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娥从洗衣机里掏出丈夫林永刚的西服,手一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地址,还有一个日期——5月28日。
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
晚上林永刚回来,看见纸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别乱翻我东西。”他一把抓起纸条塞进口袋,声音比平时粗了不少。
彭玉娥没吭声,但心里头那个疙瘩,就这么结下了。
那晚,她躺在沙发上假装睡着。
十一点多,听见林永刚躲进厕所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怎么样了?”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已经想办法了。”
挂了电话,林永刚在厕所里站了很久。
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彭玉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1
第二天一早,林永刚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晚上我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这话他说得挺自然,但彭玉娥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没看她。
她送他到门口,看他骑着电动车拐过街角,才转身进屋。
彭玉娥今年四十八,在丝织厂退了休,每个月拿两千多块钱养老金。
林永刚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收入还算可以,但经常加班。
两人结婚二十年,没孩子,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
可这段时间,林永刚不对劲。
从三月份开始,他就开始频繁加班。
每个星期至少三天不回家吃晚饭,有时候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
不加班的日子,他也手机不离手。
以前回家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现在上厕所都带着。
彭玉娥不是什么多疑的人,但一个屋檐下生活二十年,枕边人变了味儿,她是能闻出来的。
她把这些事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但邻居张大姐的眼睛比她的嘴还快。
那天下午,彭玉娥去菜市场买菜,正好碰上张大姐。
“玉娥呀,你过来。”张大姐拉着她走到菜摊后面,压低声音,“我昨儿个去城南那边走亲戚,看见你家永刚了。”
彭玉娥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上班嘛,城南那边有工地。”
“不是。”张大姐凑得更近了,“他跟一个女人站在巷子里说话,那女的瘦得皮包骨头,你老公拉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彭玉娥手里的土豆差点掉地上。
“你看错了吧?”
“我还能看错?”张大姐拍拍她的手,“你长个心眼,这年头外面的女人厉害着呢。”
彭玉娥没再说什么,买了菜就回了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地址,那个电话,那个女人。
她想起纸条上写的地址,一个在城南老区,一个在城南菜市场对面。
回到家,她把纸条上的地址翻出来,拿手机搜了一下地图。
第一个地址是城南老街的一栋老宅子。
第二个地址是一家中医诊所,叫“仁和堂”。
彭玉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林永刚还没回来。
她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
过了一会儿,林永刚回了一条微信:“开会,不方便接。”
彭玉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她突然想起来,年轻时候的林永刚,下雨天总会给她送伞。
那时候多好,什么话都说。
现在呢?
她把那张纸条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又看。
上面那个日期——5月28日,还差三天。
要不要去那两个地方看看?
她拿不定主意。
02
第二天中午,表妹杨玉洁来了。
杨玉洁在民政局上班,消息灵通,人也热心,就是嘴有点碎。
“玉娥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跟永刚哥吵架了?”
“没有。”
“得了吧。”杨玉洁坐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彭玉娥的心又提起来了。
“前天下午我去城南办事,碰见你老公了。”
彭玉娥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跟一个女的一前一后从巷子里出来,那女的长得挺瘦,脸色蜡黄,一看就是有病。”杨玉洁看着彭玉娥的表情,“两人没说几句话,但那女的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老公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彭玉娥的指甲掐进手心。
“玉洁,你看清楚了?”
“我还能看错?”杨玉洁叹了口气,“玉娥姐,这事你得上心,别傻乎乎的。”
送走杨玉洁,彭玉娥一个人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抖得厉害。
杯子在嘴边晃了晃,水洒了一身。
她把杯子放下,坐在沙发上,使劲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她怕。
怕看到真的。
中年女人的日子经不起折腾,她知道自己承受能力的底。
晚上林永刚回来,彭玉娥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全是林永刚爱吃的。
林永刚洗完手坐下,看了一眼菜,笑了笑:“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都没有,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彭玉娥给他盛了一碗汤。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新闻,谁也没看。
吃到一半,彭玉娥开了口。
“永刚,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永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啊,能有什么事。”
“那你怎么老加班?”
“工地赶工期,没办法。”
彭玉娥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手机为什么天天锁着?以前你从来不锁。”
林永刚的筷子停了,他嘴里的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查我手机?”
“我没有查。”彭玉娥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就是想知道,咱俩之间还有没有实话。”
林永刚放下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玉娥,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再说话。
彭玉娥睡在卧室,林永刚睡了沙发。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到凌晨一点多,她听见林永刚爬起来,又躲到厕所去打电话。
她悄悄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放心,药费我已经交好了……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彭玉娥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她回到床上,蒙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03
5月28日,天没亮彭玉娥就醒了。
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必须去那两个地方看看。
林永刚照常七点出门,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晚上我回来吃饭。”
“知道了。”
门关上后,彭玉娥等了二十分钟,确定他不会折返,才换了衣服出门。
她先去了第一个地址——城南老街尽头的那栋老宅。
老宅是解放前的老房子,灰瓦青砖,门板都烂了半边。
门口晒着几件女人衣服,洗得发白,有股药味。
彭玉娥站在对面巷子里,看见一个老太太从隔壁出来倒水。
她凑过去问:“大妈,这老宅里住着谁呀?”
“李家那闺女,住了快俩月了,听说身体不好,天天吃药。”
“她姓李?叫啥名字?”
“这我倒不清楚,听她叫李什么来着……”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是李思瑶,对,李思瑶。”
彭玉娥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个人。
她以前听林永刚提起过这个名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她翻到林永刚的旧相册,里面有张合影,是一个年轻女人。
林永刚说那是他老家一个同学。
后来她再问,他就把相册收起来了。
彭玉娥没再追问过。
但现在这个名字又冒出来了。
她退到街角,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李思瑶。
没搜到什么东西。
她又转到第二个地址——仁和堂中医诊所。
诊所开在城南菜市场对面,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彭玉娥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正在写处方。
“您找谁?”
“我是……病人的家属,想打听一下李思瑶的病情。”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您是李思瑶的什么人?”
“我是她……亲戚。”
“哦。”医生放下笔,“李思瑶这个病人,我这边接触不多,都是林先生来交钱拿药的。”
“林先生?林永刚?”
“对,就是林先生。”医生点点头,“他每个月都来,这个月的药费上个星期已经结清了。”
彭玉娥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她得了什么病?”
“肝癌,已经是晚期了。”医生叹了口气,“病人身体很虚弱,林先生很上心,每次来都问得很细。”
彭玉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晒得她头晕。
她想起昨晚林永刚躲在厕所里打的电话。
原来他说的“她”,是李思瑶。
原来那些加班的晚上,那些偷偷摸摸的信息,都是为了这个女人。
彭玉娥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难过。
她站起来,用力擦了擦脸,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
04
回到家,彭玉娥给妹妹彭秀玉打了个电话。
彭秀玉在省城当老师,比她小两岁,做事比她麻利。
“姐,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秀玉,你帮姐查一个人的信息,叫李思瑶,原来跟永刚是一个地方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李思瑶?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你知道这个人?”
“我想想……”彭秀玉想了一会儿,“姐,你是不是忘了?你结婚那会儿,我听妈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是你婆婆生前最记挂的一个姑娘,好像是你们那边什么人的闺女。”
彭玉娥愣住了。
“婆婆?我婆婆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是啊,但还是有人情往来嘛。具体我也记不清了,要不你问问永秀?”
林永秀是林永刚的妹妹,比她小几岁,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
彭玉娥很少跟这个小姑子来往,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总觉得有点隔阂。
但现在她没别的办法了。
她打了林永秀的电话。
“永秀,嫂子问你个事。”
“嫂子?什么事啊?”
“你知道李思瑶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嫂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永秀,你哥瞒着我偷偷照顾她,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永秀沉默了很久。
“嫂子,这事我确实知道一点。但我答应过我哥,不能跟你说。”
“永秀,你哥是我丈夫,我不能被蒙在鼓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嫂子,我只能说一句。我哥不是那种人,你信他一次。”
“你让我怎么信他?”
林永秀叹了口气。
“后天我回娘家,等你情绪好点了,我们再聊。”
挂了电话,彭玉娥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沙发上。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年,到头来所有人都瞒着她。
连妹妹都知道内情,就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永刚回来,彭玉娥没做饭。
他进门看见她坐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玉娥,你还没想通?”
“永刚,我只问你一句。”彭玉娥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林永刚站在门口,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
“玉娥,我真的有苦衷。”
“什么苦衷不能跟我说?”
“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你更误会。”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我就不误会了?”
林永刚没说话。
他蹲在玄关处,把鞋子脱了,又穿上,再脱了。
彭玉娥看着他,心一阵一阵地疼。
他们年轻时候多好啊,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那天晚上两人又分房睡了。
彭玉娥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决定明天再去一趟老宅。
这一次,她要当面问清楚。
05
第二天上午,彭玉娥又去了城南老宅。
这一次她没躲,直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瘦得只剩下骨架的女人站在门后。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头发稀疏,但五官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
确实是个好看过的女人。
“你找谁?”
“我找李思瑶。”
“我就是。你是?”
“我是林永刚的妻子,我叫彭玉娥。”
李思瑶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扶住门框。
“你……你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空气里有很浓的药味。
李思瑶坐在床边,彭玉娥坐在凳子上。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离开永刚?”李思瑶的声音很轻。
“我不求你离开他。我只想知道,你跟我丈夫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思瑶低下头。
“我们是老同学,也是……初恋。”
彭玉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现在还有感情?”
“没有了。”李思瑶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得了这个病,什么都看开了。永刚来找我,是我求他的。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在死之前,把我欠他的东西还给他。”
“你欠他什么?”
“我不该说。”李思瑶咳嗽起来,“你让他来说吧,后天晚上,你跟永刚一起来这里。我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彭玉娥看着她。
这个女人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思瑶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彭玉娥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恨这个女人,但又恨不彻底。
回到家,她给林永刚打了个电话。
“晚上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好。”
晚上林永刚回来得很早。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
平时这张桌子都是热热闹闹的,今天冷得像个冰窖。
“我今天见李思瑶了。”彭玉娥开门见山。
林永刚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去找她?”
“我去了一趟城南,全看见了。你的秘密,你的难处,你的……那个女人。”
彭玉娥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二十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跟丈夫隔着千山万水。
“玉娥,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彭玉娥站起来,“后天晚上她让你也去。咱们一起去,当面说清楚。”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林永刚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拿着杯子,手抖得厉害。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隔壁的钟敲了十二点,他还没站起来。
06
5月31日晚上,彭玉娥和林永刚一起去了老宅。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街上很安静,只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彭玉娥走在前面,林永刚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她推开李思瑶家的门,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
李思瑶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个旧铁盒。
盒子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放了很久。
“来了?坐吧。”李思瑶的声音比前两天还虚弱。
彭玉娥和林永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李思瑶看了林永刚一眼,又看向彭玉娥。
“嫂子,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你这段时间受的委屈,我心里都清楚。”
彭玉娥没说话。
李思瑶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张老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吗?”
彭玉娥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很普通,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
“不认识。”
“这是你婆婆。”
她跟林永刚结婚的时候,婆婆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她只在家里见过一张婆婆的遗像,不是这个模样。
“你婆婆叫薛淑珍。”李思瑶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妈的救命恩人。”
彭玉娥的手抖了一下。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得了急病,是你婆婆背着送去医院的。”李思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妈欠她一条命。你婆婆临终前托人找到我,说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想让我帮她找到一个人。”
“什么人?”
李思瑶又从铁盒里拿出几张纸。
一份收养证明,一本旧户口本。
“你婆婆年轻时有个女儿,因为当年家里太穷,送给了城南一户人家。”
彭玉娥脑子嗡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林永刚。
林永刚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你知道?”
“我知道。”林永刚的声音沙哑,“她是我姐,大我五岁。我妈临死前跟我说,让我找到她,把这本户口本还给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误会。”林永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怕你觉得我瞒了你这么大的事,不信任我。我就想自己把这件事办完,再告诉你。”
彭玉娥呆呆地看着那个铁盒。
她心里涌起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原来丈夫这几个月藏着掖着的,不是外遇,是这件家事。
她误会了,误会得透透的。
“你姐呢?找到了吗?”
李思瑶接过话头:“找到了。”
“在哪里?”
“我姐就住在我隔壁那个院子里。”
李思瑶指了指窗外,声音越来越轻。
“她叫王丽华,你婆婆送她的时候才三岁,什么都记不得。她养父母已经去世了,她一个人过。”
彭玉娥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永刚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玉娥,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
彭玉娥没说话,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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