地标,恢复它本该拥有的气象。何况,它位于九龙江口,牵连厦、漳、泉、金四地,很可能承载着比一条江名更为深远的意义。
于是,从2025年10月的那一方古碑开始,我踏上了长达九个多月的"寻找浯江"之旅。沿着海岸,从翔安欧厝一路东行,经前浯、霞浯、莲河,渡海而至南安的石井镇、杨子山,继而东进晋江的围头湾;又循着文献,从南宋的诗卷翻到民国的族谱。碑刻、楹联、族谱、墓碑、崖刻、诗文——七处崖刻碑记、几十副楹联,还有那些散落在渔村门楣间、祖墓荒草间的"浯江""浯海""沧浯""浯水",如同一颗颗沉睡百年的珍珠,一颗一颗拾起,终于串联出一条大江真正的轮廓。
这条江,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海;不是地图上的细线,而是一个宽阔的乡土文化空间。以下,就是它缓缓归来的全部经过。
一、一条溪流背不动的岛名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浯江"是专属于金门的地名——既是流经海岛的某段江水,也是它的一个古称。可当我真正追溯起这条水脉的渊源时,疑窦却越生越多。
目前,金门内部的观点,纷纷指向那条发源于太武山、西流入海的浯江溪。可一条纤纤山涧,如何背得动"浯洲"千年文脉的重量?凭常识想,一个偌大岛域的命名,怎么会系于这样一条细流?
困惑不止于此。海峡这一侧,翔安有个社区叫霞浯。《翔安地名》一书写得明白:"村旁原有溪流入海处叫浯江,村落在浯江下游,故名下浯,写作霞浯。"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浯江是金门岛上的浯江溪,霞浯这条"浯江"又是哪条江?它不可能位于翔安陆地:一来地方志均无记载,二来历史上霞浯与金门同属同安县或马巷厅,同一个县级政区,不可能近距离并存两条同名的"浯江"。
唯一的解释只剩下一个:古代的浯江,指的或许是包括金门浯江溪出海口、霞浯边上的海域在内的、金门与鹭岛翔安之间的这段海域。溪,不过是流进江里的溪;江,原是那片海。
顺着这条线索往深处探,更惊人的事实浮现了——福建境内名为"浯江"的河流,竟不止一条。泉州鲤城西南隅,笋江与溜石江之间,有一条长约二点五公里的古水道叫浯江:明嘉靖十四年顾珀撰《顺济桥碑记》称"镇南门外有浯江,江,百溪汇也",那座横跨其上的顺济桥,又名浯渡桥,始建于宋嘉定四年。晋江市的母亲河九十九溪,也有一段称为浯江,此浯江最后流进的,正是前述的鲤城边的浯江。此外,漳浦有一条浯江,发源于长桥镇赤尾寨山,流二十六公里注入浮头湾。闽侯有一条浯江,又名黄岸江,自旗山东流汇入闽江。东山岛竟也有一条浯江,流过梧龙村,村人家庙至今留存"长依浯水分万派以朝宗"的联句——只是溪床早已沉积,江身化作良田。
众水同名,绝非偶然。是移民迁徙的路线暗藏其中,还是闽地先民对"浯"字情有独钟?
一个上午,我在金门乡土研究者陈炳容的《金门风狮爷》一书中,读到了他关于浯江的观点。书中写道:五胡乱华时,中原板荡,不甘臣服于异族的先民纷纷渡江南下,辗转迁到泉州一带,沿江而居,"晋江"之名由此而来;晋元帝建武元年(公元317年),陈、苏、吕、蔡、吴、颜六姓人士再由晋江避居金门,"金门古称'浯江',一般认为便是因金门之先民来自于晋江支流浯江一带而得名"。
读之,茅塞顿开。原来,浯江之名,竟然是金门人对于古早祖居地的一种深切纪念。只是陈先生对泉州水系稍有不熟——晋江的浯江并非"支流",而正是笋江与溜石江之间那段古水道。那是宋元时期海商船舶驶入泉州城的重要通道,见证过"东方第一大港"的鼎盛岁月。古港潮声渐远,江流千年未息。金门浯江的身世,如一条隐于历史烟波中的暗流,一头系着鲤城,一头系着浯洲。
二、隔着海峡与半个世纪的追问
"浯江溪即浯江"的流行说法,早有质疑者。最不留情面的一位,是台湾本土学者。
1958年,许如中在《新金门志》经济志"水利篇"中写下一段近乎判词的话:"按浯江为金门之泛称,实无其水。金门人以海为江,岛西之海为西江,岛东之海称东江,金门与列屿之海称前江、田埔之海称后江,浯江,犹言浯海耳。今人附会之浯江,实即董林溪与后垵溪之合流,旧十景'珠江夜月'之珠江也。"他不只认定"浯江溪"是后人附会,更直言"浯江实无其水"。许如中显然也被这道谜题困扰过——他否定了溪流,却也给不出答案,索性断言:浯江,根本不存在。
六十年后,追问的人出现在金门。2018年3月19日,人称"金门活字典"的文史专家黄振良先生,在《金门日报》副刊发表《浯洲别称"浯江"地名考释》。他以扎实的地方知识与文献证据,把论证推进了一大步:金门古称"浯江",并非指岛上某条河流,而是指环绕金门、尤其是金门与大陆之间的那片海域。—— 我把此说称为”大浯江说“。
他的第一层论据,是金门人"以海为江"的语言习惯。古宁头"三江环绕"——后江、前江、西江,三面海水环抱;大地村的"环江宫",因村前三面环海而得名;山后下保的海滨叫"后江";西园村西的海面叫"西江";官方命名的北域海湾干脆就叫"后江湾"。一个小小的岛屿,水流称"溪"已算抬举,何来这许多的"江"?答案只有一个:这些江,指的都是海。
第二层论据,是文献。《八闽通志》写浯洲屿,"要知海印分明处,一点青山下大江";朱熹登鸿渐山,叹曰"鸿渐脑已渡江矣",又曰"鸿渐反背皆是同,乃向浯也"——这"江",是浯洲与内地之间的海面。《沧海纪遗》记牧马侯陈渊卖马,买马者"及渡江,止所买之数"——渡的,还是这道海水。《金门县志》记载,1661年郑成功出师台湾,战船齐集料罗,三月初一"祭江"——祭拜的,正是顺济宫前那片海。
第三层,是放眼华南的对照。厦门岛与鼓浪屿之间的海域称"鹭江",与金门"浯江"如出一辙;澳门别称"濠江",香港别称"香江"。旧日的濠江、鹭江、浯江三座岛屿,如今都更名叫澳门、厦门、金门,二十世纪中叶之后,又先后成为海外华人出入祖国的"门户"。这是巧合,还是历史的一道过程?
黄先生的文章痛快淋漓,却也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遗憾:他所找的文献论据中,没有一处出现直截了当的"浯江"字眼。他只是有力地证明了金门人习惯称海为"江",进而推论那片海域"可能"就是浯江。
推论,终究只是推论。要锁死这道百年悬案,需要一件铁证——一件刻着"浯江"二字、立在江边的铁证。
谁也没想到,这件铁证,不在金门,而在海峡的这一侧。
三、老榕树下的光绪古碑
2025年10月的一天中午,日头正烈。根据一位读者提供的线索(调查开漳圣王信仰),我赶到翔安区金海街道前浯社区。
社区里有座英烈堂,堂前有棵大榕树,榕树下面,一方破损的石碑斜倚着,碑面蒙尘,字迹漫漶,曾经断裂过——这样的碑,在闽南乡间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我俯下身,拂去碑面的浮尘,碑额上《重修英烈堂序》几个字先露出来,紧接着,一段序文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我:
"原夫英烈堂之形胜也,地临浯江之滨,堂拱西山之胜,北峙鼓锣,南环列屿(小金门),鸿渐后拥,天马前迎,嶝山作枕。"
地临浯江之滨。
我久久立在碑前。前浯村并不临河,它面向的是金门海域——碑文所称的"浯江",正是前浯海岸与金门诸岛环抱中的那片海。短短五个字,犹如一道闪电划破百年迷雾。这块光绪年间的石碑,仿佛一位沉默了太久的老人,终于开口说出了真相。而"前浯"这个村名也随之豁然开朗:它是指从海面看向陆地的—"浯江之前"。
这方碑的珍贵,还不止于浯江。碑中记载,英烈堂供奉"圣侯",又称"武惠侯",即开漳圣王陈元光——有意思的是,碑文视陈元光为唐末之人,与漳州方面的说法并不相同。再看捐款名录,首位赫然是"清花万成裕鸦片税司",捐银一百大元——清末地方公共建设的资金,有时竟不得不依赖这样的"灰色"产业,时代的讽刺与无奈,尽在不言中。而郑、陈、杨、林、吴多姓并列的名单又说明,英烈堂并非一姓私祠,而是整合整个"前浯乡"的公共信仰中心。
10月31日,我把发现写成《前浯清代古碑为证:翔安的"浯江"找到了!》一文,刊于鹭客社。文章发出不久,黄振良先生给我留言:"浯江是同安(今翔安)与金门之间的海面,而非金门岛上的浯江溪或指岛上哪一条小溪,我深表赞同。之前也写了一篇文章《浯江地名考》发表于2018年3月19日的金门日报副刊。现有林先生这篇鸿文,更为我的这点看法多找到一项证据。"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海峡对岸早有先声。他七年前的推论,我碑刻上的实证,隔着一道浯江,终于握了手。
古代水系名被遗忘,本是常事——翔安的母亲河九溪,古名叫莲溪,如今知道的人也不多了。前浯与霞浯相距十公里,其间海域旧称"浯江",至此已无可疑。但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这条"浯江",江头在哪里,江尾又在哪里?
答案,藏在更深处的村落里。
四、霞浯:从村名到族谱、墓碑、楹联的浯江印记
距前浯不远的霞浯社区,我此前已造访过数次。2026年3月的一个中午,我再次走进它。经过五个多月的调查,这个村子在我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它不仅藏着众多与"浯江"相关的线索,更可能藏着"浯江"发源的秘密。
线索的到来,纯属偶然。那段时间,莲河的吴青山先生委托我帮内厝东烧尾的黄氏校释《录四安金美家谱历代祖考妣叙》——"四安金美"指马巷坑尾的紫云黄氏,东烧尾黄氏正是源自坑尾。晚间与吴先生闲谈,说起莲河吴氏一脉灯号为霞浯,我心中一动,顺口问他:能不能帮我查查,霞浯的谱里有没有"浯江"?
吴先生答应代为查考。不多时,消息传回来了——在《霞浯吴氏宗谱》"重修霞浯大宗祠志"的前言中,赫然写着五个字:"霞浯别号称浯江。"他又补了一句:霞浯吴氏祖墓的碑石上,也常见镌着"浯江"二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霞浯吴氏并非源自金门,那村庄的"别号"叫浯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霞浯人不只住在江边,他们干脆把江的名字穿在了自己身上。村名中的"浯"字,是先人以江为尊、以水为脉的用心;宗谱里的"别号",是写在纸上的自我命名;祖墓碑石上的镌刻,则是生者与逝者共同的归属——活着不忘根本,故去了,也要以"浯江"为归。
第四重证据,在霞浯人家的门楣上。此番我特意逐户留意,找到了两副。一副是:"霞天障锦舒文采;浯海安澜庆泰平。"上联以"霞"起笔,下联以"浯"呼应,村名藏头,祈愿的是风平浪静、百姓安康。另一副更直白:"霞辉普照百世兴,浯源流长千秋业。""浯源流长"四字,道尽了霞浯人对水脉绵延、宗族昌盛的期盼。两副门联,一典雅一质朴,却不约而同地把"霞""浯"二字嵌了进去——浯江在村民心中,早已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江河。
此外,在一位开超市的吴先生热心引路下,我还在霞浯小学门前寻得一方清道光年间的墓碑,碑上端端正正镌着"浯江"二字。
村名、宗谱、墓碑、楹联——四重证据交汇一处,与前浯古碑遥相互证:前浯与霞浯之间及其周边的这片海域,显然属于历史上那条被称为"浯江"的水道。今天的霞浯人,多已失去了浯江的记忆;然而,浯江却以村名、宗谱、墓碑、门联的方式,顽强地在人们的无意识中流淌着。它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五、十里海岸,楹联为证
在闽南乡村,宗祠与庙宇的楹联,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档案。它们日日悬在门柱上,人人抬头可见,却也人人视而不见。寻找浯江的日子里,这些楹联成了我的航标。
在翔安,我共搜集到十多副与"浯江"直接相关的楹联,言"浯水"者四处,言"浯海"者四处,所指实为同一水域。
最西的坐标是欧厝。金海街道欧厝金瓯殿的联语写得气象开张:"浯海涨浮添浩渺;巉岩峻峭峙峥嵘。"由此向东,前浯英烈堂的楹联是藏头格:"英灵护境安前山;烈志济民镇浯海。"——联首正嵌"英烈"二字,与那方光绪古碑同立一庙,一碑一联,彼此印证。不远的前浯武公堂也是藏头:"武振前山人丁旺;公溢浯水财源盛。"
最令我振奋的发现,在海上。大嶝嶝崎显灵宫联云:"青灯古佛祥光普照浯水金嶝;晨钟暮鼓妙音萦绕乐丘禅院。"小嶝前堡顺济庙联云:"挹泉南之胜景浯水汗潆清可即;俯金嶝之小屿莲河脉络路由通。"——联中"莲河脉络"四字,不经意间把泉南、莲河、金嶝织进了同一张水网。大嶝阳塘显明宫联云:"浯水安澜沾惠泽;禹疆济世沫神恩。"大小嶝,历史上称大小津,曾是金门县的一部分。这三处"浯水"的明确记载,证实了大小嶝附近的海域,同样是浯江——这两座离岛,不是浯江的彼岸,而是浯江的怀抱。
霞浯吴景星宅那副"霞天障锦舒文采;浯海安澜庆泰平",前文已述;新店鼓锣岩寺还有一副"肖山浯海古塘家;竹浦园林纎石庙"。此后,翔安莲河与南安溪东,也相继发现了带"浯江"字眼的楹联。
由欧厝而前浯、而霞浯、而莲河,再渡海而东——十里海岸,楹联为证,结论已足以落定:金门与翔安之间这片平静的海域,属于被遗忘的古之浯江。金门人与翔安人隔浯江相望,正应了那句改写的古词:"君住浯江南,我住浯江北,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浯江水!"
六、渡海而东:从石井到围头湾
浯江向东,延伸到何处?答案要到泉州的海岸去找。
莲河以东,南安境内的溪东村有两对关于浯江的楹联,楹联中有”溪达浯江,山分鸿渐”“滨瀚海连浯江”的说法。
2026年3月,我走进南安石井的老港村。村子面前的海域,大致在小嶝岛与小百屿之间,海面宽阔,晴天可直视金门。在卓氏宗祠,楹联上接连跳出"门瞻浯海""瞻浯海""浯海南迎"的字样,壁刻中还有"浯江永流芳",甚至一方"浯江居士"的落款——连别号都取了"浯江"。西河宗祠的楹联则写得龙腾虎跃:"浯海观澜龙起陆。"一个村子,两座宗祠,都刻下了"浯江"的印痕。
沿石井海岸北行数里,是奎霞。一个上午,我来到这座林氏聚居的侨村。南宋末年,开基祖、仙游名士林旻斋携家南下,定居于石井南端这片滨海之地,并名之为"东京堡",以纪念故国。村中小巷,"九牧""西河"的堂号在门楣间寻常可见,偶而还闪过一方少见的"问礼"。堡者,壁垒也——"东京堡"扼泉州湾南端、浯江入海之口,自古是海防要冲;而明万历年间,先人林庭爚率族人远赴吕宋经商,又揭开了四百年下南洋的序幕。事业有成之后,族人纷纷返乡建厝、修祠、兴学,如今的奎霞留存着百余座明清至民国的古建筑,红砖古厝与番仔楼相依相存,已列入中国传统村落。而我最关心的是:村里的门匾与楹联间,处处可见"浯江""浯海"的字样。奎霞周边的海域是浯江的一部分,殆无疑义;甚至,这里或许就是浯江的出海口。
石井的证据,最硬的在山上。若非为寻浯江,我大抵不会这样快与杨子山相遇。此山旧称"崎髻山",海拔不过四百余米,却是戴云山脉伸向海洋的最后一脉青翠。相传唐末樵夫杨肃曾在此结庐读书、采药行医,因治愈王后痼疾受赐"太乙真人",山遂改姓杨;唐昭宗敕封其读书处为杨山书院,据说为泉州书院之始。宋末朱熹、吕大奎等名儒皆曾游历于此,翔安与金门文人邱葵——吕大奎弟子、朱熹四传弟子——也曾赋诗《题杨子岩》:"抗尘走俗令人憎,因觅桃源作此行。"如今书院早已倾圮,自宋至清的二十余处石刻散落在奇岩古榕之间,朱熹所题"极高明"三字,最为珍贵。
2025年11月中旬,我登杨子山。行至半山,一通乾隆年间的《清水岩新建朱文公祠碑记》让我停住了脚步——碑中写道:"由其中以望,则浯江渺瀰,万顷一碧,风帆往来,而太武远峰,夜月朝烟,晦明出没。"我立时循着碑中所指的方向望去:脚下,万顷碧波铺向天际,太武山在云霭间若隐若现——两百多年前那位撰碑者所见,与我此刻所见,竟是同一片海。不远处,一方道光年间的《会清水岩记》崖刻写着"上出清紫、下瞰沧浯,俗迹不到";更远处,一方宋代林文彬的诗刻云:"帆归浯海沧波外,花笑春风古洞前。"浯江、浯海、沧浯——宋、清两朝的三种称呼,同指山下石井与金门之间的那片海域。浯江水脉向东,一直延到石井外海的大百屿。
2026年5月,我把脚步迈向更北的围头湾。这里的海边村落,几乎村村都有一个以"江"命名的别称:白沙称"碧江"、石菌称"菌江"、塔头称"塔江"、下伍堡称"澄江"、围头称"围江"。唯独在潘径村清莲寺,一副楹联让我驻足了:"浯海泛金波一片光明普照;槃山开觉路十方慈慧圆融。"
但孤证不立。文章发出时,我老老实实地维持原判:"翔安、南安与金门之间属于浯江浯海,其他地方待证。"没想到文章本身就是一块投石——先是读者来报:塘东村也有不少"浯江""浯海"的称法;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湖里区文史专家黄国富兄发来一张图片:晋江潘径路厦张氏民国二年(1913年)版族谱序言,上面赫然八字——"北负长岭、南襟浯江"。
族谱与寺联互证,塘东与潘径呼应。晋江与金门之间的海域,至此也实证为浯江浯海。已实证的浯江水域,竟远远超过了鹭江——而且,它的西南侧,很可能还不止于小金门。
对岸的回响,恰在此时抵达。一位热心读者传来一帧影像:烈屿(小金门)后头村方氏家庙的大门楹联——"屏倚麒峰山仰泰,门环浯海水流东。"后头方氏原籍同安护头,迁居烈屿后初仍以"护头"名地,后才衍称"后头";村倚麒麟山,村前所对,正是大、小金门之间那片烟波。这是我首次在金门地区庙宇楹联中发现的"浯海"实物。此前,我曾多次向金门文史同好建言:应重点排查烈屿的碑刻、楹联与族谱——此类民间遗存,最易留存地方古称的活态记忆。这副楹联的现身,恰如一声回响。一方门联,半部乡愁;浯江烟水,今犹在目。
七、诗人看见的浯江
金石是沉默的证词,诗文是有声的韵律。当我在诗卷中搜检"浯江"的踪迹,一条近三百年的文脉渐次显影——诗人眼中的浯江,从来都是一片海。
首先是宋代的关于浯江的诗作,如前述的杨子山的林文彬诗刻。林文彬,南安人,字质夫,号显斋,大抵是北宋举人,曾任苏州府学教谕、常熟知县。这是目前了解到的关于金门浯江最早的诗文。此外,还有一首南宋末年邱葵写的《寓浯江识魏秀才》,这也是关于金门浯江较早的文献记载。
其次是明末的。1651年三月初一,清军攻陷禾山(厦门岛),劫掠之后,兵锋西指金门。定居金门岛上的明末进士卢若腾,正向西眺望对岸的战事。他在《神雾》一诗中记下了那个清晨:"辛卯三月朔,胡骑躏禾山;虽饱未扬去,迥指沧浯湾。沧浯不可到,模糊烟霭间;援兵次第集,神雾始飞还。"清军欲渡海,海上却大雾弥天,航道断绝;等大雾散去,郑成功的水师主力已经回援。一场大雾,救了一岛生灵。诗中的"沧浯湾",就是"浯江湾"——这是我所见诗文中关于浯江的最早湾区叫法,也是现代地理概念"厦门湾"的早期名称。一首《神雾》,同时是1651年厦金之战的第一手亲历文献。
第四位诗人,把浯江写成了壮游。清康熙年间的金门籍进士张对墀,字丹扬,号仰峰,诗风如李白,堪称"金门诗仙"。2020年,我在《马巷厅志》里读到他的《鹭门观海》,当时只当是写厦港的泛笔;此番研究浯江再读,忽然大悟——这分明是诗人站在厦门岛最高峰上,眺望家乡浯江的酣畅淋漓之作。"天池何浩浩,近接鹭门岛",起笔就是鹭岛东部的浯海;"帆影比津梁,桅尖拂苍昊",是江面上密过渡口的帆影;"家涂翠碧与丹青,人饰珊瑚及玛瑙。试问此物所从来,尽说梯航由海道",是海上贸易的泼天富贵;"海色漭然,朝宗百川。白廻岛屿,苍绕市廛",十二个字,堪称写鹭岛的绝唱。写到高潮处,诗人"更上山头第一峰,海上奇观收目睫"——这第一峰,正是洪济山云顶岩;"排天风浪雪山倾,浴日鲸波金冶洩",雪浪崩天,朝日浴海,这就是三百年前浯江日出的样子。
还有一位,是金门本土文人林文湘。清光绪版《金门志》与民国版《金门县志》,都收录了他的四首《浯江竹枝词》——金门诗卷中,少有的直接以"浯江"为题之作。四首诗,是一条从海上走到岸上的路线:先是在江中望岛,"龙楼凤阁江中峙",环岛三十里,太武插云;接着船入渔澳,"江干鱼子戏春风",深夜渔火一盏,摇曳如红星;然后上岸,夕阳下的鱼市挨着双榕树,筐里子鱼还带着深夜钓筒的腥气;最后走进鱼市旁的神祠,壁上抗倭的画马,仿佛还在嘶鸣。请注意那两句的视角——"江中峙"是从江里看岛,"江干"是江边看鱼:这"浯江",显然不是岛上那条溪,而是可以眺见太武山与岸上楼房的近海。由此还牵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推论:浯江溪之所以叫浯江溪,很可能因为它是"流进浯江的那条溪"——溪因江名,而非江因溪名。林文湘是后浦人,后浦正是浯江溪口的金城所在地;他写的,就是溪口那片古浯江的海。
最后,我要提及一位清末民初的厦门诗人黄瀚。黄瀚,字瀚卿,号雁汀,同安县厦门禾山仓里社(今曾厝垵仓里自然村)人,光绪二十八年举人,办过学堂,倡过商校,晚年迁居鼓浪屿,一部《禾山诗钞》存世。一位渔村出身的本土知识分子,他笔下的"浯江"二字,定然有所依据。他在《洪济山观日》中写道:"江外浯江片岛横,浯江江外赤霞生。"——头一个"江"是鹭江,"片岛"是金门,写的是厦门岛东部海域。而1925年他登鼓浪屿升旗山所作的《升旗山》三首,更是无意中替浯江画定了西南边界。升旗山在鼓浪屿复兴路,别称弥勒山、信号山,鸦片战争后厦门海关在此设升旗台,悬旗通报台风、检疫、引航信息,是近代厦门港的信号中枢。三首之一写道:"日日竿头转辘轳,浯江江外又飞轳。人家最盼南归櫂,合改山名号望夫。"山上旗绳日日起落,浯江之外商船往来,岸边人家望断南洋归舟——诗意之下,是清晰的空间层次:近景鹭江,中景厦门港,远景正是浯江及其外海。
我读到这里,心中最后一道疑门也被推开。此前我一直存惑:烈屿至浯屿一带的海面,是否亦属浯江?浯屿原属同安县极南之地,"浯洲"是浯江中的大岛,那么与之同县比邻的"浯屿",顾名思义,理当也是泡在浯江里的一座屿——这大概就是它名字的由来。黄瀚这组诗,成了关键旁证;再验之以九龙江水系——九龙江至紫泥一带入海,海门岛向外的沧江,水域大约止于鼓浪屿,根本够不到浯屿。浯屿之水,非九龙江之水。至此可以断言:烈屿至浯屿(包括大担、二担)一带海域,同属古浯江。大浯江的海域范围,清晰可辨了。
诗人们看海的看台,也值得补上一笔。洪济山顶峰云顶岩,海拔三百三十九点六米,厦门岛最高峰,八大景之一"洪济观日"即在于此。《鹭江志》云:"其绝顶有观日台,四望环海,鸡鸣时,观日台火轮从海中跃出,甚奇。"观日台相传原为郑成功踞厦时的瞭望台,清道光五年改建为双层石坊。台上层刻"冠山初地",下层横梁刻"观日台",两旁楹联是:"眼通旸谷扶桑外,心逐微垣建极边。"石壁另有"天渊一色"四个大字,落款"同治庚午年葭月"。这副联的气象宏阔得惊人——目穷旸谷扶桑之外,心逐紫微建极之边,实在不像一般清代官员所敢标榜。倘若此台果真始建于郑成功,那么这副联语的底子,或许就与那位雄才大略的延平郡王有着某种关联。张对墀在这里看过"浴日鲸波",黄瀚在这里写下"江外浯江"——洪济山观日台,正是古人眺望浯江的第一看台。
八、浯江是不是"鯃江"
江的范围考定了,一个更幽深的问题却浮出水面:"浯",到底是什么意思?
2026年端午,我循着浯江的线索来到龙海。在岛美登船,于浯屿停留半日,返程时在岛美偶遇一位八十二岁的渔民老陈。老人一脸海风吹出来的沟壑,笑起来爽朗。我随口问起:浯屿、浯垵的"浯"是什么意思?老陈想都没想,笑着答:"吴呀!"
他口中的"吴",指的是大鱼——鲸鱼,还有海豚。原来,在岛美老渔人的世界里,浯屿与浯垵,就是"吴屿""吴垵":大鱼之屿,大鱼之垵。老陈还说,海豚也分黑吴与白吴——白吴,正是中华白海豚。我当时心里犯嘀咕:鲸鱼与海豚,为何共用一个"吴"?回去查资料才明白,海豚本就是鲸类的一支,属鲸目海豚科;而《说文解字》早写了:"鲸,海中大鱼也。"对以海为田的渔人来说,用地名记住海里的大鱼,是再自然不过的敬畏。
老陈走后,我在船头愣了许久。若这一带的"浯"——闽南话正读作"吴"——指的是"大鱼",那么浯江,岂不就是"大鱼之江"?这片水域少见大型鲸鱼,却时有中华白海豚跃出水面——称为"海豚之江",或许更为精准。
这个猜想并非空穴来风。九龙江口的渔人,普遍把中华白海豚唤作"白吴"或"白糊"。黄国富兄在《禾山人和白海豚》一文里做过细致的方言调查:曾厝垵、东渡叫"白糊";黄厝、塔头、高崎、殿前、寨上一带叫"白吴";前埔、前村叫"吴仔";塔埔、湖里叫"吴鱼";钟宅叫"白令毛""白令吴";龙海海门岛叫"白糊";金门人和大嶝人则朴实地叫"海猪仔"(大嶝也有叫大吴)。黄国富认为,这些叫法应是"白鳌"的演化——鳌,海中灵兽,是对白海豚的尊称。。在集美的鳌冠村,鳌的闽南话读音确实同"吴"。从前白海豚极多,环绕厦门岛的海面上,禾山人目击白海豚,习以为常。
在调查中,我找到了一本讲述奇异鱼类的书,明代杨慎《异鱼图赞笺》。书中记载有一种土名"白鯃"的江豚:"身大而长,白色。出入波浪中,见则有风。"——白身、群游、现身则风起的特征,与渔人口中的白吴无一不合。看来,白吴的真正写法应该是白鯃。同样,明代厦门文人池显方《湄洲竹枝词》里,有句"风劲白鰗惟买腊",这"白鰗",正是浯江渔民对白海豚的另一个叫法,白糊。鯃与鰗通假,属于同字异音。白鯃、白鰗、白鳌——同一片海域的同一种神物,名字几经流转,敬畏始终未改。在渔人眼里,它是"镇港鱼""妈祖鱼",与闽南语中"海尪"(海翁,指鲸)一样,是海中的神灵。
端午的浯屿之行,还有一桩发现,让"大鱼"二字有了更肃穆的分量。就在岛上,我找到了一座神秘的鲸骨庙。庙边立着两块巨大的骨骸——一块像是鲸鱼头骨,一块像是肋骨,那是我平生亲眼见过的最大的鲸骨。
在闽南海岸线上,这样的庙并不孤单。渔民把搁浅或被捕获的巨型海洋生物的骨骸,虔诚供进特定的庙宇,视之为"鱼王"的化身。厦门港大埔头的田头妈宫,本是一座收殓海上浮尸的"阴庙",渔民运回浮尸时,要用红布蒙住船上的"龙眼";庙中收殓无主骸骨的地下洞穴,洞口题着"女无孤亡云""男无孤亡云"。石狮祥芝的万阴祠,藏骸室里鲸、鲨、海豚的骨骼并陈。金门料罗的三鱼王庙,背后是一则1929年的往事:一尾巨大的海豚搁浅,被村民分食,随后村中接连发生不幸,或言鱼王托梦索骨,村民遂于1930年建庙供奉——"亵渎神圣、遭受报复、以供奉达成和解",这是全世界濒海民族共通的叙事母题。金门新湖渔港的水府将军庙、成功村的舍公宫仔,供奉的核心同样包括大鱼骨骸。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些庙里,大鱼之骨与人类之骨,往往被一视同仁。人类的骸骨与亡魂被称作"好兄弟",那么大鱼的骸骨与亡魂,算不算"好兄弟"?浯屿鲸骨庙边,我看到一座奇特的坟墓,墓碑上写着"浯屿东海好兄弟公墓",还镌着"保鱼护民"四个字——这大约就是渔人给出的回答。人骨与鱼骨,同受香火;护鱼与护民,原是一愿。这座鲸骨庙,与厦门岛、金门岛的同类庙宇一道,都是浯江湾大鱼崇拜的遗存。
如果浯江的原意竟是"大鱼之江"——鯃江,许多事情忽然就通了。厦门有鹭江、浔江(会不会本是"蟳江"),若三大江皆以海中生灵为名,恰是渔人眼中的江湖;它甚至能解释厦漳泉沿海为何有五条浯江——因为它们恰好都位于白海豚众多的江海交错地带。黄国富兄给我看过一张1934年的明信片,上面用英文印着一行字:"中国厦门——白海豚的家。"
浯江(鯃江),很可能就是白海豚的家呀!
当然,我必须如实声明:古同安的浯江,已由碑刻、谱牒、楹联、诗文确认无疑;而"浯江即鯃江",除口述证据外,仍只是一种推理式的猜想——它只是目前为止,关于"浯"字来源我所能找到的最具说服力的答案。这一层窗户纸,留给未来的方家来捅破。
九、一条江的两岸双重奏
考证走到这一步,已不再是书斋与田野里的独行。
2026年5月21日上午,在翔安区政协的支持下,我策划的"缓缓归来的浯江"翔金文化交流活动,在翔安区政协文史馆举办。十多位翔金两地的文史专家、民俗学者、乡贤代表齐聚一堂——厦门方面来了颜立水、卢志明、朱水涌、石奕龙等,金门方面来了杨肃民、许维民、蔡弼凯、蔡心瑀、杨尹通、刘湘金等。
政大金门校友会总干事、金门资深传媒人杨肃民先生,代表因故未能赴会的黄振良先生,分享了那篇写于九年前的《浯江地名考》。轮到我发言时,我把这大半年的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前浯社区一方清代古碑入手,循地名、族谱、墓碑、楹联、崖刻、碑记六条线索,把翔安、南安、晋江三地沿海的村落与山头逐一走遍,最终以七处崖刻碑记、几十副楹联中的"浯江""浯海""沧浯""浯水",实证了厦门岛东侧、翔安、南安、晋江与金门之间的海域即为浯江。交流会上,金门来的乡贤们听得专注——那片海,是他们自小看到大的海;那个名字,是他们祖辈印在心灵里的名字。
6月3日上午,我与黄振良先生在厦门外图书城会面。这是我们第一次坐下来深谈。茶过三巡,黄先生说了一句话,我愿视之为这场两岸学术接力最凝练的定评——在浯江研究这个专题上,他在金门完成了上半部,我在厦门完成了下半部,两人恰好共同完成了一曲"浯江归来"双重奏。
6月5日,《金门日报》副刊"浯江夜话"专栏刊出我的《缓缓归来的浯江》;6月13日,又刊出杨肃民先生的《话说浯江》——这篇文章根据黄先生与我的研究成果写成,可视为第三方视角的一次回顾。杨先生是土生土长的金门人,他的文末有一句令我动容的话:"原来,我从小生长的这一大片水域'后江湾'及四周海域,就是我们在苦苦找寻的'浯江'。"从黄振良的推测,到我的实证,再到杨肃民的诗意回顾,《金门日报》全程刊载——"大浯江说",就此完成了它在翔金两岸的第一轮互动。
前阵子,《金门日报》,又陆续刊发了吴鼎仕的《再说浯江》、吴启腾的《再述浯江》,看来,厦门这边关于大浯江研究的新动态,已经引发了金门社会各界的关注。
十、浯江湾的明天
浯江归来的意义,从来不止是厘清一个地名。
浯江,这是何等的一条大江!它北起晋江南安,南绾金门诸岛,西拥鹭岛翔安,南至龙海浯屿,东望台湾海峡,面积远超鹭江、浔江,相当于近代现以来所称的"厦门湾"——这里正是厦漳泉的海陆交汇点。在时间纵深上,它的历史至少可追溯至宋代,是一条沉睡千年的古江。
它拥有自己完整的乡土文化体系。这里是明末清初郑成功集团包括桑梓与据点在内的主要活动区域——1661年,他从浯江水域挥师东渡,逐荷兰人出台湾;这里是闽南狮爷文化的核心流行地,金门风狮爷面朝东北季风镇风止煞,翔安、南安、晋江的石狮公、狮面石敢当香火同样虔诚;这里是王爷信仰的盛行地,"送王船"的精神原点深植于这片港汊码头;这里是海丝遗址的密集分布区。宋元时期,这里是刺桐港的天然外港,海丝船队在此汇流;明代月港时期,这里与漳州出海口之间,有着密切的海上往来;清康乾时期,这里的南北船队纵横海上。五口通商后,这里又是近现代文明的萌芽地,陈嘉庚倾资兴学,林尔嘉筑园养士;这里还是朱熹的始仕之地,二十四岁的朱子任同安主簿,渡海金门设帐讲学,闽南士林至今称"紫阳过化"——浯江因此不止是水,更是一条理学之江、文脉之江;当然,它还是白海豚的故乡,大嶝、小嶝至围头湾一带的碧波里,粉白的身影仍在跃动。每一滴海水,都曾载过朱子的书声、王爷的巡船、国姓爷的利剑、海商的货物和白海豚的呼吸。
研究翔安与金门时,我喜欢把卫星地图翻转九十度,换一个从北往南的视角。过去,有人称金门是一根毒刺;也有人说,金门是一把锁,锁住九龙江口的巨锁。然而在我眼里,金门更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栖停在厦漳泉交织处的浯江湾里。没有金门,浯江湾是一片敞开的、充满危险的汪洋;有了金门,这湾水域才成了波平浪静、充满机会的黄金水路。距金门最近的大小嶝,落潮时竟有三条碟路可通陆地,距金门本岛最近处不到两千米,天然是海上的津渡,也许正是如此,大嶝又称大津——如今,它与翔安陆地亲密得如同一体,大型国际机场正在岛上崛起。金门之锁,锁住的早已不是闽南的海洋梦想,而是金门自己。这只蝴蝶,不应再困守于百年孤独。
而湾区的大势,正在重构。厦金大桥建设稳步推进,第二条厦金大桥隐隐成形;泉金、漳金的跨海通道,亦可纳入长远规划——四座大桥联动之日,厦、漳、泉、金四地将织成立体互通的湾区网络。在厦门,人们惯以"厦金水道"称呼这片海域,那是本岛视角;从人文地理溯源与四地一体化的格局审视,"浯江湾"的称谓更为广阔、妥帖。地处湾区几何中心的翔安,正告别边缘站位,站上厦漳泉金大都会发展的潮头。千年江名的归来,恰逢其时代的新生。
浯江的重现,不止是历史地理的修订,更是一种精神的认领。它把厦门、金门、南安、晋江紧紧箍在共同文化特质的碧环之中。金门人称太武山为"鸿渐脑",印证着两岸山山相连;一条浯江贯穿南北,更让两地永葆水水相牵。我至今记得浯江北岸董水村的"望洋阡"——明代金门籍同安进士蔡贵易的墓道石坊。寻访那日黄昏已至,夕照中的石坊静静矗立。蔡贵易之父蔡宗德,葬在浯江对岸的戴洋山。父子两墓,隔一汪浯水,遥遥相望了四百年。这,就是金厦情缘永世不渝的见证。昔日"君住浯江南,我住浯江北"的隔水相思,正在文化溯源中,化为"共饮一江水"的温情。
浯江何觅?其实不必远寻。当你站在金门或翔安的任何一处海岸,迎着咸咸海风,望向对岸朦胧的群山,那片悠悠无尽的碧波,就是古人笔下的浯江。它从未消失,只是在岁月长河中,静静等待后人重新唤出它的名字。
千古浯江水流东。如今,这条大江正从被遗忘的时光深处缓缓归来,流进两岸共同的记忆之海——也流进,属于它的明天。
——2026年7月 于鹭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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