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厨房里,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端着刚出锅的饺子,手被烫得通红,正想搁下缓一缓,客厅里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嫂子真够抠的,一年到头就给两万,我同学她嫂子过年直接给了一辆电动车……”婆婆叹气:“行了,少说两句,你能指望她有多少钱。”我愣在原地,手指的疼忽然就感觉不到了。

两万块,我存了整整一年。

转身回房的时候,一滴眼泪砸在了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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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若琳,在县城的宏发超市当收银员。

超市里人来人往,扫码、收钱、找零,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站8个小时,脚跟磨得生疼,一个月下来也就2800块钱。

就这点钱,我还是省着花。

早饭不吃,中午带饭,晚上回家吃。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服,化妆品用的都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

冯俊侠总说我对自个儿太抠。

可我能怎么办?他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听着不少,可他一分钱都落不到手里。

结婚第一年,婆婆彭秀芬就把他工资卡收了。

那天我亲眼看见的,俊侠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笑着跟我老公说:“年轻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钱,容易乱花。妈帮你存着,等你们买房的时候再拿出来。”

俊侠挠了挠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好”。

我当时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结婚,我不想因为钱的事闹得不愉快,怕人说我是个“势利眼”的媳妇。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好”字,成了我这6年所有委屈的源头。

俊侠每个月从工地回来,他妈会给他1500块零花。给少了就说“省着点花”,给多了就念叨“年轻人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

前年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胎停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肚子不疼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了一个洞。

回到家里,俊侠扶着我进门,他妈坐在沙发上,看我一眼,第一句话不是“身体怎么样”,不是“疼不疼”,而是“住院花的钱多不多”。

我说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了两千多。

她当时就皱了眉:“这么贵啊。”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俊侠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头,亲情都是用钱来算的。钱给了,就是好媳妇;钱没给够,你就是不孝顺。

从那以后,我整个人像是变了。

以前还想着跟婆婆说几句体己话,后来索性不说了。以前还盼着俊侠能帮我说句话,后来也不指望了。

我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能多干就多干,能加班就加班。

别人不愿意上的夜班我上,别人不愿意顶的班我顶。超市主管姓刘,四十多岁,看我干活麻利,有时候会让多排两个班,多给我几百块钱。

就这么一点一点攒,一年下来,我存了两万块。

我这心里头还想着,腊月里把这钱给婆婆,也算是尽孝心了。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我一年攒下来的,心意总归是到了。

可谁知道呢。

大年三十那天,我从早上忙到下午,买菜、包饺子、炖肉、炸丸子,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得跟陀螺似的。

俊侠他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姑子郭玉琤带着孩子回娘家,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话一句接一句,就是不动手。

我心想算了,大过年的,别计较。

下午四点多,饺子包好了,锅里水也烧开了。我把第一锅饺子下了锅,盖上盖子,等着水开。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小姑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顺着门缝飘进来。

“妈,嫂子今年给家里多少钱啊?”

“两万。”

“两万?就两万啊?我同学她嫂子过年直接给她妈买了一辆电动车,人家那才叫大方。两万块钱就给打发了,这也太小气了。”

行了,少说两句,你能指望她有多少钱。

“我这不是替您打抱不平嘛。您养了这么大个儿子,她倒好,一年到头就……”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出锅的饺子,盘子烫得手指发红,可我没觉得疼。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两万块钱,我存了一年的钱。

我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连口热乎早饭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攒下这点钱。

结果呢?

在她们嘴里,就成了“小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饺子端到桌子上,没进客厅,直接回了卧室。

坐在床边,我盯着墙角发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客厅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可我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我就像个外人,一个掏了钱还被嫌弃的外人。

02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东西。

俊侠进来看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累了,想早点睡。他也没多问,出去陪他妈看电视了。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听到的那几句话:“真够小气的”、“一年到头就给两万”、“你能指望她有多少钱”。

我越想越难受,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想起我妈朱惠芳。

我妈在老家种地,每年腊月卖点花生、红薯,卖完了就给我打电话,说今年挣了多少多少钱,问我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我爸早年工伤走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结了婚,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种着几亩地,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给我留着。

每年过年我回家,她都会塞给我几百块钱,让我“别亏待自己”。

我不要,她就生气,说“你过好了就行,妈不用你操心”。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哭得更厉害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回娘家。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我翻身起床,打开衣柜,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

俊侠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去哪?”

“回我妈家。”

“大过年的,回去干啥?”

“想我妈了。”

他坐起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他妈说什么了。我没吭声,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他下床拉住我:“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你继续睡吧。”

那你走也得跟我说清楚啊。

“你妈跟你妹昨天下午在客厅说的话,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背起包出了门。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妈房间的灯亮了,传来她咳嗽的声音。我没停,直接拉开门出去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街上空荡荡的。

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昨夜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走到汽车站,买了去镇上的票。第一班车要到六点才发车,我在候车室里坐着,等着。

手机响了,是俊侠打来的。

我挂断。

他又打,我又挂断。

他发短信:“你别生气,我回头跟我妈说。”

我没回。

六点,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县城的大街小巷从窗外掠过,我靠在椅背上,心里空空的。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镇上。

我又坐了三轮车,沿着乡间小路颠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村口。

老远就看见我家院子,院墙上贴着去年的春联,有些地方都褪色了。院门口那棵柿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一股炒菜的香味飘出来。

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若琳?你怎么回来了?”

“大过年的,想您了,就回来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跟俊侠吵架了?”

“没有。”

那你大年初一往家跑?

就是想您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还没吃早饭吧,进来吧,妈给你煮碗面。”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她往锅里下了面条,打了个鸡蛋,又切了几片腊肉,一边忙活一边问:“俊侠他妈对你好不好?”

“还行。”

“过年给人家钱了没?”

“给了两万。”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两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

她没说话,继续煮面,把面条盛出来,端到我面前。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我妈看见了,没戳破,坐到我对面,叹了口气说:“闺女,有啥委屈跟妈说说。”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来。

她也没逼我,就坐在那儿陪着我,看着我吃面。

那天白天,我帮着我妈收拾院子,扫扫地,浇浇菜。

她也没问我为啥回来,我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我躺在我以前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妈的短信。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闺女,两万块妈给你转回去了,在那边别受委屈。

我看了一眼银行APP,真的到账了两万块。

我一下子坐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屏幕上。

她为什么要把钱转回来?

她还是看出来了我受了委屈。

她不说,不问,不唠叨,只是把钱原路给我退回来,让我“别受委屈”。

我抱着手机,蹲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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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去地里了。

她在院子里留了张字条:“锅里有粥,自己热。妈去地里拔几棵白菜,中午包饺子。”

我把粥热了,吃了几口,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两万块钱的事,我想跟她好好谈谈。

我在屋里转了几圈,等不住,出门想去地里找她。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上了邻居李婶。

李婶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嘴快心热,村里谁家有个什么事她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若琳,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你妈身体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啥事?”

“你不知道?”李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凑过来,“你妈上个月去镇医院检查,医生说子宫里长了东西。她怕是拖成了大病,一直没去复查,这些天天天吃止痛片,我都碰见她好几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啥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底。我听她跟村口卫生所的老陈说的,老陈让她去省城看看,她说‘没钱,不去’。

我整个人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还说什么了?”

她不让跟你说,怕你担心。说你自己在外面够不容易的,不想拖累你。

我咬着嘴唇,转身就往家跑。

李婶在后面喊:“若琳,你别着急啊!”

我顾不上回答,一路跑回家。

推开门,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摘白菜,看见我跑得气喘吁吁,愣了一下:“咋了?”

“妈,你是不是上个月去医院了?”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李婶跟我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片剥下来的菜叶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没事,就是小毛病。”

“医生说什么了?”

“说是子宫里长了东西,可能是肌瘤。让去省城复查,我不想去,花钱。”

“你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你在那边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妈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

“妈,你把那两万块钱给我转回来,是不是也知道我在婆家受委屈了?”

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婆家日子不好过,想让我手里有点钱,好过得好一点?”

她还是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我一把抱住她,哭着说:“妈,你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你管我干啥?”

她拍了拍我的背,声音很轻:“闺女,你过好了,妈就过好了。”

那天下午,我逼着她把医院的检查单子翻出来。

一张B超报告,写着“子宫肌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镇医院医生写的:“建议上级医院复查,排除恶变。”

两个大字刺得我眼睛疼。

“妈,你这是何苦呢?”

“我没觉得苦。日子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你要是出事了,我咋办?”

“妈不会有事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县城。我给我妈说:“明天,我陪你去省城。”

她不同意:“那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钱也得去。”我说,“你是我妈,我不能不管。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反驳。

第二天一早,我跟同事林悦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请几天假。

林悦问我什么事,我简单说了,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妈的事是大事,你别急,回头不够钱跟我说。”

我说谢谢,挂了电话。

我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存折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我拿上我的包,里面装着我妈给我转回来的两万块,还有我自己存的一万。

我给我妈说:“这钱,咱们先去看病,不够了再想办法。”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家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这些年,每次我回来,都在想,等我攒够了钱,就把我妈接到城里去住。

可到现在为止,我一个人都没照顾好,更别提她了。

04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省城医院很大,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

我扶着我妈排队挂号,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挂上号。妇科在三楼,电梯挤得满满的,我拉着我妈走楼梯。

我妈走得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歇。

她说:“老了,走不动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医生姓王,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和气。看了我妈的B超报告,皱了皱眉。

“子宫肌瘤,体积不小,情况不算严重,但得尽快处理。”

“要手术?”

“对,建议尽快手术,把肌瘤切除。如果不处理,可能会继续长大,影响生活质量。”

“手术费大概要多少钱?”

“住几天院,加上手术费、药费,前前后后,大概七八万吧。具体还要看手术的情况。”

我一听,心往下沉。

七八万。

我手里只有三万。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回去吧,不做手术了,吃点药就行。”

我没理她,问医生:“医保能报销多少?”

“能报一部分,但具体比例要看你们当地的政策。你先交住院押金,回头再结算。”

我出了诊室,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拿着手机,翻着通讯录。

俊侠?他手里没钱。

我弟郭宇飞?他在省城送外卖,自己都养不活,租的房子还是合租的。

同事林悦?她自己离了婚,带着孩子,日子也不好过。

我妈跟在我后面,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闺女,别发愁了,妈不做手术了,没事。”

“不行。”

那钱……

“我去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俊侠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若琳,你在哪?”

“省城。”

“省城?你去省城干啥?”

“我妈病了,要做手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啥病?”

“子宫肌瘤,要七八万。”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手里有钱吗?”

“有一点,不够。”

“我……我想办法。”

“你妈能让你拿钱吗?”

他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俊侠这个人,说他不好吧,他不是个坏人。说他不坏吧,这6年里,我受的委屈,有一大半是因为他的“孝顺”。

他妈不让给,他就不给。他妈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就不敢帮我说话。

他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什么都是“我妈说”。

我妈看我接电话,问:“是俊侠?

“嗯。”

“他咋说?”

“他说想办法凑钱。”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听他妈的。不过人老实,心不坏。”

我没说话。

晚上,我在医院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让我妈先住下,明天再办理住院。

我妈躺下后,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是林悦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若琳,我跟主管说了,你请几天假都行。咱超市上个月的账我帮你对过了,没问题。你妈的事,你别着急,有啥需要帮忙的只管说。”

我回了个“谢谢”,眼泪又涌上来了。

这就是我的人缘。没有太多朋友,但能交心的几个,都是在难处时拉我一把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想着明天怎么跟医院说。

做个手术要七八万,我只有三万。

剩下的四五万,去哪凑?

就算是借,我跟谁借?拿什么还?

我想了一整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妈醒了,看我眼圈发黑,摸了摸我的脸:“闺女,你一宿没睡?

没事,睡不着。

“若琳,妈真不想做手术。花那钱干啥?妈都这把年纪了。”

“你不做手术,万一以后出事了,我咋办?”

她没说话,低下头。

我拉着她的手:“妈,你把我养大,供我上学,给我找工作,帮我找婆家。这辈子你就没为自己活过。这次,听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泪光闪烁。

“闺女,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长大了又怎样?长大了,还是拿不出给我妈治病的钱。

我扶着她在路边摊买了早饭,粥和油条,一人一份。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俊侠打来的。

“若琳,你在哪个医院?我过来了。”

我一愣:“你过来了?”

“嗯,我坐早班车,快到了。”

“你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同意?

“她不同意,我硬来的。”

我愣住了。

俊侠这个人,从来没跟他妈红过脸。

这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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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俊侠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他穿着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旧棉袄,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

看见我,他咧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勉强,我知道他心里也有事。

“你咋来了?”

“你妈病了,我能不来吗?”

他走到我妈面前,叫了一声“妈”。我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俊侠,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我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你妈咋说的?”

他低下了头:“她不同意。”

“那你还来?”

“她是我老婆,我不能不管你。”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有钱吗?”

“有。”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工资卡,我从她手里拿回来了。”

我心里一震:“你咋拿回来的?”

“今天早上,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老婆的妈病了,没钱治病,我这当女婿的不能不管。工资卡是我的,我要拿回来。”

“她同意了?”

“她不同意。我也没管她,直接翻抽屉拿走的。她气得骂我是‘不孝子’,我也没理。”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6年,我想过无数次让他拿回工资卡,他都不肯。

现在,他终于肯了。

卡里有多少钱?

“四万多一点。本来准备攒着存首付的,先拿给你妈看病吧。”

我鼻子一酸,说:“谢谢你,俊侠。”

他挠了挠头:“你是我老婆,道啥谢。”

那天下午,我拿着俊侠给的卡,加上我手里那两万,加上我妈给我的两万,再加上我自己的一万,凑了六万。

还差两万。

我把手机里能联系的人都翻了一遍。亲戚朋友,能借的我都借了一遍。可大家都是穷日子过的人,能帮的不多。

我实在没法子了,给我弟打了电话。

“宇飞,妈住院了,需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啥病?”

子宫肌瘤,要七八万,我凑了六万,还差两万。

“我手里没钱,但我能想办法。”他说,“我把电动车卖了,还能凑一点。”

“那是你吃饭的家当。”

“姐,你为了妈的病都掏空了,我这点家当算啥?”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年来,我总觉得这个家散了。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撑着,我嫁了人,弟弟在外面打工。

一年到头,一家人聚不了几天。

可到了真有事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拼命地往一起靠。

这就是家人。

晚上,俊侠去旅馆陪我妈,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

我拿出手机,看到了林悦发来的消息:“若琳,钱的事,我这儿还有五千,你先拿着。”

我回:“不用,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回:“谁说不容易就不能帮朋友了?你拿着,别跟我客气。”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第二天,我弟把电动车卖了,凑了九千多,从微信上转给我。加上林悦那五千,加上俊侠那四万,加上我手里的钱,终于凑够了七万。

我妈的手术定在三天后。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写不出字来。

护士递了一杯水给我,说:“别紧张,这种手术很成熟,成功率很高。”

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省城医院。”

“你妈的病咋样了?”

“要手术。”

“钱够不够?”

我愣了一下。婆婆从不跟我谈钱的事。

“不够,凑了点,还有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妈住院管你要钱,你就往外掏,你可真孝顺啊。

我心里一沉。

“不过分,那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