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时,我特意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空调嗡嗡响,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老板傅志伟翻着投影仪上的方案,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响。
张越泽站在前面,声音从慷慨激昂变成了磕磕巴巴。
当他念到第三页的数据时,老板啪地合上文件夹:“小于,这数字怎么回事?”
张越泽的脸,瞬间绿了。
他转过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乞求,有慌乱,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端着茶杯,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儿。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01
那是个星期三的晚上,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空调早关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响。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酸得厉害,揉了揉太阳穴,又灌了一大口凉透的咖啡。
这方案我已经改了四版了。
客户那边换了领导,新来的副总对数据格外挑剔。
部门里没人愿意碰这个烫手山芋,总监萧建明在会上看了好几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晓琳,你经验丰富,你来带这个头吧。”
我没拒绝。九年老员工了,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键盘噼里啪啦响着,我在做最后一组数据的校验。
这次竞标要是能拿下来,公司下半年就有保障了。
老板傅志伟话放出来了:“谁拿下这个项目,年底分红翻倍。”
说不心动是假的。我家那口子去年下岗了,现在跑外卖。孩子上初中,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多。房贷车贷压着,每个月工资到手就剩个零头。
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张越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穿着件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晓琳姐,还没走呢?”
“你怎么来了?”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胃药忘公司了,回来拿。”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正好路过楼下便利店,买了点夜宵。晓琳姐,一起吃点儿?”
“不用了,我马上弄完就走。”
张越泽走到我旁边的工位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掏出一瓶热奶茶递过来:“喝点热的,别老喝凉的咖啡,对胃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他这人平时挺机灵的,嘴甜,会来事儿。来公司两年,在老板面前混得比有些人干了五年的都熟。
“又在弄那个竞标方案?”他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哇,这数据量,你真下功夫了。”
“没办法,客户要求高。”
“晓琳姐就是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我这个月手里的项目刚收尾,正闲着呢。你要是忙不过来,喊我一声,我帮你跑跑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张越泽喝完手上的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对了,忘说了,你那个方案思路真不错,今天下午我跟老板吃饭时提了一嘴,他还挺感兴趣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跟老板说什么了?”
“就随便聊了聊,说你在弄个大项目。”他摆摆手,“你放心,我没透露细节。你这方案要是成了,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小弟就行了。”
他笑嘻嘻地走了,门带上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张越泽这人,说热心也热心,但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他太会说话了,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我把最后几组数据核对完,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站起来时才发现腰酸得厉害,连着好几天熬夜,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走到电梯口,我摸了摸口袋——手机没拿。
我转身往回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走到门口时,我看见张越泽坐在我的工位上,手搭在鼠标上。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猛地转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笑了:“我胃药没找着,回来翻翻抽屉。看你电脑没关,提醒你一下,信息安全要注意啊。”
“我关了。”我走过去,屏幕是黑的。
“哦,可能是我没注意。”他站起来,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先走了,晓琳姐,早点休息。”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心里头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打开电脑,查看了文件的历史记录——我的方案文件,修改时间是23:47。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3:50。
也就是说,就在三分钟前,有人动过我的文件。
02
第二天早上一进公司,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小声嘀咕着什么。见我进来,他们一下子安静了,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我问。
“你……不知道?”前台小周压低声音,“早上老板一进门就开会,把张越泽表扬了一通。说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把竞标方案弄出来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什么方案?”
“就那个大客户的竞标方案啊。”小周说,“张越泽说他熬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把数据都做通了。老板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说要给他涨工资。”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响。
好几个人朝我这边看,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方案文件还在,修改时间显示的是今天凌晨2:13。
张越泽三点提交的。也就是说,他拿我的方案改了个名字,署上自己的名,凌晨两点多提交到了老板那里。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那是我熬了一个礼拜的东西。我查了上百页的资料,做了四版的数据校对,连晚上睡觉都在想着怎么完善它。
就这么,被人拿走了。
我正在那儿愣神,张越泽端着杯子走过来,脸上挂着笑:“晓琳姐,早上好啊。”
我没说话。
他在我旁边的工位坐下,压低声音:“晓琳姐,这个事儿,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昨晚我回去以后,越想越觉得你那个方案真好。”他舔了舔嘴唇,“我就寻思着,这么好的方案,要是能早点让老板看到,说不定对竞标有帮助。我就……把文件名改了一下,加了几组补充数据,然后提交给了老板。”
“你改了我的方案?”
“不是改,是补充。”他急忙摆手,“你的框架和主体数据都没动,我就是加了一点我自己的东西。我寻思着,这样既能突出你的功劳,也能让老板看到我的努力……谁知道老板误会了,以为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得不得了:“晓琳姐,我真不是故意的。待会儿我跟老板说清楚,就说这方案主要思路是你的,我就是打了打下手。”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张越泽这人,太会说话了。他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你要是跟他吵,他有一百种方式让你觉得自己理亏。
这时候,老板傅志伟从办公室出来了。他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时严肃惯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晓琳,你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心跳得厉害。张越泽在我身后说了句:“你放心,我会帮你解释的。”
走进老板办公室,傅志伟指了指椅子让我坐,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你看过张越泽提交的方案没有?”
“没有。”
“那你看看。”他把文件推过来,“我觉得做得相当不错。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客户那边的匹配度很高。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小于有这本事?”
我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在刺痛我。那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连字体和排版都没改。
“傅总,这个方案……”
“嗯?”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上周的事——我手里的另外一个项目,老板还没批。
那个项目涉及到一笔四十多万的采购,我跑了好几个供应商谈下来的。
如果现在跟张越泽撕破脸,这个项目很可能会被卡住,到时候我半年白干。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这方案确实不错。”
“是吧?”老板满意地点头,“我就说,咱们公司还是有能人的。你也是老人了,多带带年轻人。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到时候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出办公室时,张越泽迎上来:“晓琳姐,老板没为难你吧?”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等这事儿定下来了,我一定跟老板说明白,这个方案主要是你的功劳。”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你可记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记着记着,肯定记着。”
我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拿出手机翻到客户那边一个朋友的微信号。我上周跟她打听过,说客户那边换了领导,某个指标的数据偏好变了。
我打开聊天记录,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新来的副总对这个指标特别敏感,他觉得之前的基线定得太高了,要调低百分之十。”
我合上手机,心跳得很快。
张越泽偷走的那个方案,用的是旧数据。
03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儿子在客厅写作业,老婆在厨房忙活。见我进门,她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饭了没?”
“吃了。”
其实没吃。我没胃口。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消化不了。
洗了把脸,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张越泽提交给老板的方案,我让技术部的小张偷偷发了一份给我。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气。
他几乎一字没改。就加了一段他自己的开场白,再在最后附了几张他自己以前做的图表。核心内容,全部是我的。
我看着那段开场白,上面写着:“这个方案我构思了很久,前期做了大量的数据调研,终于在今天凌晨全部完成……”
我攥着鼠标,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睡,别老抱着电脑。”
我没回话,继续往下翻方案。当翻到第三页的关键数据时,我停住了。
这一组数据,是整份方案的核心支撑。
客户那边的新领导对这个指标尤其敏感,上周我朋友明确告诉我,新领导的偏好变了——他觉得之前的标准太高,要往下调。
我翻出手机,找到了我朋友发来的那条消息:“新来的副总姓郑,之前在南方一家同行干过,他对这个指标特别有经验。他说以前的标准定高了百分之十,要降下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飞快地转着。
张越泽偷走的方案里,用的还是旧数据。这也不能怪他,因为那份方案是在我收到这条消息之前写的。当时我还没用上这个新信息。
但张越泽不知道。他以为拿走的是一份完美的方案,实际上,里面藏着一个定时炸弹。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老婆端了碗热汤走过来:“你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工作上的事。”我接过汤,喝了一口,“你说,要是一个人偷了你的东西,还当着你的面说是他自己的,你会怎么做?”
老婆看了我一眼:“那得看是什么东西。”
“很重要。”
“那就别客气。”她把碗往我手里一推,“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人家欺负到头上了,你还想着怎么给别人留面子。”
我没说话,又喝了口汤。汤很烫,烫得我嗓子发紧。
晚上躺在床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我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给我那个客户朋友发了条消息:“姐,你说那个数据的事,能不能帮我再确认一下?我想要个书面的东西。”
那边很快回复:“行,我明天上班帮你整理一下。”
“谢了姐。”
“跟我客气啥。”
我放下手机,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可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就算我拿到了证据,该怎么操作?
直接跟老板说张越泽偷了我的方案?
他说不定会反咬一口,说我诬陷他。
毕竟方案是他提交的,我没有证据证明那是我的原创。
除非——
我能证明,我早在他提交之前,就有了更成熟的方案。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开始酝酿一个新的计划。
04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张越泽比我来得早,正在跟几个同事吹牛:“这个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快瞎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傅总对这个方案挺满意的。”
看见我进来,他迎上来:“晓琳姐,你来了!昨天的事我跟老板说了,我说你的思路帮了我很多。”
“他说什么?”
“老板说……”他顿了顿,“老板说团队合作精神值得表扬。总之你放心,你的功劳我是不会抢的。”
我笑了笑:“那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闪烁:“晓琳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我说,“你也是为公司好,我理解。”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口气,“你放心,以后有好事我肯定想着你。”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新的方案。
这一版的方案,我不打算在公司电脑上做。
我拿出了一个U盘,把所有的工作都搬到家里那台旧电脑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去了财务部一趟。我跟财务主管马姐关系不错,她老公跟我老公是同学。
“马姐,问你个事儿。”
“你说。”
“那个大客户的方案,过审会什么时候开?”
马姐翻了翻日程:“下周三,三天后。”
“老板对方案有什么看法吗?”
马姐压低声音:“傅总昨天跟张越泽沟通了好久,对那个方案很满意,尤其是第三页那组数据。他觉得那组数据特别有说服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三页的数据,正是用了旧标准的那一页。
“老板有没有说,那组数据需要再核验一下?”
“他倒是提了一句,说等过审会的时候再仔细看看。”马姐看着我,“怎么了?你觉得那组数据有问题?”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心跳得很快。
老板对那组数据很满意——也就是说,他还没发现那是旧数据。
但等过审会那天,如果客户那边的人也在场,一旦有人提出来那组数据不符合新领导的偏好,整份方案就全完了。
到那个时候,张越泽怎么办?
他会把责任推给谁?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看到我朋友发来的消息:“今天我已经帮你把那个数据确认好了,书面文件也整理出来了。这是郑副总上个月在内部会议上的发言实录,里面明确提到了他对这个指标的看法。需要我发给你吗?”
“发,谢谢你姐。”
文件发过来了,我仔细看了一遍。
内容很详细,甚至还有郑副总的原话:“百分之十二的基线?太保守了,以咱们现在的供应链能力,完全可以做到百分之十点五。”
百分之十二,是旧数据。百分之十点五,才是目标。
而张越泽提交的版本里,那组数据是百分之十二点三。
我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组数据太显眼了,只要稍微内行一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过审会那天,一定会出问题。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候,拿出我的新版本。
05
过审会那天,天气很闷。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老板傅志伟坐在正中间,旁边是总监萧建明,再旁边是技术部的老李和财务部的马姐。
门口还站着两个客户方的代表,都是来旁听的。
张越泽站在投影前面,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油亮油亮的。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今天我要为大家汇报的是XX项目的竞标方案。这个方案我准备了一个多星期,前后进行了四轮数据核验,今天终于可以呈现给大家了。”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
投影仪上,第一页,是我的框架。第二页,是我的思路。第三页——
“这一页是我要重点介绍的。”张越泽指着屏幕上的柱状图,“这个关键指标,我参考了行业最新数据,做了详细的分析。根据我的测算,我们的基线应该定在……”
“等一下。”
老板傅志伟突然开口了。他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小于,这个数据你确认过吗?”
张越泽愣了一下:“确认过,我反复核算了好几遍。”
“你核算的依据是什么?”
“是……行业报告的数据。”
“哪一年的行业报告?”
张越泽的额头开始冒汗了:“是……去年的。”
“去年的?”老板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客户那边的新领导上任已经三个月了,他对这个指标是什么态度你知道吗?”
张越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向张越泽,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
“我……我之前不了解这个情况。”张越泽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数据是我……是我参考行业平均水平做的。”
“行业平均水平?”老板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客户要的不是行业平均水平,客户要的是精准匹配他们需求的数据!”
张越泽站在那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衬衫领子都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我。
那眼神里有求饶,有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在说:帮我,帮我圆过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没动。
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晓琳,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傅总,我确实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因为这个方案不是我做的。”我说,“我拿到的版本,是今天凌晨从系统里下来的,具体情况需要问张越泽。”
老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张越泽:“你跟晓琳合作了?这个方案不是你自己做的吗?”
张越泽张了张嘴,额头的汗更多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硬着头皮说了句:“我……我确实参考了晓琳姐的一些思路。”
“思路?”老板冷笑,“方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个数据是你算的。现在出了问题,你想推到别人头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看着张越泽,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带歪到了一边。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公司里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人了。
他就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什么都瘪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U盘:“傅总,我这里还有一版方案,您要不要看看?”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老板看着我:“什么方案?”
“我做的备用方案。”我说,“考虑到数据可能会有变动,我提前做了一版调整过数据的版本。”
张越泽猛地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老板沉默了几秒:“放上来看看。”
06
我走到投影前,把U盘插进去。
打开文件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张越泽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偶。
第一页,内容框架几乎一模一样。张越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第二页,数据对比。
第三页——关键指标,我调整过的版本。
“傅总,您看。”我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这组数据我重新测算过,参考了客户那边郑副总上个月在内部会议的发言实录。他明确提到过,之前的基线定得太高了,建议下调到百分之十点五。”
老板凑近了看:“百分之十点五?你从哪里拿到的数据?”
“客户内部的一位朋友提供的。”我说,“我本来想提前跟张越泽沟通,但他今天才提交方案,我没来得及。”
老板转过头,看着张越泽:“小于,这个数据你做过吗?”
张越泽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做过。”
“那你的数据是哪来的?”
“我……我自己算的。”
“自己算的?”老板的脸色铁青,“你自己算的,就敢往方案上写?你知不知道这个数据差了多少?零点几个百分点,就可能导致几百万的偏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我点开下一页:“傅总,我这一版方案的所有数据,都是按照客户最新的要求重新核算的。我这里有完整的核算依据和参考材料,您可以查阅。”
老板翻了翻我递过去的文件,越看脸色越复杂。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越泽:“这份方案,是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我说,“因为我考虑到张越泽提交的方案中有一组数据可能存在偏差,就提前做了备选方案。”
“你考虑到有偏差,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说,“毕竟这个方案是张越泽主导的,如果我贸然质疑,可能会影响团队氛围。”
老板沉默了很久。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张越泽:“小于,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张越泽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领带歪到了脖子一侧,头发也乱成一团。他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会议暂停。”老板站起来,“晓琳,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07
老板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他坐在椅子上,把我那版方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桌上敲了很久。我站在他对面,手心里全是汗。
“坐。”他说。
我坐下来。
“这份方案,你确定是你一个人做的?”
“确定。”我说,“从构思到数据核验,都是我独立完成的。”
“那为什么张越泽的版本跟你的那么像?”
我顿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他参考了我的思路。”
“参考?”老板放下文件,“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张越泽这个人,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那点小心思,我门儿清。”
我咬住嘴唇,没说话。
“你老实告诉我,他的方案是不是拿你的?”
沉默了几秒。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我说,“我加班到十一点多,他过来拿东西,趁我走的时候,用了我的电脑。”
“你知道?”
“回来拿手机时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就说?”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手上还有一个项目在等您签字。我怕这时候闹起来,项目会被卡住。”
老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拿出来?”
“因为不能让他毁了这次竞标。”我说,“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业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份有问题的方案交到客户手上。”
老板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放下杯子,拿起电话:“让张越泽进来。”
两分钟后,张越泽推门进来。他已经整理了一下衣服,但脸上的慌张怎么都藏不住。
“把门关上。”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张越泽。”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你老实跟我说,那份方案到底是谁做的?”
张越泽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是……是晓琳姐的。”
“那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我……”
“为什么?”
张越泽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一个大男人,站在老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我……我爸住院了,急等着用钱。我这个月的房租都没交,公司又要裁员。我真的……太害怕了。”
老板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好几秒。
“害怕就偷别人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偷,差点把整个项目毁了?”
“我……我知道错了。”
老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错了?你知道错有什么用?这个案子现在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它关系到整个公司的信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越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同情。只觉得疲惫。
“你先出去。”老板说,“明天给我一份书面的检讨,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清楚。”
张越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了。
门关上后,老板看着我:“晓琳,这件事辛苦你了。”
“没事的,傅总。”
“你那个项目,明天我签字。”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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