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给妈擦身子。
孙桂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姐,你把妈的工资卡寄过来,以后妈归我养。”
我手里的毛巾悬在半空,水珠滴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妈的工资卡去了银行。
柜员问取多少,我说全部。
密码是妈的生日,她告诉过我三次,我记了三年。
卡里三万七,我一分没留。
月底,孙桂香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商量,是骂。
我按下挂断键,转头看沙发上睡着的妈。
她嘴角挂着口水,睡得像个孩子。
有些事,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01
端午前两天,天热得不行。
我下了班往家赶,菜市场买了把艾草,又拐进药店给妈拿降压药。药店里的小妹都认识我了,每次去都问:“阿姨,您妈的药又吃完啦?”
我说快了,下个月再拿。
其实我知道,妈这药不能断。
回到家,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她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她没看进去。
“妈,我回来了。”
她扭头看我,愣了两秒,说:“你谁啊?”
我心里一酸,脸上没露出来,笑着说:“我是凤英,你闺女。”
“哦,凤英啊。”她又转头看电视,“凤英给我买药了吗?”
“买了买了,吃完饭就吃。”
她点点头,像是放心了。
我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孙桂香。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弟媳,平常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擦了手,接起来。
“姐,端午节你们咋过?”孙桂香的声音热络得不像她。
我说:“还能咋过,在家包粽子呗。”
“那妈咋样?”
“老样子,时好时坏。”
“哎,妈这病也是苦了你。”她叹了口气,听起来像是真心疼,“姐,我一个人伺候妈也累,我想着,要不把妈接过来住几天,你也歇歇。”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不对劲。
孙桂香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她嫁进贾家十五年,跟妈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逢年过节她来拜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妈跟她说话她也是嗯嗯啊啊应付。
有一年妈住院,她愣是一次没来,说上班请不了假。
这样的人,突然说要接妈过去住?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她绕了半小时弯子后,语气忽然变了。
“姐,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妈不是有张工资卡嘛,每月退休金打到那张卡上。我想着,既然妈住我这边,卡放你那也不方便,你看……”
她把话说了一半,等我接茬。
我没吭声。
她等了几秒,又说:“妈是贾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赡养的事本来就该我跟成儿来。你伺候妈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把卡寄过来,以后妈的开支我们来管,你也省心。”
我听完,笑了。
省心?她说得倒轻巧。
“桂香,这事不急,妈这几天身体不好,先不折腾了。”我说。
“啥叫折腾?妈住儿子家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声音拔高了。
我没跟她吵,说了句“再说吧”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手心里的手机有点发烫。
我深吸一口气,把菜切完,炒了俩菜,叫妈吃饭。饭桌上,妈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我,眼神清亮了。
“凤英,桂香是不是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妈,你咋知道?”
“我听见了,你们说话声音大。”
我没接话。
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那心思,我还不清楚?她想要妈那点退休金。”
我没说话,给妈夹了块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孙桂香那句话——“卡寄过来,以后妈归我们管。”
她管?她拿什么管?
妈有高血压,每天要吃两种药,一个月药费两百多。
她肠胃不好,不能吃辣的油的,每顿饭都得单独做。
她夜里经常起夜,有时候糊涂了,在客厅转来转去找不到厕所。
这些,孙桂香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妈每月有三千五的养老金。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地板白晃晃的。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了决定。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起了。
妈还没醒,我轻手轻脚洗漱完,翻出抽屉里那张工资卡。
卡面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这张卡是三年前妈刚退休时办的,那时她还清醒,自己去的银行。回来后她把卡交给我,说:“凤英,妈的钱你管着,妈信你。”
我当时还说:“妈,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
她说:“我一个老太太,花啥钱?你给妈买药买菜就行。”
从那以后,每月养老金一到账,我就取出来。该买药的买药,该买菜的买菜,该缴暖气费缴暖气费。剩下的,我单独开了张存折存着。
两年多了,我一直这么干。
从没动过一分不该动的心思。
可孙桂香不知道这些。在她眼里,我八成拿着妈的养老金给自己花呢。
我攥着那张卡,出门去了银行。
到了银行,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我边等边想事情。
其实我知道,孙桂香要卡,不只是想要那点钱。
她想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婆婆在我们家养老”的说法。
在农村,谁家老人住在谁家,好像就代表谁家孝顺。孙桂香想让村里人知道,她不是那种不孝敬婆婆的媳妇。
可问题是,她真会伺候我妈吗?
我妈现在这个样子,一天要人盯着。
稍不注意,她就打开煤气灶不关火,或者把袜子放进冰箱里。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发现她穿着拖鞋出门了,我找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在小区后面的公园里找到她,她蹲在花坛边,嘴里念叨着要回家。
那天我哭了。
不是生气,是害怕。
我怕哪一天我回来,妈就不见了。
所以孙桂香说“接妈过去住”,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行。不放心,一万个不放心。
终于轮到我了。
我走到柜台前,把卡递进去。
“同志,我要把这张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卡问:“阿姨,这是您本人的卡吗?”
“我妈的。”
“那阿姨本人来了吗?”
“她来不了,她老年痴呆,走不动。”
柜员看了看我,有点为难:“这个得本人来,或者有授权书才行。”
我早有准备。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我让妈在清醒的时候按的手印。上面写着:本人邓玉珍,委托女儿贾凤英处理名下所有存款事宜。
我把纸递过去。
柜员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最后说:“你稍等,我问一下主管。”
她走了,我站在柜台前等。
心跳有点快。
等的过程中,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弟弟贾成,想到了孙桂香,想到了女儿梁雨晴。
雨晴在省城读研,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妈,你可别犯傻,那钱是姥姥的,谁都不能动。”
我说:“妈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我怕你心软。”
知母莫若女。
我是真容易心软。要不然,也不会一个人伺候妈伺候了两年多,从来没跟弟弟开过口。
可有时候,心软也得有个底线。
这次,我不打算退让了。
柜员回来了,后面跟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主管。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张授权书,问我:“阿姨,您确定这是您母亲本人的真实意愿?”
“确定,她清醒的时候按的手印。”
“那您打算取多少?”
“全部。”
“三万七?”
“嗯,全部。”
他又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
“行,不过金额有点大,我们分批给你办。今天先取两万,剩下的明天再来,或者改天再来。一张卡一天有取款上限。”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办了手续,拿到钱。
两万块,厚厚一沓。
我把钱装进包里,走出银行。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我站在银行门口,喘了口气。
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像是终于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家,妈醒了,正在沙发上叠衣服。她叠得很慢,动作笨拙,一件衣服要叠好几次。但她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叠衣服。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的工资卡里的钱,我取出来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取钱干啥?”
“不干啥,就是……怕别人动了。”
她没听懂,愣愣地看着我。
“凤英,你说啥?”
“没事,妈。你叠你的衣服,中午我给你包粽子吃。”
“粽子?端午啦?”
“快了,明天就是。”
“哦。”她又低头叠衣服,嘴里念叨着,“端午好,吃粽子,我最爱吃红豆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怕是不一样了。
03
端午那天,贾成来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门的。我正包粽子,听见敲门声,一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我愣了两秒。
“姐。”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妈。”
他进门,换鞋,看见沙发上的妈,叫了一声:“妈。”
妈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是谁?”
“我是成儿啊,你儿子。”
“成儿?”妈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摇摇头,“不认识。”
贾成的脸僵了一下。
我赶紧打圆场:“妈最近就这样,时好时坏,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说话,把那箱牛奶放在茶几上,坐在妈旁边。
我回厨房继续包粽子,但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贾成跟妈说话,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妈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头摇完,又问他:“你是谁?”
问了三遍。
我在厨房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贾成跟妈说了十几分钟话,终于放弃了,走进厨房来。
“姐,我来帮你。”
“不用,你坐着就行。”
他没走,靠在门框上看我包粽子。
“姐,桂香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没抬头:“打了。”
“她说的那些话……”
“我都听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脾气。”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成儿,你跟姐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把妈接过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半天,他才挤出一句:“姐,我日子不好过。”
他又说:“去年那场事故,赔了十六万,家里积蓄全搭进去了。现在每月还车贷,孩子上学要花钱,桂香查出来甲状腺有毛病,医生说要手术,她舍不得钱,一直拖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姐,我不是不想管妈,是我管不了。桂香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说啥就是啥。我要是不听她的,家里天天吵,孩子也受影响。”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贾成比我小三岁。从小我妈就偏心他,说他小,让我让着他。那时候我心里也不平衡,但长大后就理解了。
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认同。
“成儿,姐也不是不让你管妈。但你要想清楚,妈现在这个样子,离了人不行。你确定桂香能伺候好她?”
贾成没说话。
“你跟姐说实话,桂香说要接妈过去,到底是她想的,还是你提的?”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提的。”
“她提的?她咋突然想起来要接妈了?”
“她说……她说村里人都说她不好,说她不孝顺婆婆。她想把妈接过去,堵别人的嘴。”
我冷笑了一声。
“那工资卡呢?也是她想的?”
贾成没否认。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孙桂香要接妈,不是真心想伺候妈,是想要妈的养老金,顺便给自己立个好名声。
一举两得,算盘打得啪啪响。
“成儿,你回去告诉桂香,卡的事不急,等妈身体好点了再说。”
“姐,那你把卡给我,我回去跟她说卡在你那,她也能少闹腾点。”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寒。
“成儿,你是不是也觉得,姐拿着妈的卡,是想自己花?”
他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啥非要这张卡?”
“我就是……就是想让她消停点。”
“让她消停点,你就拿妈的卡去讨好她?”
他被我说中了,脸涨得通红。
“姐,我不是……”
“行了,粽子包好了,中午在这吃吧。”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到客厅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忽然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着贾成,说:“成儿,你瘦了。”
贾成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你认识我了?”
“咋不认识?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认识你?”妈笑了,伸手摸了摸贾成的脸,“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贾成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偏过头去,假装吃粽子。
妈又说:“成儿,你姐不容易,你别给她添乱。”
贾成点头。
“还有那个桂香,你让她少说两句。妈老了,不想听难听话。”
贾成还是点头。
那天吃完饭,贾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姐,对不起。”
我没说话。
“桂香那边,我去说。”
他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贾成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心里明白,他说归说,真正的问题,还在后头。
04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孙桂香没再打电话来,贾成也没上门。
我把那两万块钱存进了另一张存折,剩下的钱也分几次从工资卡上取了出来。一共三万七,一分不少。
每天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给妈喂药、陪妈说话。
日子像流水一样,看似没什么变化。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妈睡下后,我坐在客厅里翻存折。
三万七,说起来不多,对我妈这种退休金只有三千五的人来说,两年攒下这个数,也算是省吃俭用。
我每个月给妈买药,买菜,买日用品,买衣服,缴暖气费,水电费。剩下的钱,全都存着。妈有退休金,可她从没给自己花过一分钱。
她总说:“妈老了,花钱的地方不多,你拿着,以后用得上。”
我知道她说的“以后”是什么。
她怕自己哪天走了,留不下什么给我。
可她不知道,她留给我的东西,远比这点钱值钱多了。
我正想得出神,手机忽然响了。
一看,是孙桂香。
我心里一紧。
接还是不接?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接了。
“喂,桂香。”
“姐,你睡了?”
“还没。”
“哦,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不像上次那么冲。
我心里有点疑惑。
“我跟你商量一下,月底我们准备把妈接过来住几天,你看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接过去住几天?”
“对,就住几天。刚好成儿月底休假,让他来开车接妈。我把妈住的房间收拾好了,床也铺好了。”
她说得很认真,听起来像是真的做了准备。
我心里更加疑惑了。
“桂香,你咋突然想通了?”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也想通了一件事,妈是贾家的老人,我当媳妇的,也该尽尽心。不能老让你一个人累。”
这话说得真好听。
好听到我不敢信。
“桂香,妈现在这样子,你确定你伺候得了?”
“有啥伺候不了的?不就是吃喝拉撒嘛,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她夜里经常起夜,有时候糊涂了找不到厕所。”
“那我在她房间放个夜壶呗。”
“她吃的药有讲究,不能乱吃。”
“你把药名和吃法写下来,我照着喂就行。”
她说得头头是道,像是真的想好了。
我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孙桂香又问:“姐,你到底同不同意?”
“桂香,你跟姐说实话,你要接妈过去,到底为了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你这话问得,我接我婆婆过来住,还能为了啥?”
“你不说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妈的工资卡在我手里,你先别急着要。等妈在你家住习惯了,卡的事再说。”
孙桂香没说话。
我等她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行,姐,听你的。”
她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
我想起女儿梁雨晴说过的话:“妈,你别太老实了,有些人你让一步,她就会进两步。”
可不让步又能怎样?
妈到底也是贾成的妈。
我叹口气,关了灯,回屋睡觉。
05
月底,贾成真的来了。
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停在楼下。孙桂香没来,只有他一个人。
我下楼帮他搬东西。
妈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双鞋,一个暖水袋,还有一个她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杯子。
贾成上楼来接妈。
妈那天精神还行,认出了他,叫了声“成儿”。
“妈,我来接你去我家住几天。”贾成笑着说。
“去你家?干啥?”
“去散散心,看看你孙女。”
妈想了想,点头说好。
我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又给贾成塞了两包药,把吃法和用量写在纸上,贴在药盒上。
“降压药一天一次,一次一片。助眠的药睡前半小时吃,一次半片。肠胃药如果她说不舒服就吃,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贾成点头,把药收好。
我扶着妈上了车,帮她系好安全带。
“妈到了那边要听话,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妈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开走。
车轮卷起一片尘土,慢慢消失在路口。
我回身上楼,推开门,发现家里忽然变得很空。
妈的拖鞋还放在门口,她的茶杯还在茶几上,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
可人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傍晚的时候,我打电话给贾成。
“成儿,妈到了吗?”
“到了到了,正吃饭呢。”
“她胃口怎么样?”
“还行,吃了半碗饭。”
“药吃了没?”
“吃了,我按你写的喂的。”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第三天,我每天都打电话问情况。
贾成都说挺好,妈适应得不错,没闹。
我心里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
到了第四天,我下班回来,正准备做饭,手机响了。
是孙桂香。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姐,妈那个工资卡,你到底打算啥时候给我?”
我心里一沉。
“桂香,不是说好了吗?等妈习惯了你家,再提卡的事。”
“那她啥时候能习惯?”
“这才几天啊,你得有点耐心。”
“我有耐心,可我没钱。”她的声音拔高了,“妈的药是你买的,吃完了,我这边没钱买新的。你要不把卡给我,要不你把药钱转过来。”
“药吃完了?我明明给了够一个月的量。”
“你那药放车上忘拿了,成儿接妈的时候没带上来。”
我心里蹭地一下冒起火来。
“孙桂香,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你寄过来呗,谁知道你那么小气。”
我喘了口气,压住火气。
“你给我地址,我明天寄过去。”
“地址我可以发给你,但卡呢?”
“卡的事我说了,等妈习惯了再说。”
“贾凤英,你到底想咋样?”她突然吼起来,“妈住我家,养老金不给我,药也不寄,你是不是就想让妈死?”
“你胡说八道啥?”
“我胡说八道?你要真孝顺,就别攥着那张卡不放!你拿了妈的钱,妈住我家,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愣住了。
“我安的什么心?我安的是不想让妈受罪的心!”
“你说得好听!你要真为妈好,就把卡给我!我不信你那套!”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孙桂香,你别逼我。”
“谁逼谁了?你心里没数?”
我不想再跟她吵,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贾成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慌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赶紧穿好外套,出门打车直奔贾成家。
半小时后,我站在贾成家门口。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里面传来电视声,还有孙桂香的笑声。
我推开门。
客厅里只有孙桂香和贾小红,贾成不在。
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看起来像是在看电视。
孙桂香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姐来了?”
我没搭理她,走到妈面前。
“妈,你看谁来了?”
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茫然。
“你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是凤英啊。”
“凤英?”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我蹲下来,抓着她的手:“妈,你再看看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来了。
“凤英?你是凤英?”
“是我,妈。”
“你咋来了?成儿呢?”
她在找贾成。
可贾成不在家。
我回头看着孙桂香。
“桂香,成儿呢?”
“他出车了,早上走的,晚上才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妈?”
“咋了?我照顾不了?”
我站起身,看着她:“妈吃的药呢?”
孙桂香表情闪了一下:“我……我还没来得及买。”
药没买。
饭呢?
我瞄了一眼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做过饭的样子。
“妈中午吃饭了没?”
我懂了。
“孙桂香,你不是说要好好照顾妈吗?”
“我……”
我没等她说完,回身去扶妈。
“妈,走,跟我回家。”
妈愣愣地看着我:“回家?”
“对,回咱们家。”
我扶着妈站起来,孙桂香在后面喊:“贾凤英,你把人带走了,卡的事咋办?”
我没回头。
我把妈扶到门口,给她套上外套,系好扣子。
孙桂香的声音追过来:“你不能这样!妈住我家,你凭啥带走?”
我转过身,看着她。
“孙桂香,你给我听好了。”
“这卡你要也好,不要也好,我都不会给你。”
“你要是不服气,你去告我。”
我说完,扶着妈走出门。
楼梯很暗,妈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墙,一手被我搀着。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妈,你饿不饿?”
“饿。”
“走,回家给你做饭。”
我扶着妈,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道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孙桂香站在门口,没追出来。
窗外传来汽车声,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转过头,扶着妈往前走。
有些事,不来狠的,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了。
06
回家以后,我先给妈煮了碗面。
她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我看着,心里一阵阵发酸。
吃完面,我给妈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让她早点上床休息。
她躺下后很快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短短几天,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孙桂香那女人,到底是怎么照顾的?
我没敢细想。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妈去药店重新买了药。
买完药回到家,我把妈安顿好,然后拨通了贾成的电话。
这次他接了。
“姐……”
“成儿,你昨天去哪儿了?”
“我出车了,跑长途,早上四点走的,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你知不知道桂香根本没给妈吃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
“回来的时候妈跟我说了,说她一天没吃饭。”
我气得手都在发抖。
“贾成,你是怎么当儿子的?你让那个女人照顾妈,她连饭都不给妈吃,药也不给吃,你到底在干什么?”
“姐,我……”
“你什么你?她不是你老婆吗?她做这些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可我不敢说她。”
“不敢说?”
“我一说她,她就吵,吵完就闹,闹完就要回娘家。小红也怕她。”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成儿,你听姐一句劝。你不想管妈,我不怪你。但你不能让她这么糟蹋妈。”
“姐,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用吗?”
他没回答。
“你把妈接过去,到底是谁的主意?”
“是桂香的。”
“她想干啥?”
“她就是想……想要妈的退休金。”
果然。
“她听说妈每月三千五,说这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拿了。还说村里人都说她坏话,她想接妈过去住几天,堵别人的嘴。”
“所以她接妈过去,就是为了做做样子?”
“成儿,你知不知道,昨天我要是没去,妈连晚饭都吃不上?”
“姐,别说了。”
“为啥不说?你怕她,我不怕。她要是再敢欺负妈,我直接报警。”
“姐!”
“你别喊我姐!你要还是我弟弟,就把那个女人管好了,别让她再打妈的主意。”
我说完,挂了电话。
胸口的气顺不过来。
我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窗外,阳光正好。
可我心里,一点都亮不起来。
07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战战兢兢。
生怕孙桂香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可她出奇地安静,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悄悄瞄了一眼,是社区主任张大姐发来的消息。
“凤英,你赶紧来一趟社区,有事跟你说。”
请了假,我赶到社区办公室。
张大姐见我来,脸色有点为难。
“凤英,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今天上午,你弟媳孙桂香来社区了。”
“她来干啥?”
“她来反映情况,说……说你侵占了婆婆的养老金。”
“她说什么?我侵占?”
张大姐点点头。
“她说你把婆婆的工资卡拿走了,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了,一分都不给婆婆花。还说婆婆重病,你不管不顾,想把钱私吞。”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胡说八道!”
“我知道她说的未必是真的,但我得按流程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张大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凤英,我信你。但你得给我一份材料。”
“啥材料?”
“你现在照顾婆婆,这些年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药,有哪些开销,都得列出来。另外,得有人能证明你是主要赡养人。”
我想了想,点点头。
离开社区,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
孙桂香,你够狠。
你不敢当面跟我吵,就去告我的状。
行,你要证据,我拿给你看。
我翻出存折,又翻出这两年记的账本。
每一笔,我都记着。
给妈买药的钱,买衣服的钱,买菜的钱,交暖气费的钱。
甚至连买一瓶酱油花了多少钱,我都记了。
我把这些整理好,又去药店打了妈这三年买药的清单。
第二天,我把材料送到了社区。
张大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凤英,你这哪是侵占?你这完全是倒贴啊。”
张大姐又说:“你放心,这事我帮你处理好。我会跟街道办和妇联反映情况,如果她再胡搅蛮缠,我们就给她发律师函。”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坐在妈的床边,看着她睡熟的脸。
心里忽然有点酸。
妈,你可知道,你女儿为了你,都成啥样了?
那天晚上,贾成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桂香去社区了?”
“你知道了?”
“她回来跟我吵,说你告她状。”
我冷笑:“我告她状?是她告我状。”
“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成儿,你是不是觉得,姐做错了?”
“不是,我知道姐是好人。可桂香再这样闹下去,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把卡给她?让她拿着妈的养老钱去挥霍?”
贾成沉默了。
“成儿,该说的不该说的,姐都说清楚了。你要是还想让我管妈,就别让那个女人再闹了。要不然,我真去法院申请当妈的监护人。”
“姐,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是认真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夜色很沉。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
我心里很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