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二十分,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坚决的颤抖。
我刚想挣扎,儿子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传来,压得极低:“妈,床底下有人。他进来了,就在我们下面。你别出声,我数三下,你闭眼装睡。”
我的血在那一刻冻住了。
床板正轻轻晃动。有人在底下呼吸。
那把不见了的老式扳手,窗沿上的半个脚印,三个月前被驳回的申请,还有儿子悄悄换掉的门锁芯……所有被我刻意忽略的东西,在这几秒钟里全涌上来。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
床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在瓷砖上的响声。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01
高考前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卧室门换了一把新锁芯。
银白色的,比原来那把厚重,锁眼旁边还有一排我看不懂的字母。我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
“思源,”我朝屋里喊,“这门锁怎么回事?”
邓思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剩菜。他眼皮都没抬:“坏了,我换了一个。”
“什么时候坏的?”
“前天。”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我太了解自己儿子了。
邓思源从小就这毛病,一说谎就答得快,好像生怕别人问第二句。
但我不想拆穿他。
高考就在眼前,我不想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闹得不愉快。
吃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他。
十八岁的男孩,个头已经比我高半个脑袋,肩膀也宽了,只是瘦,脸颊陷进去两块,眼下挂着青影。
这段时间他天天熬到凌晨一点,模拟卷子做了一套又一套,我看着心疼,却帮不上忙。
“妈,你肩膀怎么了?”他突然问。
我低头一看,左肩上有一块青紫,大概是超市搬货时碰的,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事,上班碰了一下。”
“你小心点。”他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又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
邓思源回自己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洗完碗擦干手,想给他送杯牛奶,推门进去时,看见他正把什么东西往书包夹层里塞。
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张纸,盖着红戳,像是某种公文的样式。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学校的。”他把书包拉链拉上,语气有点不耐烦,“妈,你进来能不能先敲门?”
我愣了一下。邓思源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行,我下次注意。”我把牛奶放在桌上,“早点睡。”
“知道了。”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上,心里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那张纸上的红戳我认得,是社区的印章。我见过,在楼下公示栏的各种通知上都见过。
邓思源一个高中生,能跟社区打什么交道?
我想再问,又怕影响他心情。高三的孩子,情绪就跟玻璃似的,一碰就碎。这个节骨眼上,什么都要让着,什么都得忍着。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超市同事阿娟发来的语音:“丽敏,我今天看到你前夫了,就在咱们超市对面的公交站。他站在那儿抽烟,一直往咱们这边看。我吓得没敢出去。你小心点啊。”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傅宏志。
三个月前他就出狱了。
这个我知道。
法院寄过通知,说刑满释放人员要纳入社区管理,我当时就把那张纸撕了。
我想他出狱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们离了,孩子归我,他净身出户。
我们之间的账,三年前就结清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傅宏志那个人,是个犟种。
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初他要儿子姓傅,我死活不同意,他就打我。
打完又跪下来哭,说对不起,说他是一时冲动。
我原谅了三次。
第四次,他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断了三根肋骨。
那次我报了警。
他坐了三年牢。三年里,我没让他看过儿子一眼。
现在他出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窗外的风已经开始刮了,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我起身去关窗,低头时,看见窗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泥土的。
一个成年人的半个前脚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窗前。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装修工人留下的,可能是邻居家小孩调皮踩的。
这栋老楼,什么人都能上来,什么怪事都有。
可我还是忍不住去翻工具箱。
工具箱在客厅鞋柜下面,旧的木盒子,里面装着螺丝刀、钳子、锤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我把它抽出来,打开,用手扒拉了两下。
最底层,原来放扳手的位置,空着。
那把老式扳手不见了。
02
高考前两天,我调休。
早上七点送走邓思源去学校,我开始大扫除。
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擦灰拖地洗床单,把自己忙得像陀螺一样。
我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那把不见的扳手,想窗沿上的脚印,想阿娟说在公交站看见傅宏志。
十点多,我收拾邓思源的房间。
他的书桌乱得不成样子,各种卷子、复习资料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一本一本帮他理,把做过的卷子叠好,没做的放在另一边。
理到最底下时,一张纸从书堆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上面盖着社区的公章,鲜红鲜红的。
申请人的地方写着我的名字,被申请人写的是傅宏志。
申请日期是三个月前,理由那一栏写得工工整整:离婚前多次家暴,致申请人肋骨骨折、轻伤二级,被申请人刑满释放后多次在申请人居住地附近出现,造成申请人严重心理恐惧。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邓思源的笔迹。我认得。“谢丽敏”那三个字,他写得有点歪,大概是因为紧张。理由那一栏,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刻进纸里了。
三个月前。
他偷偷用我的身份证号去社区申请了保护令。
他不知道流程,也不知道需要什么材料,就自己写了一份申请书,去社区找工作人员,求人家帮忙盖章。
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做这种事。
我蹲在他的书桌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社区工作人员大概也知道情况,给他盖了章,但申请最后还是被驳回了。
因为傅宏志还没有实施具体的侵害行为,法院不予受理。
那张不予受理的通知书就夹在申请书后面,盖着法院的蓝色印章,冰冷的,官方的,不带一丝人情味。
邓思源把这两张纸都留着,藏在他书包的夹层里。他知道我不会翻他书包,他知道我信任他。
傻孩子。
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做这些?
我擦了擦眼泪,把申请书和通知书放回原处,又把书包拉链拉好。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发现了。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下午邓思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开始换鞋。他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妈,我买了一把新锁芯。”
“不是换过了吗?”
“那个不好。”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更结实的锁芯,“这个是B级的,防撬。”
“你哪来的钱?”
“攒的。”
他说完就蹲在门口开始换锁,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思源,”我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没有啊。”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换锁?”
“楼道里老有人走来走去的,我睡不踏实。”
他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以前考试没考好,问他就说“还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现在他耳朵也红了,但他手里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把螺丝拧进去,拧得很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跟他说,你爸可能回来了。我想跟他说,妈妈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担惊受怕。我想跟他说,你别怕,妈妈会保护你。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螺丝刀,帮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妈,”他站起来,试了试门锁,看着我,“你这几天别上夜班了吧。”
“为什么?”
“我怕你一个人回来不安全。”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抱住他。
03
高考前夜。
我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邓思源最爱喝我炖的鸡汤,能喝三大碗。
他从小就瘦,怎么喂都喂不胖,每次考试前我就给他炖鸡,说是补脑子。
其实哪有什么补脑子的说法,就是想让吃点好的。
他晚上九点多还在书房做题,台灯亮着,笔尖沙沙响。我在客厅看电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楼上邻居遛狗回来的脚步声。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一下,又停了。
没别的声音。
傅宏志没来。
其实我害怕他来,又害怕他不来。
怕他来闹事,打乱思源的节奏。
怕他不来,是因为他躲在暗处,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真刀真枪更磨人。
十点半,邓思源从书房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妈,今晚我跟你睡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明天就高考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再跟你睡一回。以后……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我心里一软。
他十八了,马上要上大学,以后谈恋爱、工作、成家,跟妈妈睡这种事,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这是他最后的需要。我懂。
“行,”我说,“快去洗脸刷牙。”
他洗完回来的时候,我给他铺好了被子。他躺在我旁边,脚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脚。冰凉的。
“你脚怎么这么冰?”
“一直这样。”
我给你捂捂。
我把他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跟以前他每年冬天怕冷时一样。他没抽回去,就那样让我捂着。
“妈,”他小声说,“我考上大学了,咱们就搬走吧。”
“搬去哪?”
“去哪都行。换个城市,换个房子,谁也不认识我们。”
我没接话。
他不知道我已经买了票。
高考结束当晚的火车,去南方一个叫芜湖的小城。
我在网上查了,那边的房子便宜,超市收银员的工资也还行。
我想带他走,离傅宏志远远的,越远越好。
那票放在我包里好几天了,我一直没敢说。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我,倒像是在告诉自己。
我也没多想,只当是考试前的紧张。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他很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房间里忽明忽暗的。
我起身去关窗户。走到窗边时,我看见外面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件东西。风把它吹得晃来晃去,像一条晒干了的毛巾。我没见过那条毛巾。
也许是楼上掉下来的。我想。
可我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把窗户锁死了,又拉了拉把手,确认结实了才回到床上。
“妈,关灯了?”
“关吧。”
邓思源伸手按了开关。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边缘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我侧躺着,面朝着门口,背对着窗户。邓思源也侧躺着,面朝我,背朝着墙。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睡不着。
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想明天高考的事,一会儿想那张火车票,一会儿想傅宏志。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从客厅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那声音又没了,只剩风声和楼上老旧的钟摆声。我告诉自己,是老鼠。这老楼里有老鼠,很正常。
可我的心跳还是快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凌晨两点一十五分。
04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
这次更近了。
像是在卧室门外的走廊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身边邓思源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偶尔还咂吧一下嘴。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可工具箱里那把不见的扳手,窗沿上的脚印,儿子换掉的锁芯……这些事串联在一起,让我的心越来越凉。
我的手伸向床头柜,想去摸手机。就在这时,床板动了一下。
不是床,是床底下。
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动。
那一下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下面翻身。可我没动过,邓思源也没动过,床底下不该有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没说话,也没叫。我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一动不敢动。
手下垂到床边,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硬硬的、冰凉的、金属的东西。
我慢慢摸过去,碰到了它的轮廓。一把勺子形状的东西,握柄处包着胶皮,另一端是粗壮的金属头。
扳手。
工具箱里那把不见的扳手。
它就在我的床底下。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邓思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用力捏了捏我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脸贴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
“妈,床底下有人。他进来了,就在我们下面。你别出声,我数三下,你闭眼装睡。”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打进我的耳朵里。
我点点头,眼睛瞪得老大。
“一。”
他数得很慢。
“二。”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三。”
我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有十几秒。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
我能感觉到邓思源的身体贴着我的,他的腿在抖,但那只捂着我嘴的手,稳得吓人。
然后,床底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金属磕在瓷砖上。
“叮。”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扳手磕在地上的声音。
傅宏志每次动手前,都喜欢先用扳手敲一下桌子或墙壁,像是某种仪式。
以前在家里,他坐在沙发上喝酒,喝到眼睛发红时,就会掏出那把扳手,在茶几上“叮叮”地敲。
我听见那个声音,就已经知道是谁在床底下了。
“思源。”床底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跟爸走吧。”
邓思源不说话。
他压在被子下面的手,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划我的手臂。那是他小时候,我教他的暗号。一下是“别怕”,两下是“别动”。
他现在划的是“别怕”。
“你妈养不了你。”床底下的声音继续说,“你以为考上大学就有出息了?那都是骗人的。跟爸去工地,一个月两万,比大学生挣得多。等爸攒够了钱,给你娶媳妇,买房子,不比什么都强?”
邓思源还是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收紧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妈,枕头下面有东西。你帮我拿出来。”
我愣了一下。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我睡觉前刚换的枕套,里面是空的。
可邓思源的手,悄悄地推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懂了。
他在跟我打暗语。
枕头下面确实有东西——一把钥匙。
他在换锁芯的那天晚上,配了一把备用钥匙,藏在枕芯里。
我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手挪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钥匙。冰冷的。金属的。
“思源,别跟爸闹。”床底下的声音变了,多了一点急躁,“你开门,爸带你走,不跟你妈闹。”
邓思源没理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我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开窗户,整个人翻了出去。
“思源!”我尖叫出声。
床底下“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床板。
然后是一连串的咒骂声,脏话,粗口,不堪入耳。
傅宏志从床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那把扳手,满脸通红,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你他妈别跑!”
他追到窗边,整个人愣住了。
邓思源没有跳楼。
他整个人挂在空调外机上,一只手死死扒着窗沿,另一只手伸向楼下。
“周叔!”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朝下喊,“周叔救命!”
保安周利正在楼下值夜班。
他抬头看见三楼的孩子挂在半空,整个人都傻了。
05
傅宏志愣在窗前,手里的扳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砸下去还是收回来。
邓思源挂在空调外机上,身体在风里晃了一下。
那台外机锈得厉害,支架上全是铁锈,螺丝钉松了几颗,每晃一下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冲过去想拉他,傅宏志一把推开我。
“你敢跑!”他朝窗外吼,“你姓傅,你敢跑一个试试!”
他一只手扒着窗沿,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嘴边,然后往下一扔。
“周叔,接住!”
手机摔在楼下花坛里,碎了一地。
傅宏志转身想往外跑。我知道他要走正门,从楼梯下去抓儿子。我猛地扑过去,整个人挡在门口,张开了双臂。
“你让开。”
“不让。”
“我再说一次,让开。”
“你有本事打死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今天从这扇门走出去,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傅宏志愣了一下。
大概他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以前那个被他打趴在地上只知道哭的女人,从来不这样。他举起扳手,威胁性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以为我不敢?”
我没躲,也没退。
骨气这东西很奇怪。
它平时藏在身体某个地方,不声不响,你以为自己没有。
但到了某个节骨眼上,它突然就冒出来了,撑着你,让你站直了,不低头。
“我儿子明天高考,”我说,“你要是有点良心,就等他考完。你想见他,考完再见。你想谈什么,考完再谈。”
“他现在就得跟我走。”
“他不姓邓,他姓傅!”傅宏志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我傅家的人!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你嫁给我,你就是我傅家的人!他是我儿子,他得跟我过!”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特别可笑。
一个人坐了三年牢,出来还是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
打老婆是错吗?
他觉得不是。
那是管教。
推我摔下楼梯是错吗?
那也是我“不听话导致的”。
他永远觉得错的都是别人。
“你今天打死了我也没用,”我说,“思源不会跟你走。他十八了,他想去哪,他自己说了算。”
“我管他多大!老子是他爹!”
“你已经不是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
“法院说的。”
傅宏志的脸涨成猪肝色,举着扳手的手都在发抖。
楼下传来警笛声。周利报了警。越来越近。傅宏志朝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用力把扳手砸在门上。
“你给我等着。”他转身冲进厨房,拉开窗户,想从厨房这边的下水管道滑下去。
我没追。我转身扑到窗前,朝楼下喊:“思源,他往厨房那边跑了!”
可楼下的情况,跟我想的不一样。
邓思源已经不在空调外机上了。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儿子正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他的额头在淌血,半边脸都染红了。他手里拿着刚才摔碎的手机,正仰头看着我。
“妈,你没事吧?”
“你额头怎么了?”
“摔的。”他说,“手机里有录音,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在录。整段都在,他承认来抢人了。”
警车停在楼下,两个警察上了楼。
傅宏志没能从厨房跑掉。他跳下去的时候,周利和另一个保安正好堵在楼下。他摔了一跤,扭了脚,被周利按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警察把他铐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喊:“那是我儿子!法律还讲不讲道理!”
没人理他。
06
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左肩膀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
检查结果,肩胛骨骨裂,医生说需要静养,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我在急诊室躺了两个小时,护士给我打了止痛针,又用绷带把肩膀固定起来。
邓思源坐在我床边,额头贴着一块纱布。他摔下去的时候磕在花坛边上,缝了四针。护士说要打破伤风,他死活不肯,说怕影响明天的考试。
“妈,”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瞒着你。”
我想说你瞒着我的事多了,一件件的,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问。
申请保护令的事。换锁芯的事。配备用钥匙的事。还有今晚这场局,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你早知道他会来?”我问。
“猜的。”
“怎么猜的?”
“前天我放学回来,看见楼下花坛边上有人抽烟。那个人看见我,就转身走了。”邓思源捏着手指头,“我看那个背影,一看就是他。他蹲过三年,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我记得。”
我闭了闭眼睛。
一个孩子,从八岁开始就在记住他爸爸的特征:走路有点跛,抽烟喜欢用左手夹烟,喝完酒眼珠子会发红。记住这些不是因为他想念,是因为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定要带我去报警。”他抬起头看我,“可是报警有用吗?上次你报了,他不还是找人保释出来了?等警察走了,他打得更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对。
三年前,我不是没报过警。
但每次警察来了,批评教育一番,最多拘留几天。
等他出来,我的日子更难熬。
那次他把我推下楼梯,是伤到了骨头,才算成轻伤。
可他坐牢的这三年,我从来没觉得安全过。
“所以我就想,”他继续说,“与其等你保护我,不如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了什么办法?”
“申请保护令。”他说,“我去社区问了,人家说没用,因为你还没被伤害。但我不死心,我就想留下个证据,证明我早就知道他回来了,他要是敢动你,这些都是证据。”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还有呢?”
“还有换锁芯。”他说,“我就想,万一哪天他摸进来了,至少他打不开我们卧室的门,我们还有几分钟可以跑。”
“那你今晚……”
“今晚是碰巧。”他低下头,“我真不知道他今晚会来。我只是,只是总觉得不放心。我让我跟你睡,是想我守在你旁边,我睡得安心一点。”
他说完,抬起沾着血的脸看我,眼眶红红的。
“妈,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不敢用力,怕碰到伤口。
他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头埋在我肩上,像十八年前我刚怀他那会儿,拳头大那么一团的小东西,在我肚子里翻来滚去。
“你明天好好考。”我说,“剩下的事,妈妈来办。”
“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其实我没办法。我不知道傅宏志会被关多久,不知道他出来后会不会再来找我们。但至少,今晚我儿子没被他带走。至少,我还能把他护在身后。
至少,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护士进来说,可以走了。我下了床,邓思源扶着我的胳膊。走出急诊室的时候,我看见周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嫂子,”他递过来,“给孩子补补。”
“周叔,谢谢你。”
“别谢。”周利摆摆手,“我巡逻的时候,看见那小子在你们楼下转了两天了。我早该留个心眼的。对不住。”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
周利叹了口气,看了看邓思源脑袋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我肩上的绷带,欲言又止。
“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们娘俩,换个地方住吧。”他说,“那人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他今天被抓了,保不齐过几天又出来。你们跑了,他找不到,也就消停了。”
他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邓思源明天要高考。我不能让他分心。
07
凌晨四点,我们回到家。
进了门,我把灯打开,看见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茶几被撞歪了,沙发垫子掉在地上,我的包被翻过,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卧室更惨,床垫被掀开,被子揉成一团扔在墙角,地上还有傅宏志留下的一只鞋。
邓思源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被掀翻的床垫看了一会儿。
“妈,你坐这儿。”
他拉了一张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开始收拾。
他把床垫重新铺好,把被子叠起来,把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放好。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想把今晚所有的痕迹都抹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傅宏志打完我摔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
小小的邓思源从房间里出来,爬上沙发,用他热乎乎的小手擦我的眼泪。
他什么都不说,就那样陪着。
他已经从小小的一个人,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思源,”我说,“你的额头,真的不疼吗?”
“不疼。”
“明天考试的时候,要是疼得受不了,你跟监考老师说,让他们给你倒杯水。”
“我知道。”
“作文时间留够,先看题目再下笔。数学大题不会做的先跳过去,别浪费时间。”
“妈,你都说八百遍了。”
他回过头看我,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我把话咽回去,心里堵得慌。
明天他进考场的时候,额头还贴着纱布。
别的孩子都是干干净净的去,他却是这个样子。
“妈,”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其实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
“什么事?”
“那张保护令申请表,不是被驳回的。”
我看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是我自己没交。”他说,“社区工作人员帮我盖了章,填了日期,但最后一步要申请人本人签字。我模仿你签了,可是交到法院的时候,我心里害怕。我怕人家查出来不是我写的,是伪造的。我怕给你惹麻烦。”
“所以你没交?”
“没交。那张通知书,是我自己在电脑上做的。”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把今晚所有的月光都装进去了。
“我妈,”他又叫了一声,“你会生气吗?”
我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
“那我就放心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看什么书?都几点了!”
“我睡不着。”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睛。他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房里,翻开习题册,笔尖又开始沙沙地响。
我没再催他睡觉。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说开了,他能松口气。剩下的,他自己会消化的。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哄着睡觉的小男孩了。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了。
邓思源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妈,我走了。”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两个鸡蛋,一杯牛奶。”
“准考证呢?”
“在书包里。”
“再检查一遍。”
“检查过了。”
他背上书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妈。”
“你等我回来。”
他拉开门,出去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远去,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