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扇门前,手心里的汗把那张纸条都浸湿了。

八年了。八年里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天天盼着儿子能回来,哪怕打个电话也好。可他就是不回来。

门开了,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烫着卷发,披着丝绸睡衣,眼角有些皱纹,但保养得极好。

她歪着头打量我,像在看一个走错门的人:“阿姨,您找谁?”

我张嘴,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一声——

“妈。”

那声音太熟悉了,又太陌生。我猛地转身,看见董承运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冲我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八年,他根本没在外头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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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包了饺子。

不是买的那种,是自己擀的皮,自己剁的馅。

村里人都说现在谁还自己包饺子,超市有现成的,一煮就能吃。

可我不听,因为董承运从小就爱吃我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多放点姜末,皮要薄,馅要大,煮出来晶莹剔透的。

我包了三十个,煮了二十个,留了十个等他回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我坐在小桌子前,看着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突然就没了胃口。

隔壁李婶儿家传来电视声,还有小孙子的笑闹声。我的屋子静得吓人,连柜子里的老鼠都不敢吱声。

最后那二十个饺子,我一个没吃,全倒进了泔水桶。

年初一早上,我翻出董承运八年前寄回家的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南城市东新区城中村12号”,我看了八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我一次都没去找过他。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了,看到的不是他过得好,而是他在受苦。我怕自己受不了。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从第五年开始,村里人的闲话就越说越难听。

先是说董承运在外头发达了,忘了娘。

后来又说他在外头犯了事,蹲了大牢。

再后来,李婶儿的儿子从南城打工回来,带回一个消息——说他在南城看见过董承运,在工地上搬砖。

我不信。

我儿子从小就聪明,成绩好,脑子活,怎么可能去搬砖?

可我心里还是发慌。

年初二,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存折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拿上那条金项链——那是董承运满月时,他姥姥留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卖。

出门前,我给李婶儿打了个招呼:“我去南城看看我儿子。”

李婶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拍拍我的手:“路上小心。”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整个村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看我这个当娘的,能不能把儿子找回来。

我妈上了火车,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一点点变陌生的风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董承运小时候,总喜欢窝在我怀里,问我南城是什么样的。

我说城里有很多高楼,有很多车,晚上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他就眨着眼睛说:“妈,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南城住。”

那时候他才八岁,说这话时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可现在呢?

现在他在南城,我却要自己找过去。

火车到站时是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出站口人挤人,我被推搡着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大厦,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太大了。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丢进去,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海里。

我掏出那个信封,找了半天,才问到一个老头。老头看了地址,摇摇头说:“姑娘,那儿早拆了,三年前就拆了,盖了新小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那这些人搬哪去了?”我问。

老头摆摆手:“谁知道呢,天南海北的,早散喽。”

我蹲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里。信封上的地址没了,儿子也联系不上,我拿什么去找他?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还是关机。

八年了,这个号码从来没打通过,但我每个月都会打一次。每个月10号,他固定往我卡上打钱,钱从未断过。我就靠着这个告诉自己:他还活着。

可是活着的人,为什么不接电话?

02

我在南城转了两天。

没舍得住旅馆,找了个24小时快餐店,点杯最便宜的豆浆,坐一宿。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带着嫌弃,我就假装没看见,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白天就在城中村附近转悠,逢人就问认不认识一个叫董承运的年轻人。

没人认识。

后来我学聪明了,去工地上问。

董承运离开家时18岁,一个农村娃进城,大概率是在工地上干。

我去了三四个工地,问了不下五十个人,每个人都摇头。

第三天上午,我蹲在一片新盖的小区门口啃馒头。

馒头是在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一个,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咽下去的时候噎得慌。我正低头喝水,突然听见一阵电动车喇叭声。

“让让,让让!”

我赶紧往旁边挪,电动车擦着我身边过去,骑车的年轻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猛地刹住车,退回来。

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您……您是于阿姨吧?”

我愣住了。

这年轻人看着面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跳下车,凑近了说:“我是陈雪松啊!董承运的发小,内蒙村的,小时候去你们家吃过饭!

陈雪松?

我想起来了。

这小子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黑瘦黑瘦的,谁想到现在长这么高。

他一说名字,我脑子里就浮现出两个小屁孩在村口泥地里打滚的画面。

“雪松?”我眼睛一下就红了,“你……你见过我家承运吗?”

陈雪松的表情僵了一下,那表情消失得很快,但我看见了。他咧嘴笑:“见过啊,承运哥可混好了,住别墅,开好车,我上回见他还……”

他说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冲我说:“那什么,阿姨,您先去我那坐坐,我慢慢跟您说。”

我跟着他去了他的出租屋。

一间十平米的小单间,堆满了旧轮胎和汽车零件,墙上挂着各种车钥匙。

陈雪松说他在二手车市场跑业务,帮人倒腾车,挣点中介费。

他给我倒了杯水,又去楼下买了份盒饭。

“阿姨,您先吃饭,吃了我再跟您说。”

我哪吃得下。我把盒饭推到一边,盯着他:“雪松,你跟阿姨说实话,承运到底在哪?”

他又开始打哈哈:“我说了嘛,承运哥混得好,住别墅……”

“那他在哪个别墅?你带我去。”

陈雪松张了张嘴,没接话。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抹了把脸,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吧,您听了别生气。”

我心里一沉。

“承运哥……他欠了钱。”

“欠钱?欠多少?”

陈雪松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五万?”

他摇头。

“五十万?”

他又摇头。

我心跳突然加快了,声音都变了调:“到底多少?

“五百万。”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嗡嗡响。五百万,这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不可能,他从哪欠那么多钱?”

陈雪松咬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他五年前进了个赌石圈子,就是买石头切翡翠那种。一开始赚了,后来输了,全输进去了。本金不是自己的,是高利贷,利滚利滚到这个数。

我听得头皮发麻。

董承运去赌石?

我儿子去赌石?

这根本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他从小就不贪,不偷不抢,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该是他的,白给他都不要。

他怎么可能去碰那种东西?

“你骗我。”我死死盯着陈雪松,“你肯定在骗我。”

陈雪松被我盯得不敢抬头,耳朵根都红了。他搓着手,支支吾吾:“阿姨,我……我没骗您,我真的……

“那他在哪?”

“我……我也不知道。他欠了钱以后就跑了,我也联系不上他。”

我站起身就走。

陈雪松赶紧追上来:“阿姨,阿姨您去哪?”

“我自己去找。”

“您去哪找?南城这么大,您上哪找去?”

我没理他,继续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阿姨,您别找了,您找不到的。”

我甩开他的手:“那是我儿子,我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陈雪松看着我,像看一个固执的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成,我帮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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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雪松打了两天电话。

我就在他那小单间里等,坐立不安。他翻着手机通讯录,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完了冲我摇头,又开始打下一个。

那些电话要么是在忙音,要么是空号,要么就是接通了,那边一听是问董承运,立马挂了。

我看着陈雪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也越来越凉。

第三天下午,他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突然站起来,声音都变了:“真的?你确定?”

然后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回到我面前。

“阿姨,有消息了。”

我腾地站起来:“在哪?”

“城东,有一个高档小区,叫龙湖花园。有人说在那儿见过承运转悠。”

“带我去!”

陈雪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

他骑着电动车载着我,穿过大半个南城。路上他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龙湖花园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

大门修得跟皇宫似的,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腰里别着对讲机,瞅着电动车,目光警惕。

陈雪松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的中年人走过来。

“老马,”陈雪松跟他打招呼,“上回你说的那个姓董的,住哪个楼?”

老马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19栋,那个带院子的小别墅,独栋的。”

“确定是他?”

“错不了,我见过好几回,开黑车,西装革履的,看着挺有钱。”

陈雪松点点头,塞给老马一包烟,拉着我往里走。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

儿子就在这儿?

就住在这高档别墅区里?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他真住这儿,为什么八年不回家?

如果他真发达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林荫道尽头,一栋白色的两层小别墅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停着一辆黑车。阳光照在车身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八年了,我终于站在这扇门前。

陈雪松拉了拉我的衣袖:“阿姨,您去敲门,我在这儿等您。”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去推那扇铁门。

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正要探头往里看,楼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你能不能清醒点?你清醒点行不行?!”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听不清内容。

陈雪松也听见了,他凑过来,小声说:“阿姨,要不……先别进去了?

我没理他,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04

别墅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一个卷发女人站在门后,披着一件丝绸睡衣,眼角有些发红,看着我,愣了愣:“您找谁?”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比我年轻几岁,保养得好,看着不像坏人。可刚才摔东西的就是她。

“我找董承运。”我说。

那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您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什么都不奇怪了,像是一切都理所当然。

“哦,您就是于阿姨啊。”她侧过身,“请进。”

我走进去,看见别墅内部装修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跟电视里演的似的。可沙发边上,碎了一个陶瓷杯子,茶水洒了一地。

“不好意思,刚才手滑了。”女人弯腰收拾,动作从容,完全没有刚才摔东西的样子。

“您贵姓?”我问。

“姓郑,郑秀兰。”

“您是……承运的房东?”

郑秀兰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我,点点头:“算是吧,我租给他住的。

我心里舒服了一点,房东,那就好。

“那我家承运呢?”

“出门买东西了,应该快回来了。”郑秀兰收拾完碎杯子,请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阿姨,您怎么突然来南城了?”

“我……我找他。”

“他出门时跟我说过,说您好,一直惦记着他。”郑秀兰笑着说,“他跟您长得挺像的,尤其是鼻子。”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我儿子的房东,比我知道得还多。

她知道我儿子出门了,知道我儿子还惦记我,可我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的,只有他每个月10号打的钱。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汽车声。

郑秀兰站起来:“他回来了。”

我跟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门开了,一个身影走进来,我看见那张脸,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

董承运。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电视里那些年轻老板一样。他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妈,您怎么来了?”

那声音很自然,自然得像是昨天才见过我。

可他的眼神不对。

他的眼睛在看我,但眼神是空的,像是根本不认识我一样。

我扑上去抱住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妈,”他拍了拍我的背,“别哭,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

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我是一个远房亲戚,不是他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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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住下来了。

郑秀兰给我安排了一间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有香水味。她说她这儿空房间多,让我多住几天,跟儿子好好叙叙旧。

董承运也很热情,带我出去吃饭,去南城的景点转,给我买衣服,买金镯子。他花的钱不少,每一笔我都能算出来。可他就是不说话。

不是说他不说话,是他什么都跟我说,唯独不跟我说过去那八年。

我问他这些年都在干什么,他说做点生意,赚了点钱。

问他为什么八年不回家,他说忙,太忙了,忙得抽不开身。

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说换了好几个号码,老号码忘了告诉你。

每句话都合情合理。

可每句话都不对劲。

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而不看着我。

我儿子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从小就这个毛病,一说谎就看别处。

晚上我睡不着,趴在门缝往外看。客厅的灯还亮着,郑秀兰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董承运站在窗边,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僵得像是刚吵完架。

突然,郑秀兰开口了:“她不能一直住这儿。

董承运没回头,声音很轻:“她是我妈。”

你记得她是你妈?那你记得她是谁吗?

“记得。”

“记得?那你上次还管她叫李阿姨?”

我愣了一下。

什么李阿姨?

郑秀兰站起来,走到董承运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他躲开了。郑秀兰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你又记不起来了吧?”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不记得她来过。”

“我记得。”

“那你说,你妈叫什么名字?”

于秀梅。

你爸呢?

董承运沉默了。

“你爸叫什么?”

你家的院子朝南还是朝北?

“你妈左眼皮上有颗痣,还是右眼皮上有颗痣?”

董承运没说话。

郑秀兰叹了口气:“你看,你又记不起来了。

我缩在门后,后背的汗把睡衣都打湿了。

什么叫他记不起来了?

我儿子怎么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处处留心。

我故意跟他聊小时候的事,说他八岁那年掉进水塘,是我把他捞上来的;说他十二岁那年发高烧,我在卫生所守了一夜;说村里的杨树被雷劈了,他吓得躲在我怀里哭。

他听得很认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听完他说:“妈,我记性不太好,这些都不太记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笑着说没事,人长大了小时候的事忘了也正常。

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第三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卖菜的老头彭富贵。

他认识郑秀兰,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我是郑姐的什么人。

我说我是亲戚。

他就开始闲聊,说郑姐人好,就是命苦,儿子搞工程的,三年前去世了。

“去世了?”我问。

“是啊,英年早逝,听说是工地出事,从楼上摔下来了,抢救没救过来。”彭富贵摇摇头,“郑姐也没再找老伴,一个人守着大房子,挺冷清的。”

我手里那袋菜差点掉地上。

郑秀兰的儿子三年前去世了?

可她说自己是房东,租给董承运住的。

一个死了儿子的老妇人,把自己儿子的房子,租给我儿子?

那她看着我儿子的时候,看着的究竟是谁?

06

我又去找了陈雪松。

他不在出租屋里,电话也不接。我就在那间出租屋门口蹲着,从下午蹲到天黑,蚊子咬得我胳膊上全是包。

晚上九点多,他骑着电动车回来,看见我吓了一跳:“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承运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会住在郑秀兰家里?郑秀兰的儿子是谁?承运跟三年前那场事故有什么关系?”

陈雪松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去开门,把我拉进屋,关上门,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死死盯着他,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

“阿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我跟您说的,都……都是假的。”

我心头一紧。

承运哥没欠五百万,那些高利贷的钱,我帮他还了,还了五万块。

“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伤到了头,记性不行了。打工攒的钱全交了医药费,不敢找你要,是我东拼西凑帮他付的。”

“出事?三年前?”

陈雪松点点头,眼圈发红。

“那次出事,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人,郑秀兰的儿子。两人在工地上因为钱吵起来,动了手。”他低下头,“承运哥失手把他推了一把,那人从二楼摔下去,头磕在钢筋上,当场就没了。”

我脑子里像是有根弦断了。

“承运哥自己也从二楼摔下来,被钢筋砸中了后脑。抢救了三天才醒,但脑子已经坏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坏的时候,连我叫什么都记不住。”

“那郑秀兰……”我声音都在发抖。

“她知道。她知道是承运哥害死了她儿子。”

“那她为什么还……”我说不出来那半句话。

还让我儿子住在她的别墅里?还养着他?还照顾他?

陈雪松看着我,眼里全是悲凉:“因为承运哥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在工地上跟人吵过架。郑秀兰去病房看他,问他记不记得一个姓郑的年轻人。他说不记得。”

“后来呢?”

“后来郑秀兰就把他接走了。她说要让承运哥替她找儿子。”

“找儿子?她儿子不是已经……”

“是,”陈雪松说,“她知道她儿子死了。她活着就是用找儿子这个借口吊着承运哥,让他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找不着,就一辈子欠她的。”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现在住在一个死去儿子的母亲家里,替那个人赎罪。

而他自己,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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