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把车停稳,就接到郑峰的电话。
他说再不还钱,就要去薛娇上班的地方堵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我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
我举着手机冲上楼,看见王永健站在客厅里,身上脏兮兮的,脸瘦得脱了相。他死死盯着沙发方向,眼神像刀子。
薛娇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我女儿林悦趴在她腿上,正用小手指着课本问她:“阿姨,这个字怎么读?”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们三个人,谁都说不出话来。
01
我叫林海,今年四十五,在县城开货车送货。
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媳妇黄凤英发火,二是欠人情。
可偏偏这两样东西,都跟一个人有关。
王永健,我拜把子的兄弟。
说起来,我跟王永健认识快三十年了。
从小一起长大,一块偷过隔壁村的桃子,一块挨过打。
我性格软,他性子硬,我嘴笨,他嘴甜。
我俩跟那首歌唱的似的,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十年前我结婚,要买房子,首付差五万。
那时候我刚打工两年,手里没攒下几个钱。
黄凤英家里条件好,她爸妈本来就看不上我这个送货的,嫌我没出息。
五万块,放在现在不算啥,可那时候,就是压死人。
我跑了五家亲戚,没一个借的。
最后是王永健,这小子那时候刚做建材生意,手里有点钱。
他二话没说,从卡里取了五万块现金,甩在我面前,说:“哥,拿去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拉倒。”
我说:“这怎么能行,我给你写个借条。”
他瞪了我一眼:“写什么借条?咱俩谁跟谁?你要写借条,就是看不起我。”
那五万块,我用了四年才还清。还钱那天,王永健还发火了:“我不是说了不急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可我知道,那几年他生意也难做。建材市场乱,赊账的多,回款慢。他自己都周转不过来,但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心里清楚,这份情,我欠他一辈子。
后来他的生意慢慢做大了,开了一家建材店,雇了好几个人。那几年他意气风发,开着个二手桑塔纳,逢人就说自己要做县城最大的建材商。
他娶了薛娇,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我当时还想,永健这小子眼光怎么这么差?嫂子长得也不好看啊,个子矮,也不怎么爱说话。
可后来我明白了,薛娇这个人,好在她不说话。
她不张扬,不攀比,王永健发财的时候,她没跟着飘。王永健落魄的时候,她也没跑。
问题出在王永健身上。
他有钱之后,就飘了。
开始染上赌,先是打麻将,小打小闹,后来胆子大了,跟着人家去赌大的。
那一年的功夫,输了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店关了,桑塔纳卖了,连家里的电视都被人搬走了。
我劝过他,不止一次。
“永健,收手吧,那东西不能碰。”
“哥,你懂什么?我这是投资,只要赢一把大的,什么都有了。”
“你拿什么赢?你还有多少可以输?”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已经欠了三十多万高利贷。放贷的人叫郑峰,在县城有点名气,手下有几个不要命的。
出事那天,我正在送货。
手机响了,是王永健。
他的声音很急:“哥,我出事了,欠了郑峰三十多万。你别管我,帮我照看一下家里就行。”
“你在哪?我去找你。”
“别来。我马上要走了,哥,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薛娇,对不住燕燕。你帮我说一声,让他们娘俩……别等我了。”
“永健!永健!”
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愣在驾驶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多万,高利贷,跑路。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我大概能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媳妇黄凤英后来骂我,说我是猪脑子,事到临头还往上冲。
可我不冲,谁冲呢?
当初他帮我的时候,可没有犹豫过。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发动了车,往王永健家开。
到了地方,我就后悔了。
王永健家住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三楼。我上楼的时候,就听见上面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我跑上去一看,三个男的站在门口,领头的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一看就是郑峰手下的。
“开门!别装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屋里安安静静,没人应答。
“再不开门,我就把门踹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兄弟,有话好好说。”
金链子转过头,上下打量我:“你谁?”
“我是王永健的兄弟。”
“兄弟?”他笑了,“王永健他表哥都不敢认,你算哪门子兄弟?”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他眯起眼,“你能替他还钱?”
“我……”
“三十三万,带利息。你能还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十三万,我拿什么还?我跟黄凤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也就七八万,还要供闺女上学,还有房贷。
金链子看我这个样子,冷笑了一声:“不能还就滚一边去,别在这碍事。”
说完,他朝后面的两个人一挥手:“给我把门砸开!”
我挡在门口:“你们这是犯法的!”
他一把推开我:“犯法?欠债还钱才是天理!”
我一个趔趄,撞在墙上,后脑勺生疼。
就在这时,门开了。
薛娇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她怀里搂着女儿王燕燕,小姑娘吓得直往她怀里缩。
“欠的钱,我们会还。”薛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你们不能在这里闹,孩子还小。”
金链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笑了:“行,有骨气。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凑不出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两个人也跟着下了楼。
楼道里安静下来。
薛娇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燕燕抬起头,小声问:“妈妈,爸爸呢?”
薛娇没说话。
我走过去,说:“嫂子,先进屋吧。”
薛娇没动。她忽然蹲下来,抱着燕燕,嚎啕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薛娇哭。
以前王永健带她来家里吃饭,她总是笑眯眯的,不爱说话,但给人感觉很踏实。黄凤英说她是个老实人,嫁了个不老实的老公,命苦。
我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我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02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送货,手机响了。
是薛娇。
她的声音很平静:“林海,我被赶出来了。”
“什么?”
“房东说怕惹事,不让我住了。我那些东西……都扔在楼道里。”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
“嫂子,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调转车头,一路往她住的小区开。到了地方,就看见她和燕燕坐在楼下的花坛边,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
燕燕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又红又肿。
薛娇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林海,麻烦你了。”
“嫂子,别说这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她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娘家在隔壁县,但我爸身体不好,我回去也是添乱。我想先找个房子租。”
“租房子?你手头有钱吗?”
“有一点。”
“多少?”
她迟疑了一下:“两千。”
两千块,在县城租房子,押一付三都不够。
“这样,”我说,“你先跟我回家。”
“不行。”她摇头,“太麻烦你了。”
“什么叫麻烦?永健是我兄弟。”
“可你媳妇……”
“没事,我去跟她说。”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和孩子流落街头。
我开车把她和燕燕带回了家。
我家在县城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也就十几个平方。黄凤英一直嫌房子小,说等攒够了钱,要换个大的。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黄凤英正在厨房里切菜。
“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她探出头来,看见我身后的薛娇和燕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
“永健的媳妇,薛娇。这是她闺女,燕燕。”
“哦。”黄凤英点点头,放下了刀,“进来坐吧。”
薛娇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敢进:“嫂子,我……”
“先进来再说吧。”黄凤英打断她的话。
薛娇带着燕燕进来了。我让她们坐在沙发上,黄凤英端了两杯水出来。
“嫂子,这是怎么回事?”她看着我。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黄凤英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她住咱们家?”
“不是住,是暂时住几天。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
“几天?”
“这……我也不知道。”
黄凤英把水杯放下,声音压得很低:“林海,你出来一下。”
她拉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发怒的劲头,“你兄弟跑了,你把他媳妇领回来住?你知道外面人会怎么说吗?”
“说什么?”
“说你养外室!”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黄凤英用手指戳着我胸口,“你一个人男人,把一个女人领回家,你让我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看?”
“她是我兄弟媳妇!永健托我照顾她!”
“你兄弟托你照顾她,是让你把她领回来住吗?”
我被问住了。
黄凤英看我这个样子,叹了口气:“林海,我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我知道你重义气,可你也要想想我。”
“嫂子……”
“你别叫我嫂子!反正我不同意。”
她转身要出去,我拉住她:“那她去哪?”
“我管她去哪,反正不能住咱们家!”
“她带着孩子,身上就两千块钱,你说她能去哪?她去找永健的表哥,人家直接关了门。她去找永健那些朋友,没一个人愿意收留。”
黄凤英不说话,但眼睛红了。
“嫂子,”我放低了声音,“八年前,你爸妈不同意咱俩的婚事,嫌我没钱没房,是永健借了我五万块钱,咱们才把首付凑上的。这事,你忘了吗?”
她咬着嘴唇。
“永健跑路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让我帮照看一下家里。他托付给我,就是相信我不会扔下他老婆孩子不管。你说,我怎么能不管?”
黄凤英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
我等了半天,她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我:“行,我让她住。但有两条规矩。第一,房租、水电、饭钱,各算各的,她每个月要付。第二……你离她远点。”
“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不信别人。”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黄凤英走出去,对薛娇说:“你跟我来,我把小房间收拾出来给你住。”
薛娇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了:“嫂子,谢谢你。”
“别谢我。”黄凤英板着脸,“我只是看孩子可怜。”
那天晚上,薛娇母女住进了我家的小房间。
燕燕第一次来,有点认生,躲在薛娇身后不肯出来。我女儿林悦倒是胆子大,拉着燕燕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林悦,咱们一起玩吧。”
两个孩子很快就熟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黄凤英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当晚,黄凤英躺在床上一宿没怎么睡。我闭着眼睛装睡,跟她隔着一拳远。
“林海,你说你这个人,傻不傻?”
她忽然开口。
我装没听见。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就是觉得欠他一条命。行,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有家,有老婆,有闺女。你要是干出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不可能!”我一骨碌坐起来,“薛娇不是那种人!”
“哼,”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谁知道呢。”
03
薛娇住进来之后的头两个星期,家里的气氛很微妙。
黄凤英对她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
吃饭的时候,薛娇总是最后一个上桌,第一个收拾碗筷。
她把自己那份饭钱放在茶几上,用报纸包着,五块十块的。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在记账本,密密麻麻的,连买了一把葱都记着。
我问她:“嫂子,你记这个干什么?”
她说:“你媳妇说了,各算各的。我不能白吃白住。”
“你之前去超市上班,被辞了,现在没有收入,拿什么付?”
她不说话,低着头继续记。
过了两天,我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不在家。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夜市摆摊卖袜子。
那个卖袜子的小摊,就摆在夜市最偏的一个角落。她蹲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布,上面放着几双男袜女袜。
我开车经过,看着她蹲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下车去买了两双袜子,给了她一百块钱,说:“嫂子,别找了。”
她非要找,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硬是塞回给我。
“林海,你帮我的够多了。我能挣。”
她把“能挣”两个字咬得很重,咬着牙。
从那以后,我没再提帮她的事。但有时候送货路过,会偷偷放一箱水在她摊子旁边。
黄凤英发现了这件事,没说什么,只是咬着筷子说了句:“你这个人,就是太傻。”
后来有一天,郑峰的手下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金链子带着两个人,站在楼下抽烟。
“林海!下来!”
我下楼去,金链子叼着烟,笑着说:“听说你把王永健的媳妇接家里住了?行啊,够义气。那钱,你替他还?”
“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你一个开货车的,能有什么办法?”
“你给个期限。”
“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还不上三十万,我就要你好看。”
“三十万?不是三十三万吗?”
“利息我给你们抹了。够意思了吧?”
我没说话。
“三个月,我再来。到时候要是拿不出钱,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蹲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黄凤英下班回来,看见我蹲在那儿,问我怎么了。我没告诉她债主来过的事,只说了句没事。
可我心里清楚,三个月,三十万,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来。
那天晚上,薛娇收摊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问我:“林海,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你别骗我。是不是郑峰那边的人又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债是我的。你不用管。”
“嫂子,你别这么说。”
“林海,”她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这事,不是你能扛得住的。我自己的债,我自己还。大不了……”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嫂子,”我站起来,“你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没想什么,”她苦笑,“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命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王永健啊王永健,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知道你媳妇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可这些话,我没地方说。
04
清明节那天,黄凤英带两个孩子去公园玩。
薛娇说她想一个人待着,没去。我正好不用送货,就在阳台上修电动车。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薛娇翻账本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从房间里出来了,拿着一个小铁盒。
她在我对面坐下,半天没说话。
“嫂子,你咋了?”
“林海,”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存单和首饰,“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钱,加上我妈留给我的一根金项链,总共三万块。够不够?”
“够什么?”
“还债。”
“嫂子,你疯了?就这点钱,够还什么?”
“我知道不够,”她低着头,“但我只有这么多了。我把金项链当了三万,加在一起,也不过六万块。三十万……”
她没再往下说。
我看着那个小铁盒,心想,这个女人,真能扛。
“嫂子,你听我说,这钱你先留着,别乱动。”
“我要还债。”
“那是高利贷!你以为还了六万就完了?利滚利,你永远还不清的。”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就是个送货的。
但我知道,我不能不管。
“嫂子,我跟我兄弟一样,顶天立地。他托付我的,我一定做到。”
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林海,你……你不欠他什么。”
“我欠他一条命。当初要不是他借我那五万块钱,我跟我媳妇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待着呢。这份情,我得还。”
那天下午,黄凤英带孩子们回来了。她看见薛娇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问我:“出什么事了?”
“你少来,”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又跟她说什么了?”
“没有。”
“林海,你要是敢对她有什么想法……”
“你胡说什么呢?她是我兄弟媳妇!我要是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是畜生。”
黄凤英没再说话,但脸色很难看。
那天晚上,黄凤英躺在床上,忽然开口:“林海,我有时候真想不通,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什么?”
“你对薛娇这么好,街坊邻居都在传闲话。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去菜市场,人家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养了个外室,成天往家领。”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不在意?可我在意。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沉默了。
“林海,我跟你说明白。你要是哪天真跟她有什么,我跟你没完。”
“你闭嘴吧。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哼,你说是就是吧。”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谁都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黄凤英说的那些闲话,我听见了,也憋着。但我是男人,有些话说不出来。
05
五一过后没几天,我送货回来,发现薛娇没去摆摊。
我上楼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封信。
“嫂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却什么也没说。
“这信谁写的?”
她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王永健的字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薛娇,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燕燕。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没脸回来见你们。你带着燕燕好好过日子,别等我了。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信纸上有水渍,像是被眼泪泡过。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给的信?”
“不知道,是邻居转给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到我以前住的小区信箱里。”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翻来覆去的。
“林海,”薛娇抬起头,声音缓缓地说,“我想去找他。”
“你疯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要怎么找?”
“我也不知道,”她哭了出来,“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站在她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她哭够了,擦了擦脸,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一个人抽了很久的烟。黄凤英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坐在那儿,问我:“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我没告诉她信的事,只说了句没事。
“没事你大半夜坐这儿干嘛?还不进来睡?”
“你先睡吧。”
“林海,”她走到我身边,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但你记住了,不管有什么事,你还有我。”
我看看她,本想说句什么,可嘴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薛娇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多说话了,但把家里的活干得更多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好早饭,等我们吃完,把碗筷都收拾干净,然后出门去夜市摆摊。
回来的时候常常已经是深夜了。
黄凤英注意到了,私下里跟我说:“她最近怎么了?跟打鸡血似的。”
“可能……是想通了,要好好过日子。”
“想通了就好,”黄凤英叹了口气,“苦命人,能想通就还有盼头。”
可我总觉得,她不是想通了。她是在攒钱——攒够了钱,去找王永健。
这年五月,王永健失踪整整七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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