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电话响了。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跳着“婆婆”两个字。

接起来,那边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若曦啊,你快来医院!浩宇脑出血了,在抢救!你赶紧拿钱来!”我坐起来,看了眼身边熟睡的女儿暖暖,没说话,挂了电话,换上衣服。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三天前体检报告出来了,乳腺结节4B级,医生说尽快复查,不排除恶性。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罗俊雄,包括我亲爸。

从ATM机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余额单子:157万3千。

够救他的命,也够救我的命,但不能两头都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都发青。

抢救室的门关着,上面那盏红灯亮得刺眼。

婆婆胡惠姑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绞着手绢,见了我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是“钱带了吗?”我还没说话,大姑姐罗晓慧就从旁边蹿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若曦,你可算来了!医生说押金最少三十万,我们凑了五万,剩下的……”她没说下去,眼睛巴巴地看着我。

我靠着墙站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主治医生正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罗浩宇家属?脑干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你们先去交费,越快越好。”婆婆站起来冲我推了一把:“若曦,你快去啊!”我没动。

脑子里闪过三个画面。

第一个:去年秋天,小叔子罗浩宇的朋友圈,一辆崭新的奔驰,配文“犒劳自己”,底下点赞一片。

我给他点了赞,他回都没回我。

第二个:前年冬天,我爸住院做心脏搭桥,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罗俊雄下班才来,来的时候说“我弟那边有点事”,罗浩宇连个电话都没打。

第三个:十年前我流产那次,大出血,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罗俊雄出差了,婆婆在家带孙子。

罗浩宇在北京旅游,发了条朋友圈:“今天天气真好,天安门广场人真多。”

“若曦?”婆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倒是说话啊!”我看着那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300,000”印得清清楚楚。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这钱,我暂时拿不出来。”走廊里安静了。

是那种突然被人掐住脖子的安静。

大姑姐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婆婆的手绢掉在地上。

“你……”婆婆的声音发抖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直起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这钱我暂时拿不出来。”婆婆的脸刷地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我的手在抖:“何若曦!你年薪上百万!你跟我说你没钱?你糊弄谁呢?”大姑姐也回过神来了,声音高了八度:“弟妹,你这也太冷血了吧?那是你小叔子!”

我说:“嫂子,我记得你去年买了个包,三万八。”大姑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时候罗俊雄来了,跑着过来的,白大褂上面都是血。

他是这家医院的外科医生,刚才在手术台上,一听弟弟出事就下来了。

怎么回事?”他看着我,“钱交了吗?”婆婆拉着他的胳膊:“俊雄啊,你媳妇说没钱!”罗俊雄看向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是那种“你别在这时候闹”的眼神。

“若曦,”他压低声音,“你先去交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我说:“我不是闹。”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高了,“那是我亲弟弟!”

“我知道是你亲弟弟。”

“那你还……”

“但我也有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我没说话。不能说,体检报告还在我包里,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罗俊雄深吸一口气:“若曦,你年薪百万,你跟我说你没钱?几十万而已,你拿出来,以后我加倍还你。”几十万而已,他说得真轻巧。

就像当年说“让我弟读个研而已”

让他读个博而已

“借他点钱买房子而已”,都是而已。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这些年,我给了你弟多少钱吗?”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笔记本,“咱们要不要算算?”

02

那个本子是我在便利店买的,原打算写工作笔记的,没想到第一次翻开是在抢救室外头。

“2000年8月,罗浩宇大学学费,5200。”我念出声来了,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2001年3月,生活费,3000。2002年9月,英语培训班,2400。2003年考研辅导班,3600。2004年考研报名费路费生活费,5200。”罗俊雄打断我:“你算这些账干什么?”

“2006年,博士学费,18000。2007年到2010年,每个月生活费1500,四年一共72000。”大姑姐的嘴闭上了,婆婆也不瞪我了。

罗俊雄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继续念。

“2011年,罗浩宇结婚,我给的红包,十万。”婆婆猛地抬起头:“那个不是你自愿的吗?”我看着她,笑了:“妈,是,是我自愿的,但那是我的钱。”

我没停。

“2013年,罗浩宇要换房子,问我借钱,我给了二十万。说好三年还,到现在没还。2015年,他老婆生二胎,住院费,三万二,是刷卡不是现金。2017年,他说要做投资,又问我拿了十五万。2019年,罗浩宇说想买辆车,差十万,我又给了。去年,他说看中一套学区房,首付不够,我又拿了二十万。”

我从头到尾念完了,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抢救室里面有人在喊“血压下来了”。

我合上本子:“这些年,我一共给了罗浩宇七十六万两千五百块。”我看着罗俊雄:“你弟今年三十四岁,我给他花了七十六万。从大学到工作,从结婚到生孩子,从买车到买房。他每次缺钱,第一个想起来的不是我,是你。你每次都让我帮忙。”

罗俊雄的喉结动了一下:“可是若曦……”

“可是什么?”我说,“可是我老爸住院的时候呢?你弟去医院看过一眼吗?一个电话打过吗?”婆婆张了张嘴,没出声。

“可是,”我笑了,“那不一样,对不对?你弟是我爸的什么人?又不亲。”

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但我心里清楚,不是我不亲,是他们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

嫁进罗家二十三年,我是那个会挣钱的大嫂,是会养家的大女儿,是会帮忙的顶梁柱。

可我生病的时候,没有人问过一句,我累的时候,没有人说一声“歇会儿吧”。

罗俊雄的声音低了:“若曦,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但现在是救命的时候,你先把钱拿出来,以后……”

“以后?”我看着他,“你说了多少次的以后了?你弟的别墅首付,你说以后还。他买车的钱,你说以后还。他孩子的奶粉钱,你说以后还。以后是什么时候?是我死了以后吗?”

最后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堵得慌。

大姑姐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什么?你说什么?”挂了电话,她看着我,嘴唇哆嗦:“若曦,我妈刚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你见死不救,要把你的事情曝光出去。”我没说话。

罗俊雄看着我:“若曦,要不你先……

不。”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决。

婆婆走了,是被大姑姐扶着走的,临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罗俊雄蹲在走廊尽头,白大褂拖在地上也不管。

我靠着墙站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

抢救室里那些仪器滴滴滴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主治医生又出来了:“交了费没有?再不交,手术没办法做。”罗俊雄抬起头看着我,我看着他。

“若曦……”我转身走了,不是去交费,是去外面透口气。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我站在窗口,给老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这么晚了,你咋还不睡?”老爸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爸,我跟你说个事。罗浩宇脑出血,在医院抢救。”老爸沉默了一会儿:“他要多少钱?”

“三十万押金。”

“你手里有吗?”

“有。”

那你帮不帮?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整条街都是安静的。

“我不想帮。”老爸又沉默了一会儿:“有啥事就说,别憋着。”我吸了口气:“爸,我身体不太好。前几天体检,乳腺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爸?”

“我在。”老爸的声音变了,“你咋不早说?”

“我怕你们担心。”

你这傻闺女……”老爸的声音有点抖,“你回来吧,不用管那些事。你的命要紧。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可罗俊雄那边……”

“那边什么那边?”老爸的声音硬了,“你嫁给他二十三年,他们罗家给了你什么?你那个小叔子,我住院的时候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他病了,倒想起你来了?”我没说话。

“若曦,”老爸的声音软下来,“你自己的命,你自己看着办。爸老了,没有别的本事。但你要是真有个好歹,爸就你一个闺女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看了很久。

冷风吹着脸,很冷,但我心里更冷。

回到走廊的时候,多了几个人,是大姑姐带来的,表姐、表弟、连襟,四五个人堵在走廊里。

大姑姐走过来:“若曦,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浩宇再怎么说也是你小叔子。”我说:“嫂子,脸面是你自己的事。我现在要考虑的是命。”旁边的表姐开口了:“何若曦,你挣那么多钱,拿出来救人怎么了?又不是要不回来了。”我说:“他什么时候还过?”

表姐被噎住了。“再说了,”我说,“就算他还,他拿什么还?他的别墅?还是他的车?”大姑姐的脸色变了:“你……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大姑姐把手机收起来,表情不太自然。我看着她:“嫂子,罗浩宇到底有多少钱?”

“没……没有多少钱。”

“那他买别墅的钱,是谁给的?”大姑姐的眼睛躲闪着:“是他自己赚的。”

“他自己赚的?”

“是啊,他当了教授,工资挺高的。”

这时候罗俊雄站起来喊了一声:“够了!”走廊里安静了。

他走到我面前:“若曦,我问你最后一次,这钱你拿不拿?”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拿。”他的脸色变了,手抬起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一巴掌没打下来,被护士拦住了。

“先生!这里是医院!你们要吵出去吵!”护士的声音很响,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罗俊雄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别的什么。

“何若曦,”他说,“你变了。”我说:“我没变,是你看走了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是那个好说话的大嫂对不对?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大嫂子。谁缺钱了就找我,谁有困难了就喊我。我从不拒绝,因为我怕你们不高兴。我怕婆婆不高兴,怕你不高兴,怕你弟不高兴。”我看着他,“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不高兴?”

罗俊雄的嘴张了张。

“这些年,我忍了多少你知道不知道?你妈嫌我做饭不好吃,我学了。你弟要钱,我给了。你姐借了十万块钱不还,我也没催过。我活得像头牛,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喘气。你们都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挣得多,因为我好说话,因为你们觉得可以欺负我。”罗俊雄往后退了一步。

“若曦,我……”

“你别说了。”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女儿何暖暖。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脚上趿拉着拖鞋。“妈,”她跑过来,“你怎么不叫我?

“你怎么来了?”

“奶奶给姥姥打了电话,姥姥打给我说的。”我叹了口气。暖暖看着我:“妈,小叔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那你怎么不交费?”我没说话。她看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妈,”她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的眼眶一热。

这个孩子从小就特别懂事,比我懂事。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那份体检报告。

“姥姥说你身体不好,让我来看看你。我在你包里找到这个。”

罗俊雄愣住了,一把抢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乳腺结节4B级,建议立即复查,不排除恶性。”他的手在抖。“若曦……”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我为什么不借钱。”

走廊里又安静了。

大姑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婆婆也愣住了。

我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我这些年存的钱,不是用来给你们救命的,是我留给我自己的。万一我要是真有事,这些钱是我治病的钱,是我女儿上学的钱,是我爸养老的钱,不是你们罗家的提款机。”

没有人说话。

只有抢救室里那些仪器还在滴滴滴地响着。

主治医生又出来了:“病人情况恶化了,再不手术,你们家属自己负责。”罗俊雄看着我:“若曦……”我没说话,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大姑姐在喊:“她走了!她真的走了!”我没回头。

电梯往下走,到了一楼,我走出医院大门。

凌晨三点的天黑得厉害,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罗俊雄打来的。我没接,又响,还是没接。第三次的时候我接了。“若曦,”他的声音哑了,“你回来行不行?”

“回去干什么?”

“手术的事……”

“你弟不是还有别墅吗?把别墅卖了,什么钱都有了。”那边沉默了。“怎么了?舍不得?”

“若曦,那房子是贷款买的,一时半会卖不掉。”

“那车呢?”

“车也……”

“罗俊雄,”我说,“你弟有钱买别墅,有钱买奔驰,就没钱给自己治病?”那边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咽不下这口气?因为你们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家人。你们觉得我挣钱容易,我付出是应该的。我生病了你们不管,我爸住院你们不闻不问。轮到你弟了,就必须我出钱救。你告诉我,凭什么?”

“若曦……”

罗俊雄,我嫁给你二十三年。我给你生了女儿,给你妈养老,给你弟养大。我做了你们罗家二十多年的牛马。够了。

“那你究竟要怎样?”

“我要离婚。”那边的呼吸声停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就为了这几万块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若曦,你先回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女儿呢?女儿怎么办?”

“女儿跟我。”

“你凭什么?”

“就凭我从她出生开始一个人带了她十八年。”那边没话说了。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着天。没有星星,城市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手机又响了,是暖暖。“妈,你在哪?”

“医院门口。”

“我来找你。”过了一会儿暖暖跑出来了,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还是乱的。

“妈,”她跑到我面前,“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是罗浩宇发给他女朋友的,就一句话:“嫂子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一定要让她大出血。”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时候的?”

“小叔发病那天下午,他女朋友没来得及看,刚才她转给我的。”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翻江倒海。

他安排好了,让我大出血,什么意思?

妈,”暖暖看着我,“小叔是不是一直在算计你?

04

我没回答女儿的问题,但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那个答案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我想起去年罗浩宇说要做投资,问我借十五万,说有内部消息稳赚不赔。

我借给他了,他写了张欠条,可后来我再问他,他就说投资还没回本。

我想起上个月他找我聊天,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了,我当时觉得他关心我,还挺感动的,现在想来他是在打听我手里有多少钱。

我扶着路灯杆站着,腿有点发软。暖暖拉着我的手:“妈,你别怕。”

“我不怕。”我只是心冷,冷得透透的。

电话又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何若曦,”婆婆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到底回不回来?浩宇快不行了!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了!”

“妈,”我说,“你把罗浩宇的手机翻出来,看看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你看看他的聊天记录,尤其最近这几个月。”婆婆挂了电话,过了大概十分钟又打过来了,这次声音变了,带着哭腔。“若曦……”

“怎么了?”

“浩宇他……他让我劝你多给他点钱。他说你手里有一百多万,想办法让你全部拿出来。”

我拿着手机,笑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妈,你现在知道了吗?你儿子从来就不是缺钱,他只是觉得我傻,觉得我好骗,觉得我会心甘情愿把钱掏给他。”婆婆在电话那头哭:“若曦啊,妈对不起你……”

“不用道歉。”

“那浩宇的命……”

“他的命,他自己想办法。”我挂了电话。

暖暖看着我:“妈,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们怎么办?”

回家。

“小叔不管了?”

“不管了。”我拉着女儿的手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还是罗俊雄。

“若曦,”他的声音很急,“我弟醒了。”

“醒了?要见我干什么?”

“他说……”罗俊雄顿了顿,“他说他知道错了,他当面跟你道歉。他说他愿意把别墅卖了还你钱,还有奔驰,还有那笔十五万的投资,都还你。”我站在停车场中央,头顶的路灯照着我。

“罗俊雄,你信吗?”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也不信对不对?他要是真想还,早就还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说?因为现在他需要我了,因为现在是他求我了,所以他说什么都行。等钱到手了,他转个身又翻脸不认人了。”

罗俊雄没有说话。

“罗俊雄,你醒醒吧。你弟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只是不想承认,因为你承认了,就证明你这些年的付出都白费了,证明你看走了眼,证明你这个当哥哥的一直在被他利用。”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哭。

“挂了。”我没等他说话就挂了电话。暖暖看着我:“妈,你真不管小叔了?”

“管不了。”

“那……”

“你放心,他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舍不得死。他还欠着银行那么多钱,死了就不划算了。”暖暖看着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们没回家,开车去了我爸那边。

凌晨三点多,我爸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着,茶几上放着一壶茶,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

“爸。”

“回来了?”

“嗯。”

那个小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站起来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没事,爸,我想离婚。”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借钱的事?”

“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你们罗家的提款机了。”他点点头:“那就离。”他喝了一口茶。“你闺女呢?”

“跟我。”

“能养得起吗?”

“能。”

“那就行。”他看着我,“若曦,你在罗家这些年,爸看在眼里。你付出的够多了,再付出下去就对不起你自己了。”

我没说话,鼻子酸酸的。“爸,我想做手术。”

“做吧。”

“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我,“爸陪着你。”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在乎我的人,就只剩我爸和女儿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做了进一步检查,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切除病灶做病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罗俊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跑到医院来找我。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看着窗外没理他。

“我听说了,你要做手术。”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他被噎住了。“若曦,那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

“罗俊雄,你弟怎么样了?”

“他……”

他手术了没有?

“做了,昨天晚上做的。”

“钱谁出的?”

“我岳母家那边凑了一点。”

“他的别墅呢?”

“别墅……”

“他肯定没卖对不对?”罗俊雄低着头。“他还是舍不得。”

“我就知道。”

“若曦,他是我弟,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你就能看着我死?”他被我问住了。

我看着他:“罗俊雄,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我答应了借你弟钱,我自己就没钱看病了。那个时候你怎么办?是救我还是救你弟?”他没有回答,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不用他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走吧。”

“走吧。”他站着不走。暖暖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爸。”

“暖暖。”

“你来看我妈?”

“嗯。”暖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我妈吗?因为只有我妈在乎我。我从小到大生病是我妈带我去的医院,家长会是我妈去开的,作业是我妈辅导的。你管过我吗?”

罗俊雄的嘴唇动了动。

“爸,我不是怪你。但你不能只想着你弟,你还有我妈,还有我。”罗俊雄的眼睛红了。

“爸,你回去吧,我妈手术前需要静养。”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慢,驼着背,像个老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手术那天,我爸和我女儿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躺在推车上,被推进去之前拉着女儿的手:“暖暖,妈要是有什么事……”

“不会的。”

“你听我说……”

“不听,你一定会没事的。”医生说了句“家属在外面等,不要紧张”,然后我被推进去了。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想很多事情,想这些年的事,想那些委屈,想那些不甘心。然后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暖暖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爸。

“醒了?”

“感觉怎么样?”

“有点疼。”

“疼是正常的。”

“医生怎么说?”

“手术很成功。切下来的东西送去做病理了,等结果。”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暖暖醒了。“妈!”

“妈没事。”

“吓死我了。”

“别怕。”她哭了,抱着我的胳膊哭。我拍着她的背,心里酸酸的。

那天晚上罗俊雄来了,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我。我没看他。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第三天,病理结果出来了。

良性。

医生说切干净了就没事了,定期复查就好。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

暖暖抱着我:“妈,我说了吧,你一定会没事的。”我爸站在旁边偷偷抹眼睛。

我握住他的手:“爸,我没事了。”

“我知道。”

“谢谢你。”

“傻孩子,跟爸客气啥。”

出院那天,我接到罗俊雄的电话。

“若曦,我有话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找个地方,我们见一面。”我想了想,答应了。

约在我家附近那个小公园。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里了,坐在长椅上,身边放着两个塑料袋。“若曦。”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他抬起头看着我:“若曦,我想通了。这些年我对不起你,家里的事,我弟的事,我的事,都压在你身上。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妈那边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你自己的钱你自己管,谁问你要也不给她。”

“你弟呢?”

“我弟那边……”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别墅的买卖合同。”

“他卖了?”

“卖了,逼着他卖的。钱他都还给你了,我让他打到你这张卡上。”他把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卡,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若曦,这些钱你拿着,是你应得的。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纸,是离婚协议,他已经签好字了。

“我不想让你为难,你想离我们就离。暖暖跟你过,每个月我出抚养费。”

我愣了,我真没想到他会签这个。“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你妈呢?”

“我跟她说过了,她不反对。”我低着头看着那张离婚协议。

“若曦,我以前觉得你是我老婆,帮我弟是应该的。但我错了,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是个人,也需要被照顾。你生病了我不知道,你难过了我也不问。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你不用说了。”

“不,你让我说完。”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我知道我改不了你了,但我至少让你走得轻松点。”我拿着那张离婚协议,手有点抖。

“签不签,你决定。”他说,“我等你。”他把笔放在长椅上,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春天的风吹过来,柳絮飘了一地。

我看着那张离婚协议,看着上面的字,看着他的签名。

这个我爱了二十三年的男人,这个让我受了二十三年委屈的男人,这个最后终于知道错了的男人。

可是太晚了。

06

我没签字,至少那天没签。我把离婚协议收起来,回家了。暖暖在家等我,她做了饭,虽然做得不太好吃。“妈,你回来了?”

“爸找你什么事?”

“不可能没事。”

“他给了我一笔钱,还有一张离婚协议。”暖暖愣了一下:“他愿意离?”

“你签了吗?”

“为什么?”

我看着女儿,不知道怎么说。

也许是因为心软了,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离了婚以后还能不能撑起这个家。

“暖暖,你说妈该签吗?”她看着我:“妈,这个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抱着她哭了。

那天晚上,罗俊雄给我发了条消息:“若曦,我弟住院的事我会处理好,你安心养身体。离婚的事不着急,你考虑好了告诉我就行。”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声,春天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我脑子里很乱,想过去的事情,想现在的事情,想着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躺在包里,想着我爸,想着女儿,想着我自己。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回了公司上班。同事们都知道我做了手术,劝我多休息。我说没事,坐办公室也不累。那天下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嫂子吗?”是罗浩宇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你出院了?”

“嗯,出院两天了。”

“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他犹豫了一下,“嫂子,我哥跟我说了,那些钱让我还给你。我打了五十万到你卡上,剩下的过几天给你。”

“不用了。”

“要还的。以前我鬼迷心窍了,总觉得你挣得多不差这点。现在我明白了,再多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嫂子,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还有嫂子,祝你身体早日康复。”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办公室外面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转,转得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后悔,快到让人来不及说对不起。

可是有些话说出来了,不管晚不晚,总是好的。

下班回到小区门口,我看见罗俊雄在楼下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起来是特意等我的。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有点紧张。“若曦,下班了?”

“我买了点水果给你,恢复期要多吃点水果。”

“谢谢。”我接过袋子。“你吃饭了吗?”

“还没。”

“要不要上去吃点?”

他愣了一下:“可以吗?

“暖暖也在家。你要是不嫌弃,就一起吃个饭。”他点点头。我转身往楼上走,他跟在后面。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暖暖在客厅里写作业,看见罗俊雄来了愣了一下。“爸?”

“嗯,我来看看你妈。”

“哦。”她看着我。

我说:“你爸来吃饭,你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她跑进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上还拎着那袋水果。

罗俊雄站在门口搓着手:“要换鞋吗?

“换吧。”

他换了鞋走进来。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靠枕还是那个旧的,茶几上放着我的保温杯。

电视机柜上摆着全家福,是我跟罗俊雄还有暖暖十年前拍的。

照片上我们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罗浩宇还没结婚,那时候我身体还好,那时候一切都还好。

暖暖在厨房喊:“妈,冰箱里只有青菜和鸡蛋了!”

“那就炒个青菜鸡蛋饭。”我走进厨房围上围裙。罗俊雄站在厨房门口:“我帮你。”

“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我把围裙脱下来塞给他:“那你来。”他穿上围裙笨手笨脚地开始切菜,那菜切得难看极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顿饭。菜做得很简单,味道也一般,但罗俊雄吃了三碗饭。暖暖看着他的碗:“爸,你饿几天了?”

“没饿。”

“那你怎么吃这么多?”他看了看我,没说话。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洗得很仔细,比平时认真十倍。洗完了站在厨房门口:“若曦,我先走了。”

“那个离婚协议……”

“还没签。”他愣了愣,“不急,你慢慢想。”他走到门口换了鞋。“若曦,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那我走了。”

“开车慢点。”

“好。”

他拉开门。“等一下。”他转过头。我看着他:“下周末,我爸生日,你来不来?”他愣了一下:“可以吗?”

“你来吧。他老人家也念叨你,说想见见你。”他的眼眶红了。“若曦,你……”

你先别高兴太早,我只是邀请你来吃个饭,不代表别的什么。

“还有,你跟罗浩宇说,剩下的钱不用还了。”

“因为那钱是他买别墅的,我还给了他。我只要他记住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我记住了。

那你去吧。

“好。”他走了。我关上门。暖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爸走了?”

“走了。”

那你原谅他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来吃饭?”

我看着女儿,不知道怎么解释。“暖暖,大人的事很复杂。你妈我不是圣人,我也没想好以后怎么办。

“那你还爱我爸吗?”我被问住了。

爱吗?

我也不知道。

这二十三年,那些委屈是真的,那些快乐也是真的。

现在他肯改了肯认错了,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暖暖,妈也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呗。”她走过来抱住我,“妈,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支持你。”

“真的?”

“真的。”她笑嘻嘻地说:“反正我跟你过,你是不是我妈都是我妈。”我笑着拍了下她的脑袋:“去写作业。”她蹦蹦跳跳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春天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点泥土的味道。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罗俊雄的车刚开出小区,尾灯亮着渐行渐远。

我站在窗前很久,口袋里还放着那张离婚协议。

我没签字,也没扔掉,就放在那里。

也许有一天我会签,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说不清楚,就像我不知道这个二十三年的婚姻到底还有没有救,就像我不知道这个男人值不值得我再相信一次。

但是没关系,我已经学会了先顾好自己,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如果做得到,那就继续走下去。

做不到,转身离开也不迟。

我把窗帘拉上转身回房间。

手机亮了,是罗俊雄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路过那家包子铺,给你带。”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豆浆,两个素包子。”那边秒回:“好。”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月亮很圆,又大又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