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站满来接孩子的家长。

我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她。

十年没见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比我想象中高了很多,瘦瘦长长的,跟旁边几个女生一起走出来。

她们有说有笑,她走在最边上,校服外套的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我喉咙发紧。

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跑到我面前时,她笑了笑,叫了声“妈”。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随手拍了两下身上的校服,那个动作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拍的地方,袖口那圈线已经磨得发白了,起了毛球。

“走吧,教室在那边。”她说了句,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双旧球鞋。鞋边磨得发黄,鞋带也洗得泛白。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跟着她走进去。

教室里的家长已经到了不少。我坐下后,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文具盒。铁皮的,边角已经生锈了。

我伸手想帮她拉一下桌角,却触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

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干裂的痕迹。

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洗碗时被什么刮的。

我愣住了。

她的手,不应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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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天,天也冷,但没有今天的风大。

法院门口,我蹲下来,视线和佳悦平齐。她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佳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想跟谁过?”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站在她身后的王永昌,西装革履,表情平静。他身边的律师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

“佳悦,”我又叫了一声,“你告诉妈妈,你想跟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王永昌。

王永昌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看见她,一步一步,走到王永昌身边,抓住他的裤子。

“我要跟爸爸。”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手里的包差点掉下去。我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好,”我说,“妈妈知道了。”

王永昌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膀上,咬着嘴唇不看我。

我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邓女士,”律师走过来,“如果你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签完字,我抬头看向佳悦。她把脸埋在王永昌肩膀上,不看我。

“佳悦,”我说,“妈妈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没有回应。

王永昌抱着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转身,坐上车。

车子开出一段路后,我让司机停下来。我打开包,想找纸巾。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纸条。

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我包的内层。我打开来,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是佳悦的字迹。

旁边写着:“妈妈,等我长大了去找你。”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

租的房子在城西,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收房租时多看了我两眼。

刚离婚?”她问。

我点了点头。

孩子呢?

“跟了他爸。”

她没再问,接过钱,走了。

我关上门,坐到床边。

窗外是隔壁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开始找工作。一个月后,在城南的一家小服装店找到了售货员的工作。老板娘姓韩,叫韩淑芳,比我大两岁,人很爽快。

会算账吧?”她问。

“会。”

会叠衣服吧?

“行,明天来上班。”

第一天上班,我站在店里,看着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有点恍惚。以前王永昌总说我不会打扮,说我不懂搭配。

现在我要卖衣服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又拿出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我折得起了毛边。我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把上面的每个笔画都记住了。

我想给她写信。

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妈妈很想你?说她今天过得好不好?说家里的饭合不合胃口?

我连她在哪上学都不知道。

最后我把纸条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02

那封信是在我上班第二个月收到的。

那天韩淑芳在门口喊我:“玉华,有你一封信。”

我以为是老家寄来的,接过时看见信封上的字,手顿住了。

是佳悦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我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信纸只有半页,上面写着:“妈妈,你在哪里?我想你。可是爸爸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不让我给你打电话。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信的末尾划掉了几个字,又补了一句:“我很好,不要担心。”

有地方被水浸过,干了,留下一圈浅黄色的印子。

我拿着信纸,蹲在店门口。韩淑芳走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想回就回吧,”她说,“孩子想你了。

我摇了摇头。

“不能回,”我说,“她跟着她爸过得好好的。我回去,只会让她为难。”

“你怎么知道她过得好好的?”

我没回答。

可我怎么能回去呢?离婚时是她自己选的爸爸。我回去,她会不会以为我要把她抢走?

会不会以为我要毁了她的生活?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晚上回到住处,我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一个月后,我托韩淑芳打听了一下佳悦的情况。

韩淑芳有个远房亲戚在老家那边,她帮我打听到了。

佳悦在王永昌那边过得不错,上了区里最好的小学,成绩中等。

王永昌后来娶了个媳妇,姓赵,叫赵冬梅,对佳悦也还行。

“听说那后妈挺会做人的,”韩淑芳说,“逢年过节还给佳悦买衣服。”

我听了,心里稍微安了点。

可还是不放心。

那段时间我开始存钱。每个月工资留够房租和饭钱,其余的都存下来。韩淑芳问我存钱干嘛,我说给孩子以后用。

“你自己也要过日子,”她说,“别太苦着自己。”

我没回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白天在店里上班,晚上回到住处就发呆。有时候在街上看见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会多看两眼。

想着佳悦现在多高了,胖了还是瘦了,学习怎么样。

有一回韩淑芳去进货,我跟着去了批发市场。在市场里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长发,瘦瘦的,穿着校服。

我愣在原地,直到那人转过身来。

不是佳悦。

韩淑芳走回来,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这样下去不行,”她说,“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想了想,摇头。

“打了又怎样?”我说,“听见她声音,我怕我撑不住。”

韩淑芳没再劝。

那段时间,我开始拼命工作。韩淑芳的店小,生意一般,我就在进货和下架上下功夫。

半年后,韩淑芳让我当了店长。

又过了一年半,我自己开了一家店。

位置在城北,不大,但地段还行。开业那天,韩淑芳帮我把货摆好,看着店里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说了句:“玉华,你真的变了。”

我没说话。

低头看着柜台里那沓钱。

这两年,我每个月都会给佳悦的账户汇一笔钱。不多,但从不间断。

我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也不知道她用得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这样我才能安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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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一个五年过去了。

我的店从一家开到两家。请了三个员工,自己不用天天守在店里。

钱是赚了一些。

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一点也没变少。

韩淑芳每半年会帮我去老家看看。她回来后会告诉我:佳悦长高了,成绩还行,衣着也整洁。

“你放心,”她每次都说,“孩子过得挺好的。”

我听了,点点头。

然后继续存钱。

那年冬天,我又给佳悦汇了一笔钱。韩淑芳正好要去老家看亲戚,我说帮我去看看孩子。

“别让她知道,”我说,“就在学校门口看看就行。”

韩淑芳答应了。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说,“就是孩子好像瘦了点。个子倒是长了不少,校服穿着有点短。”

“校服短?”

“嗯,”韩淑芳说,“孩子嘛,长得快,正常。”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没看我。

我心里有些不安,但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还在店里算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是邓玉华吗?”

是王永昌的声音。

我愣了愣,“是我。”

“佳悦想跟你说电话。”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例行公事。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佳悦的声音。

“妈妈。”

就两个字。

我心跳加快了很多。

佳悦,”我说,“你吃了吗?

“吃了。”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最近……”

“妈,”她突然打断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王永昌的声音:“好了,差不多了,你妈也忙。”

“可我还……”

“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吧。”

“爸……”

“行了。”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电话里佳悦的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声音更细了,说话的语气也更小心。中间那句“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带着一点哭腔。

我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句话。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十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见到佳悦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可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机会见到她。

王永昌换了住址。

我站在那条老街上,看着换了主人的老房子,不知道该怎么去找。

韩淑芳帮我打听了一圈,才发现王永昌早就搬家了,搬到了城东的一个小区。

“具体哪一栋不清楚,”韩淑芳说,“我帮你再问问。”

我站在那个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进进出出的孩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我盯着每一个女孩看。

都不是佳悦。

我在那住了三天。每天都去小区门口等。可一次也没等到。

四天后,我回了南方。

走的时候我给韩淑芳留了话:“帮她买几件新衣服,别让她知道是我买的。”

韩淑芳点了点头。

回去后,我更加拼命地工作。

第二家店开起来后,我手里的钱多了一些。我每个月给佳悦的账户汇的钱也加了一倍。

可那些钱,她到底收到没有?

我不知道。

04

第十年,一个电话,把我拉了回去。

那是个周四的下午。

韩淑芳打电话来,语气很急:“玉华,你赶紧回来一趟。”

“怎么了?”

“我之前不是帮你打听着孩子的事嘛,”她说,“今天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了你女儿的老师。我问了几句,人家说你好久没去开家长会了。”

我愣了一下。

“家长会?”

“下周四,孩子班上要开家长会。老师说每次都通知了家长,但去的都是后妈。”

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老师还说,佳悦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也老走神。而且,她好像……”

“好像什么?”

你回来自己看吧。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日历。

下周四。

还有七天。

那一周,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去。

去了,怕打扰她的生活。

不去,又放不下心。

最后我还是回去了。

韩淑芳帮我把住宿安排好,又帮我打听了家长会的时间地点。

周四下午两点,我站在那座学校门口。

教学楼是新的,操场很大。门口停着几辆车,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

我看见了几个人,都穿着体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穿得太随便了。

“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佳悦站在我身后。穿着校服,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

她瘦了一圈。

瘦了很多。

原本圆润的脸,现在轮廓分明。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唯一没变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那种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吧,”她说,“教室在这边。”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操场,上了三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佳悦领着我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让我坐下。

“我坐这里,”她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家长坐你的位置。”

我坐下来,看了看教室。

墙上贴着学生的作业和画。前面黑板上写着“高三年级家长会”。

佳悦在我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

书包也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都掉了漆。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

“学习累不累?”

“还好。”

她说话时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容很浅,像是怕露出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裤子。校裤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穿着薄袜子,在这初冬的天气里,看着就冷。

“佳悦,”我说,“你冷不冷?”

“不冷,”她说,“我穿了秋裤。”

她说着拍了拍腿,笑了笑。

可那个笑,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让我心里堵得慌。

家长会开始了。

班主任讲了班里整体情况,又点了几个学生的名字,说成绩有进步,需要加油。

佳悦没有被点名。

我看了看她的课桌。桌面有些旧,边角都磨圆了。课本放在桌角,书皮书页卷了起来。

我伸手帮她理了理课本。

手碰到课桌里的文具盒时,发出轻微的响声。

是铁皮的。

已经生了锈。

一些心事浮现出来。我盯着那个文具盒,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往下沉。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陆续续离开。

我站起来,等佳悦收拾书包。

她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慢慢地把课本装进去。

“我请你吃饭吧,”我说,“附近有家馆子,我……”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抬起头。

“妈,”她的声音很轻,“你能陪我去一趟宿舍吗?”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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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宿舍是六人间。佳悦住在上铺,靠窗的位置。

床铺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小熊布偶,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的绒都磨没了。

“这是我小时候你送给我的,”她说,“我一直带在身边。”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是校服款的棉衣。外套也是旧了,拉链头有铁丝缠着。

“这件拉链坏了,”她解释了一下,“我就用铁丝缠了缠,还能穿。”

“你为什么……”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不让你爸给你买新的?”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把衣服接过来,摸了摸。

很薄。

“这样的衣服,不保暖。”

“还行,”她说,“我平时也不太出去,就在教室和宿舍,不怎么冷。”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却粗糙得很。指腹上有干裂的口子,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有倒刺。

“你这手……”

“哦,”她把手缩回去,“最近洗衣服洗得多。”

“谁让你洗的?”

她顿了顿,没说。

“走吧,”我说,“先去吃饭。”

她点点头。

走到校门口时,碰见了一个人。

赵冬梅。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羽绒服,手里牵着一个男孩,身后跟着王永昌。男孩也是穿着干干净净的羽绒服,背着新书包,正吃着一根烤肠。

佳悦的脚步顿了一下。

“佳悦,”赵冬梅先开口,“你妈来了?”

“嗯。”佳悦应了一声。

我看向王永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爸爸,”佳悦叫了他一声,“你们怎么来了?”

“接你弟弟放学,”王永昌说,“正好路过。”

不是来接她的。

是来接那个男孩的。

我看着那个男孩。大概十岁,脸上胖乎乎的,穿着新衣服,见了我也不叫,只是看着佳悦。

“姐,”他说,“你下午回来吗?”

佳悦没回答,只是看了看王永昌。

“你先去吃饭吧,”王永昌说,“晚上早点回来。”

说完,他牵着那个男孩,和赵冬梅一起走了。

赵冬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攥紧了拳头。

“妈,”佳悦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

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碗汤。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我夹菜给她,她就抬头道谢,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妈,”她说,“你真的回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她把头低下去,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接我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可你一直没来。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都懂。”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很慢。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触感让我心里一下子像被什么揪住了。

“佳悦,”我说,“这十年,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学校。

佳悦在上课,我就站在校门口等。

等到午休,她出来了。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还……”

“我来接你吃饭,”我说,“以后只要你方便,我都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进去吧,”我说,“附近有家面馆,我打听过了,味道不错。”

她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校服外套,真的太薄了。

我忍住了到嘴边的话。

06

那一周,我天天去学校。

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饭,晚上陪她散步。

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妈,你这围巾哪里买的?挺暖和的。”

“店里进的货,你喜欢?给你带一条。”

“不用,我……”

她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

“妈,”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这个校服,是初一那年买的。”

我愣住。

“那时候买大了一号,想着能多穿两年。后来就……一直穿到现在。”

初一那年买的。

现在是高三。

我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些倔强。

“你爸没给你买新的?”

“他说买的,但赵阿姨说还能穿一阵,省着点。然后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心里揪了一下。

“那这件校服……你穿了三套?”

不,”她说,“赵阿姨说初中的校服还能穿,就一直穿着。

我看着她那个短了一截的袖子,手指开始抖。

“妈,你别哭。”

我没哭。

我握紧了拳头,站起来,走出了面馆。

我拨通了王永昌的电话。

“王永昌,”我开口,“你现在在哪?”

“你管我在哪?”

我在你公司楼下,我们谈谈。

他沉默了一下,“谈什么?”

“谈你女儿的事。”

二十分钟后,我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到了他。

还是那副样子,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做派。

“有什么事,说吧。”

“你女儿,在学校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皱了皱眉。

“校服。”

“初一的校服,现在高三了,还穿着。”

她说……

“她说能穿,是吧?”我打断他,“她当然会说能穿。她从小就懂事,怕给你添麻烦。”

他沉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每个月给我汇两千块钱,说是给孩子的抚养费。让我不要再打扰她。”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每个月给我汇的抚养费,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看着他,“你确认一下你的账户,看看那些钱到底是汇给了谁。”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钱……”

“汇给了赵冬梅,对吧?”

他没说话。

“你让她转给我,对吧?”

“她说了,转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女儿穿什么衣服,不知道你女儿吃得怎样,不知道她冬天冷不冷,不知道她晚上几点睡。”

“你不知道她在你家,到底是当女儿,还是当保姆。”

我站起来,看着他。

“你要是不把这个事弄清楚,我就去法院。”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喊了一句:“佳悦她自己说没事的。”

我顿住了脚步。

她当然会说没事。她从小就会说没事。因为她怕说出来,她连爸爸都没了。

我走出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不是为自己哭。

是为佳悦哭。

为她那些年受的委屈哭。

回到旅馆,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翻到韩淑芳的对话框。

“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赵冬梅这些年,到底收了王永昌多少钱。”

“你查这个干嘛?”

我要告她。

韩淑芳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要这么做?”

“对。”

“那孩子……”

“我要把佳悦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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