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猫砂盆前,一手捏着铲子,一手捏着鼻子。
大福蹲在客厅门口,歪着脑袋看我,橘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养了五年,这猫胖得跟个球似的,但我就喜欢它这副憨样。
我划开手机,是宋美玲发来的消息。
“翰飞,我怀孕了。医生说猫毛会让我过敏,明天你把那只猫处理掉。另外,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中晚来我家做全屋消毒,直到我用白手套摸不到尘土为止。”
我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大福喵了一声,跳上沙发,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我抬起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去年年会那晚,我到底干了什么?
那天我喝得断片了,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了杯水,还有一片解酒药。我以为是自己迷迷糊糊回来的,也没多想。
直到手机上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闭着眼躺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宋美玲披着浴巾坐在我旁边,头发湿漉漉的,笑得温温柔柔。
我当时就删了。
可那照片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现在,这根刺开始往外冒血了。
我看着大福,又看手机,手指头都在发抖。
去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半年前公司年会那天,我记得自己喝了不少。
老张拉着我喝,说要“不醉不归”。我在公司干了八年,技术主管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的,平时跟谁都客客气气,没得罪过人。
老张是我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他从我入职那天就带我,教我做人做事。
那天晚上,他端着一杯白酒,拍拍我的肩膀说:“翰飞,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了。这个毛病得改。”
我笑着喝了,没当回事。
后来我又喝了几杯,什么啤酒、红酒、白酒混着来。我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宋美玲走过来,端着一杯红酒,甜甜地喊了一声“翰飞哥”。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连鞋都脱了摆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片解酒药。
我想不起来是谁送我回来的。
我翻了一下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宋美玲发来的。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宋美玲坐在我旁边,披着浴巾,头发湿淋淋的。
她靠得我很近,脸上带着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的笑。
我当时脑子轰的一声。
我赶紧翻通话记录,找到宋美玲的电话,想打过去问清楚。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我怕。
我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最后我删了照片,回了一句“谢谢”。
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之后,我就把这事压在心底了。日子照常过,早上上班,晚上下班,周末带大福去宠物店洗澡。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个月前,宋美玲开始蹭车。
那天早上我开车到公司门口,看到她站在车旁边,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包。
“翰飞哥,我车坏了,你能顺路带我上班吗?”
我说“行”,但心里其实不太乐意。她家住在城东,我住在城西,公司在中部。要接她,我得绕半个城。
但她说得那么客气,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这一“顺路”,就是三个月。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她家楼下,她准时出来,手里要么端着杯豆浆,要么拎着个包子。上了车就开始跟我聊天,问这问那的。
“翰飞哥,你老婆对你挺好的吧?”
“翰飞哥,你家那个猫叫什么名字来着?”
“翰飞哥,你周末都干啥呢?”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都在方向盘上。
晚上也一样。她说她加班,我就得在公司等着。有时候等到八点,有时候等到九点,最晚的一次等到快十一点。
我不知道她在办公室干什么。
但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多,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她的办公室时,听到里面有动静。是男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
我没敢细听,端着水杯快步走了。
何卉开始不乐意了。
有一回我晚上十点才到家,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她没看,就盯着门口。
“又跟那个女的加班?”
我把包放下,说“她工作忙,我等了一会儿”。
何卉没吭声,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但关得挺重。
我站在客厅里,大福跳上沙发,喵了一声。我看着它,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我也想过拒绝宋美玲。可每次话到嘴边,她那句“翰飞哥”就像把钩子,把我到嘴边的话又勾回去了。
老张私下找过我一次。
那天中午,他拉我去公司后面的小馆子吃饭。要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翰飞,你离那个宋美玲远点。”
“怎么了?”
“她跟冯军走得近。”
冯军是公司副总,四十出头,长得挺精神,在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他老婆我也见过,来过公司几次,挺和气的一个女人。
老张说:“我听说,冯军的老婆上个月来公司闹过一次,说他跟市场部的一个女的有问题。后来不知道怎么摆平的。”
我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翰飞,”老张看着我,“你是个老实人,别让人当枪使。”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第二天早上,宋美玲站在车旁边的时候,我还是开了车门。
她甜甜地喊了一声“翰飞哥”,坐进来,带进来一股香水味。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说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还是发动了车。
02
雨夜那天的事,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是周三,我从下午就开始加班。到了八点多,活干完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一楼大厅,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雨,哗哗的,像天漏了一样。
我没带伞。
只好折回楼上,想去办公室拿把备用的伞。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灯关了大半,只留着几盏节能灯,发着白惨惨的光。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从抽屉里摸出伞,正准备走,听到走廊尽头有动静。
是宋美玲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
我听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你老婆说?”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冯军。
“再等等,她现在盯得紧。你先把孩子的事处理了再说。”
“等多久?我肚子里等不了!”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脚都抬不动了。
宋美玲怀了冯军的孩子?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办公室里的灯突然灭了。接着,门开了。
冯军走出来,衬衫领口有点乱,头发也不怎么整齐。他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
我赶紧说:“拿伞,准备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没再说话,转身朝电梯走了。
宋美玲随后出来。她看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
“翰飞,你还没走呢?”
我说“拿伞”,她点了点头:“那你先走吧,我再收拾一下。”
我快步走了。下楼、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那句话——“我肚子里等不了”。
那晚我回到家,何卉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大福跳上膝盖,呼噜呼噜地蹭我。
我摸着它的背,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宋美玲怀了冯军的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公司里肯定炸锅。
但她为什么还要蹭我的车?
而且蹭了三个月,风雨无阻。
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宋美玲照常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外套,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开了车门,她坐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翰飞哥,今天天气不错啊。”
我嗯了一声,发动车。
开了一段路,我想试探一下她。
“昨晚雨挺大的,你走得晚不晚?”
她说:“我走得早,没碰到雨。”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在撒谎。
昨晚她明明八点多还在办公室,怎么会“没碰到雨”?
我握着方向盘,没再问了。
到了公司,她下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翰飞哥,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老张悄悄来找我。
他把我拉到茶水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翰飞,你知道不?宋美玲这几天请病假了。”
“病假?”
“嗯,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我听说,她去的是妇产科。”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老张看着我:“翰飞,你可别掺和进去。”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喝进去有点苦。
03
宋美玲病假结束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翰飞哥,明天能来接我吗?我身体还没完全好,不想打车。”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出门了。先去早餐店买了一碗粥、两个包子,然后开到宋美玲家楼下。
她出来的时候,我有点意外。
脸色确实不好看,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有点发青。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上了车,看到副驾座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翰飞哥,你还给我买早饭了?”
她拿起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开着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翰飞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干活利索,人也和气。”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涩。
“你知道吗?我老家在小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考上大学,来城里工作,就是想换个活法。”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继续说:“可换了个地方,人还是那个人。有些事情,躲不掉。”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到了公司,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翰飞哥,谢谢你。”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不是之前那张,是新拍的。
照片里,她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子。上面印着几个字——“早孕”。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发抖。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翰飞哥,我说过,你是个好人。”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她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脑子越乱。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开会的时候,领导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张给我泡了杯茶,问我:“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摇摇头,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宋美玲开始加码了。
除了蹭车,她开始让我“顺路”给她带早饭。一开始是豆浆,后来是粥,再后来是包子、肠粉、煎饼果子。
我每天早上多绕两公里,去早餐店买好了,再开到她家楼下。
她上车的时候,总是甜甜地说一句“翰飞哥你真好”。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扎了根刺。
有一回,何卉看到了车上的早餐袋。
她指着那个袋子问:“你早上吃这么多?”
我说“带了点给同事”。
何卉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躺在床上,大福跳上来,趴在我胸口上,呼噜呼噜的。
我摸着它的毛,想着自己为什么就是不敢拒绝宋美玲。
是怕那张照片吗?
是。
但又不全是。
我害怕的,是自己答不上来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害怕的,是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我怎么面对何卉。
我害怕的,是自己可能真的做了一件蠢事。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到年会那晚。
我看到自己端着酒杯,宋美玲走过来,说了什么。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猛地醒过来,浑身都是汗。
大福在旁边喵了一声,用脑袋蹭蹭我的手。
我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04
宋美玲彻底摊牌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
那天下着小雨,天气有点凉。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大福的猫粮快吃完了,想着下班路过宠物店时买一袋。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美玲发来的消息,很长很长的一段。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翰飞,我怀孕了。孩子的事不能等,你得帮我这个忙。”
“医生说猫毛会让我过敏。你明天就把那只猫处理掉,送走也好,扔了也好,反正不能留在家里。”
“另外,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中晚来我家做全屋消毒。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消毒水我用的是某某牌的,你买那个就行。”
“消毒的标准,我用白手套摸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有尘土。什么时候达标了,什么时候停。”
“还有,车还是要接送的。我现在不方便,打车也不安全。”
我看着这些字,手指头都在发抖。
大福蹲在我脚边舔爪子,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
我把消息截图发给老张。
老张回得很快:“这女的是疯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宋美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接了。
“美玲,你说的那些事,我做不到。”
她的语气很平静:“哪一件做不到?”
“猫是我养了五年的,我当它是家人。我不能处理它。”
“那你就让它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
“猫毛过敏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没查过,你怎么知道你过敏?”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翰飞,你忘了那张照片了?”
我的心一沉。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有个好的生长环境。你帮我做消毒,猫处理掉,我就把照片删了。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屏幕都弄湿了。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的。”
“我问的是亲爸是谁。”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冷:“翰飞,你忘了那晚的事了?”
我愣住了。
“我根本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但我记得。”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大福蹲在脚边,用脑袋拱我的腿。
我蹲下来,抱住它,眼泪差点掉出来。
何卉那天晚上加班,回来得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大福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我闭着眼,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沙发上。
宋美玲靠在我旁边,脸上挂着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拼命想回忆起什么。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晚,就像被人从记忆里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同事们看到我,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看到我走过去,立刻就闭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把我拽到茶水间,关上门。
“翰飞,出事了。”
“公司群里有人发了一段截图。”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是我半年前发给宋美玲的一条消息。
写的是“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本来没什么,但截图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张照片。
全公司都看到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
老张扶着我的肩膀:“翰飞,你赶紧想办法。这事不管真假,你再不反击,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点了点头,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反击?我拿什么反击?
我连那晚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05
何卉冲到公司那天,下着小雨。
她没打伞,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有化妆,眼圈发红。
我坐在工位上,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李翰飞,你给我出来。”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她走得很急,我跟在后面,像条被牵着走的狗。
到了走廊尽头,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和宋美玲的那张照片,不知道被谁放大了,脸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何卉,你听我解释……”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跟她睡了?”
她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听到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里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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