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我从超市出来,左手拎着五斤车厘子。
深红色的,个头大,硬邦邦的,看起来很新鲜。打完折八十八一斤,我犹豫了三十秒才放进购物车。
刘强不爱吃水果,一整箱也就我一个人吃。
回到家换鞋,婆婆刘桂兰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没看。她瞄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没说话。
我把车厘子搁在厨房水槽边,洗了一小碗端着回卧室。
屁股还没坐热,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李梅啊,秀丽晚上来吃饭,你多买点菜。”
我含着一颗车厘子,愣了两秒。
小姑子刘秀丽,上个月才因为借两万块钱的事跟我闹过脾气。我说家里刚装修完手头紧,她摔门就走,走之前甩了句“嫂子你格局真小”。
微信上她至今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吐掉核,没应声。
又听见婆婆在打电话:“秀丽啊,你嫂子买了五斤车厘子,可大了,你来尝尝。”
那个“你嫂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低头看看碗里那几颗车厘子,突然就不想吃了。
放回冰箱?还是继续吃?
我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盯着窗户外面的楼发呆。楼下有小孩在哭,声音尖细,钻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做了一个决定。
从床上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一整袋五斤车厘子倒进洗菜池。
水声哗哗的,我用手反复搓洗,一颗一颗把梗摘掉。洗好的车厘子沥干水,全倒进一个不锈钢大盆里。
端着盆走到客厅,在婆婆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婆婆挂了电话,笑眯眯地看着我:“洗这么多啊?秀丽还没到呢。”
我没说话,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酸酸甜甜的。我又抓了一把。
婆婆看着我的动作,笑容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一颗接一颗地吃,嘴角都是深红色的汁水。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吃。
盆里的车厘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婆婆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温和的:“李梅,你慢点吃,别噎着。”
我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门铃响了。
婆婆起身去开门,刘秀丽穿着件粉色大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盒糕点。她换鞋的时候往客厅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我端着盆在吃。
“哟,嫂子买这么多车厘子啊。”她说着,把糕点放在茶几上。
我没理她。
她自顾自地去厨房拿了个碗,走到我面前刚要伸手,我抻了抻胳膊,把盆往怀里挪了十公分。
她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主持人说得很热闹,但没人听。
刘秀丽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婆婆。婆婆站在电视柜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生气,也不是开心,好像在看一件自己不理解的物件。
我也没管她们,继续吃。
四斤,是我粗略估计的量。盆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最多还有十几颗。
刘秀丽把碗往茶几上一搁,声音很响:“嫂子,你这么吃也不怕撑着?”
我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买的。”
刘秀丽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回头看婆婆。
婆婆走过来,拍了拍刘秀丽的肩膀,声音温和得不像话:“算了算了,秀丽你想吃,妈明天给你买。”
我愣了一下。
按婆婆平时的脾气,这时候早就该拉下脸了。上次我炖了排骨没给她留,她念叨了我整整一个星期。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刘秀丽哼了一声,拎着包进了自己房间,把门摔上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她没看我,也没提车厘子的事,反而问我:“李梅,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我嘴里的车厘子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洗了洗嘴,端着吃空的盆去了厨房。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个不锈钢盆底残留的深红色汁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对劲。
婆婆平时对我不冷不热,刘秀丽来家里更是挑三拣四。今天她们两个,没一个对我发火。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婆婆正拿着手机在按,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点笑意。
听见我出来,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
“妈,”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秀丽住一晚吗?”
“不住,吃完就走。”婆婆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给你俩好好做顿晚饭。”
她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很浓,很香,像春天里那些开得没有节制的花。
我突然有点恍惚。
结婚六年,婆婆第一次主动说要给我做饭。
01
那顿晚饭,婆婆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菜心、酸菜鱼、凉拌黄瓜。刘秀丽也出来吃了,闷着头不说话,筷子夹菜的时候绕开我面前那盘。
饭桌上安静得很,只有筷子碰碗的响动。
婆婆不停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碗里的排骨堆得冒尖,她还在往上面放。
刘秀丽看了两眼,把筷子一搁:“我吃饱了。”
“再吃点,你嫂子买的鱼可新鲜了。”婆婆看了她一眼。
“我说吃饱了。”刘秀丽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婆婆没跟过去,继续给我夹菜。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刚结婚那会儿,婆婆不是这样的。
婚前刘强带我去家里,婆婆表现得很热情,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当时我还挺感动,觉得遇到了好婆家。
婚后三个月,婆婆做主搬来跟我们住。
理由很简单,刘强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住老房子里孤单。刘强找我商量,我说可以。那时候我爸妈离婚早,我知道一个人过日子的滋味。
婆婆搬进来之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刚开始只是生活习惯上的摩擦。她嫌我做饭咸,嫌我洗衣服用洗衣机浪费电,嫌我周末睡懒觉。我忍着,觉得老年人都有点固执,顺着她就好。
后来刘秀丽毕业工作,隔三差五来家里住。每次都空着手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
我记过一次账:三个月里,她从我这儿拿走的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花了将近五百块。
我跟刘强提过一回,他不耐烦地说“那是我亲妹妹,你别这么小气”。
为这事,我跟刘强吵了一架。
后来我就不提了,心里憋着。但刘秀丽每次拿东西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都记着。那眼神里有一种得意,好像吃定我不会说什么。
去年秋天,我我妈留给我的一个小玉镯不见了。
我翻遍了卧室、衣柜、梳妆台,哪儿都找不到。问婆婆,她说没看见。问刘秀丽,她说“嫂子你东西自己不放好,跑来问我什么意思”。
我气得胸口疼,但又没证据。
后来在刘秀丽的包里发现了。她说“借来戴两天忘了还”,我气得想骂人,又怕闹大了亲戚们说我小气。
刘强当和事佬,说“算了算了,还回来就行”。
那之后,我和刘秀丽的关系就彻底僵了。
婆婆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该来我家来,该唠叨唠叨。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和刘秀丽在客厅聊天,我一进门她们就不说了。那种感觉,像走进了别人家的客厅。
我跟刘强说过,他总说我多心。
“我妈和我妹就是那种性格,你想太多了。”
“你老这么疑神疑鬼的,日子还怎么过?”
我想不通,为什么在他眼里,我永远是多心的那个人。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十二岁。法院判给我妈,我妈又不想要我,把我扔在姥姥家。姥姥疼我,但姥姥年纪大了,管不了太多。
我在别人家长大的,看脸色这件事,从小就会。
谁对我真心,谁对我假意,不用听他们说什么,看他们的眼睛就够。
婆婆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这六年我看得清清楚楚。
但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是我不懂事,我小心眼,我鸡蛋里挑骨头。
连刘强都不信我。
那天晚上吃完饭,婆婆破天荒地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围裙在水池边忙活。
“你去歇着吧,妈来就行。”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卧室。
路过刘秀丽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低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大概听见几个字,“她吃的怎么……”
后面没了。
我脚步没停,继续走。
回到卧室,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透上来,咚咚咚的,像心跳。
刘强今晚加班,估计要到十点才回来。
我拿起手机,看见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听说秀丽去家里了?你别跟她吵,给我留点面子。”
我看完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婆婆的声音传进来:“李梅,我切了点苹果,给你端进来了。”
我赶紧坐起来:“不用了妈,我不吃了。”
门还是被推开了。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吃太多车厘子凉着了?”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她收回手,尴尬地笑了笑:“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喊我。”
门被带上了。
我看着床头那盘苹果,切成小块,摆得很整齐。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摆的姿势也是。
婆婆做事从来都挑不出毛病。
正是这种完美,让我心里发毛。
我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苹果是她买的,也是她切的。
但我总觉得,这份甜里少了点什么。
02
第二天是周日。
我醒得早,七点多就睁眼了。刘强还在睡,呼噜声均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婆婆正背对着我在灶台边忙活。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碎花围裙,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她的声音。
我听见她在说话。
不是跟我,是跟谁打电话。
我放轻脚步,站到厨房门口。油烟机的声音太大,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她吃了四斤……没事……你别管……”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差点磕在墙上。
小姑子昨晚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以为婆婆事后会打电话骂我。但那语气听起来不像生气,倒像是在交代什么事。
婆婆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她的手飞快地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动作非常自然。
“睡不着。”我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婆婆从锅里盛出两碗粥,又端出一盘小笼包:“吃早饭吧,刘强那份我给他留着。”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味道很好。
“妈,刚才跟谁打电话呢?”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你姑,问今天过不过来吃饭。”婆婆在对面坐下,表情很坦然,“她说下午来,我说行,正好你也在家。”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婆婆吃饭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到一半,她抬头看我:“李梅,你今天去不去上班?”
“不去,周末休息。”
“那正好,咱娘俩去市场转转,买点菜回来。你姑来了,得好好做一顿。”
我放下筷子:“好。”
吃完饭,婆婆回房间换衣服。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电话。
那语气太奇怪了。不是对亲戚说话的那种随随便便,更像是在汇报什么。
汇报什么?
我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可手指不自觉地划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拍的一张照片,那个空了的大不锈钢盆。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把它删了。
婆婆换好衣服出来,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还涂了点口红。她平时不这样的,出门买菜穿得穿得很随便。
“李梅,走不走?”
“来了。”
我拿了钱包和手机,跟着她出了门。
周末的菜市场人很多,吵得很。婆婆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挑菜很熟练,捻一捻菜的根茎,就知道新不新鲜。
“这菜心不错,来一把。”她跟菜贩讲价,“便宜点,我经常在你家买的。”
菜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着说:“阿姨,你每次都这么砍价,我赚什么呀。”
“少废话,便宜五毛。”
婆婆砍价的样子很自然,跟平时任何一个买菜大妈没什么区别。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昨晚的温柔,今天的主动邀约,还有那个电话。
这种好,来得太突然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强发的微信:“今天我不回来吃,公司项目赶进度。”
我回了个“嗯”字。
婆婆买完菜,又拉我去逛超市。她在零食区转了半天,拿了两包核桃仁和一大袋红枣:“秀丽喜欢吃这个,你正好也补补。”
我提着袋子,跟在她后面,看她往购物车里塞东西。
那袋红枣我不喜欢吃。前年买过一次,放了半年,最后扔了。
她知道的。
我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婆婆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妈,”我在后面喊了一声,“秀丽今天也来吗?”
婆婆回头看我,眼神闪烁了一下:“来啊,我说了你姑也来,她正好有空。”
我没说话。
回到家,婆婆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刷手机。
其实是在偷偷观察她。
她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焯水。动作利索,每个环节都井井有条。嘴里哼着歌,是一首老歌,我记不清名字了。
大概是心情好,所以她哼得很大声。
我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结婚六年,婆婆这种突然的好,每次后面都跟着什么事。
上次她对我这么热情,是刘秀丽要借五万块钱买车。上上次,是刘强跟她说我看中了一套新沙发。
每一次,都是需要我点头的事。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婆婆正在切姜片,听见我的脚步声,没回头。
“李梅,你厨房里那瓶料酒快没了,下午去买一瓶。”
“好。”
“你表哥家孩子过生日,下周咱随两百块钱?”
“行。”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我:“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那你去躺会儿,饭好了我叫你。”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刚刚好。
正因为太标准,所以假。
我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看见婆婆的手机搁在上面,屏幕亮着。
微信消息提示弹出来。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
发信人备注名是“秀丽”。
消息内容是五个字:“妈,她信了没?”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消息弹出来:“你可别让她看出来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
婆婆的脚步声从厨房传出来,我赶紧转身,快步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背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我没看错。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她信了没”。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阳光打在被单上,白得晃眼。楼下传来小孩的哭笑声,混着厨房里锅铲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站在这扇门后,突然觉得这间住了六年的房子,变得很陌生。
03
那条微信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信了没。”
我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
六年前结婚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嫁了个好人。
刘强是家里独子,他妈刘桂兰退休前是厂里会计,他妹刘秀丽做销售,嘴甜人勤快。头一年婆婆对我确实好,逢人就说“我家儿媳妇能干”。
可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
结婚第二年,刘秀丽辞了工作说要休息一阵,搬回家里住。婆婆跟我说,秀丽暂时住我们这边方便找工作。我说行。结果住了大半年不说,婆婆每天给刘秀丽做饭洗衣,还让刘强每个月给妹妹两千块零花。
我没说什么。毕竟那是他亲妹妹。
后来刘秀丽找了工作搬走,婆婆却隔三差五来我们家,一来就住好几天。每次来都要“帮忙收拾”,把我衣柜翻个遍,说我的衣服怎么那么多。去年秋天我那对玉镯,就是婆婆“帮忙保管”后不见的。
我问她,她说放抽屉里了。我找了三天没找到。
刘强劝我:“算了,妈还能贪你东西?”
后来刘秀丽脖子上多了一对玉镯,跟我的那对一模一样。我问她哪买的,她说同事送的。
我没再追究。因为婆婆哭了,说我冤枉她闺女。
现在想想,那对玉镯就是刘秀丽戴的。可我能怎么办?闹大了,刘强只会说我小心眼。
周末早上,我下楼的时候闻到香味。婆婆在厨房煮粥,见我就笑:“梅梅醒了?快洗脸吃早饭。”
我应了一声。
餐桌上摆了三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婆婆招呼我坐下,自己也端了碗坐对面。
“梅梅,昨天那车厘子你吃完没?”
“吃了。”
“好吃不?”
“还行。”
婆婆笑得更温柔了:“那就好。秀丽说她也想吃,要不改天咱一块去买点?”
我看着碗里的粥,没接话。
婆婆又说:“对了,梅梅,下午没事吧?陪妈去逛逛街,我看中一件衣服,想让你帮我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从来不让我陪她逛街,每次都是跟刘秀丽去。
“下午有点事。”
“什么事呀?周末还忙?”
“公司报表没做完。”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我吃完早饭去阳台收衣服,听见她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她说:“没事,她说下午有事……嗯,你晚上过来吧……行,我做好吃的等你……”
挂断后,她哼着歌继续洗碗。
我攥着手里的衣服,突然很想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下午我假装出门上班,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买了杯奶茶坐在花坛边。快四点钟的时候,我看见刘秀丽的车开进了小区。
我跟上去时她已经上楼了。
我没回家,在楼梯间站了会儿。隔着一道门,隐约听见婆婆和刘秀丽的笑声。
“她真吃完了?”这是刘秀丽的声音,带着笑。
“可不是嘛,一个人吃了四斤,我都傻眼了。”婆婆也在笑。
“那她晚上不得拉肚子?”
“拉就拉呗,又不是我让她吃的。”
两人笑得更开心了。
我靠在墙上,手有点发抖。
晚上回去,家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婆婆和刘秀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见我进门,刘秀丽站起来:“嫂子回来啦?妈说你去加班了,累不累?”
“还好。”
“嫂子,妈说你爱吃车厘子,我明天去买几斤呗。”
“不用。”
“客气啥呀。”刘秀丽笑得甜甜的,“咱们一家人。”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刺眼。
八点多婆婆张罗着要走,刘秀丽开车送她。走之前婆婆特意嘱咐我:“梅梅,锅里热着饭,你记得吃。”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下来。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两盘菜,红烧排骨和清炒菜心。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没动筷子。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强加班还没回来,我打开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又不知道说什么。
快十一点的时候听见钥匙声,刘强回来了。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换衣服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酒味,问他在哪吃的饭。他说公司聚餐。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关了灯后,我俩背对背躺着。
“刘强。”
“嗯?”
“你觉得你妈对我好吗?”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问问。”
“妈对你挺好的啊,别瞎想。”
我没再说话。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沉。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看了眼客厅角落。那个位置正对着沙发和餐桌,能看到婆婆常坐的位置。
我盘算着,网上下单买个小监控,应该后天能到吧。
04
监控到了。
快递盒不大,拆开是个黑色小摄像头,指甲盖大小。说明书上说可以连手机APP,画面清晰,还能录音。
我藏在卧室抽屉里,没马上装。
周六上午,婆婆又来了。进门就拎着袋子,说给我买了衣服。
“试试看,妈觉得你穿着肯定好看。”
是一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料子摸着还行。我当着她的面套上,她连连点头:“好看好看,显白。”
“谢谢妈。”
“谢啥呀,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衣服,心里算着价钱。这件衣服在商场至少要两百多,婆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平时买菜都挑便宜的。
“妈,这衣服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妈给儿媳妇买件衣服还收钱?”她板起脸,又很快笑起来,“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多陪妈说说话就行。”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趁婆婆去卫生间的空档,我打开监控盒子,把摄像头揣进口袋。
下午婆婆走了以后,我开始琢磨装哪。
客厅的吊顶角落有个阴影位,得搬梯子。我趁刘强在书房打游戏,搬了梯子爬上去,把摄像头粘在天花板边角,对准沙发和餐桌。
又拿了一个,装在婆婆每次来住的次卧,柜子顶上,角度正好对着床和椅子。
弄完出了一身汗。
刘强出来倒水,看见我正在摆弄手机APP:“你干嘛呢?”
“装了个摄像头。”
“装那玩意儿干嘛?”
“防盗。”
他皱起眉头:“咱家住六楼,谁爬得上来?再说之前不是没丢过东西吗?”
“有备无患。”
他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回书房了。
晚上我第一次打开监控画面。客厅的画面很清楚,连茶几上放的水杯都能看清。次卧的稍微暗一点,但也能看到床边。
我盯着手机看了会儿,有点心虚。
可转念一想,如果她们真的没问题,摄像头又有什么可怕的?
周日婆婆没来。周一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条微信。
“她信了没。”
信什么?让她们信什么?是信婆婆对我好,还是信我原谅了玉镯的事?
下午下班回家,刘强已经到家了。他脸色不太好,坐沙发上刷手机。
“怎么了?”
“妈说秀丽下周想过来住几天。”
“为什么?”
“她说最近公司离我们这边近,住着方便。”
我心里一沉:“住多久?”
“没说。”
“家里就两间卧室,你妹住哪?”
“睡沙发呗,又不长住。”
“刘强,你妹每次来都说住几天,哪次不是住半个月?”
他不说话了。
我进厨房做饭,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婆婆说话。
“妈……她可能不太高兴……嗯……我知道……那你跟秀丽说说,别太久……”
切菜的时候我走神了,刀划破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我看着那滴血,突然觉得很累。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强跟我说:“梅梅,我跟妈说了,秀丽下周末再过来,就住三五天。”
“随你吧。”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刘强,我问你个事。”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多想。”
“那玉镯的事呢?”
他笑容僵住:“都过去的事了……”
“可你妹戴着跟我一模一样的玉镯。”
“那可能是巧合,这年头玉镯都差不多。”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问了也没用,他不会信我。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刘强接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导师那边有点事,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监控APP。
客厅的画面空荡荡的,只有灯亮着。我拖动时间轴,看到白天婆婆来的时候的画面。
她进门后直奔冰箱,打开看了看,又关上。然后去阳台收了件衣服,叠好放沙发上。接着坐在餐桌边打了个电话,说了大概三分钟。
我听不到声音,画面里她一直在笑。
快走的时候,她去了趟次卧,打开衣柜看了看,又关上了。
我心里一紧。那是我的衣柜。
她翻我衣柜干什么?
我放大画面,看见她手上有东西,一张纸条?她看了看,放回口袋,然后笑着出门了。
那张纸条是什么?
我翻了一遍自己衣柜,没发现少什么,也没发现多了什么。
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浓。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如果婆婆和刘秀丽真在算计什么,那是在算计什么?钱?我们家也没什么钱。房子?这房子是我和刘强结婚前一起付的首付,写的是我俩名字。
不至于为了房子吧。
可转念一想,刘秀丽马上三十了还没结婚,做销售挣的钱也不稳定。婆婆心疼闺女,想帮衬她。
但帮衬的方式就是从我这里拿?
我闭上眼,觉得头昏。
05
周二晚上,刘强出差去了外地。
我一个人在家,吃完饭收拾完,习惯性打开监控APP。婆婆今天没来,客厅和次卧的画面都很安静。
我拖动时间轴看了看白天回放。
白天上班时间没什么异常。可到了下午三点多,画面里有了动静。
门开了。婆婆拿着钥匙进来,后面跟着刘秀丽。
两个人手里拎着东西,进门就坐沙发上说话。我听不到声音,但看嘴型和表情,像是在聊什么事。
婆婆指了指冰箱的方向,刘秀丽点头。然后她俩去了次卧,我在手机上看不到次卧的画面,心里直发毛。
等了十几分钟,两个人出来了。
婆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塞进自己包里。刘秀丽站在一边,低头看手机。然后两人说了几句话,婆婆点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那个信封是什么?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坐不住了,翻了一遍次卧。抽屉、衣柜、床底,什么都没发现。又去客厅检查了一遍,也没见少东西。
可那个信封明明是从次卧拿出来的。
次卧有我的结婚照、保险单、还有一小部分现金。平时我都锁主卧抽屉里,次卧只放了一些不常用的东西。
我打开主卧的抽屉,保险单还在,现金也在。
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下班回家。翻了一遍婆婆常坐的沙发垫子底下,摸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字迹是婆婆的。
我心里一沉,把纸条拍下来,又放回原位。
晚上刘强打电话来,说周五能回来。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会儿,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等周末,我倒要看看她们玩什么把戏。
周五晚上刘强回来,带了一些土特产。婆婆也过来了,说想孙子,家里没什么菜,过来蹭顿饭。
吃完饭她破天荒没急着走,而是坐沙发上看电视。
“梅梅,周六你们有安排没?”
“没。”
“那正好,妈想请你们吃饭,好久没一家人聚聚了。”
刘强在旁边接话:“行啊,去哪吃?”
“就去咱小区门口那家川菜馆,味道不错。”
我心里冷笑。下午三点她要去“老地方见”,晚上还装模作样请吃饭。
“行。”我笑了笑,“周六见。”
婆婆满意地走了。
周六上午我起得很早,收拾完就在客厅坐着。婆婆十点多来的,说先去饭店订位。
我看着她出门,等她走远了,才拿起手机。
下午两点半,婆婆说要去买菜,让我先在家等着。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了上去。
她没去菜市场,而是去了小区后面的公园。
我远远跟着,看她走到凉亭那边。刘秀丽已经等着了。
我没靠太近,躲在树后面。
两人说了会儿话,婆婆把包里的信封拿出来,递给刘秀丽。刘秀丽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把信封收好。
然后婆婆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心跳得厉害,想走近一点听她们说什么。可脚下踩到枯枝,发出声响。
婆婆转头看过来。
我赶紧蹲下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脚步声响起来了。有人朝这边走。
我紧紧贴着树干,大气不敢出。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嫂子?”刘秀丽的声音。
我没动。
“嫂子,是你吗?”
我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挂着笑:“秀丽?你怎么在这?”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真是我。
“我跟妈来公园走走,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出来透透气。”我笑了笑,“妈呢?”
“在那边。”刘秀丽指了指凉亭的方向,表情不太自然。
婆婆也走过来了,看见我脸色微变,但很快调整好:“梅梅,你也来公园散步啊?”
“嗯,闲着没事。”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婆婆说:“那走吧,回去准备晚饭。”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们并肩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家我借口上厕所,锁上卫生间门,打开监控APP。画面里客厅没人,次卧也没人。
可我知道,她们一定在策划什么。
晚饭是在家吃的。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刘秀丽也在。刘强倒了酒,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婆婆举杯:“来,祝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健健康康。”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
“梅梅,妈敬你一杯。”婆婆把酒递过来,“以前有什么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碰了杯。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婆婆和秀丽在客厅说话。我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几个字:“……她觉得呢……还没说……”
我洗碗的手慢了下来。
等收拾完,婆婆和秀丽告辞。刘强下楼送她们。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这房子像个牢笼。
我打开监控APP,回放今天下午的录音。
画面里婆婆和秀丽下午又来了一趟,在我家客厅坐了二十几分钟。声音很模糊,但我隐约听见了:“……信了……继续……房子……”
房子。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反复听了几遍,把那小段录音存了下来。又翻到周六上午她们来的时候,就是我发现纸条那回。
画面里,婆婆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纸,给秀丽看。秀丽看了一眼,笑了。婆婆又说了一句话,虽然听不太清,但通过画面,我大概能读出唇语。
“等她放松警惕,我再让她把房子过户给你。”
06
我盯着手机上定格的画面,手指微微发抖。
婆婆的嘴型一遍遍在我脑海里重放:过,户,给,你。
房子。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我又盯着看。那两句话就像钉子一样扎在耳朵里。
“信了”“继续”“等她放松警惕,我再让她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一直以为她们顶多是贪点小便宜,拿点东西就算了。
可她们要的是房子。
这房子是我和刘强结婚前一起买的。首付我拿了十五万,刘强拿了十万,剩下的贷款婚后一起还。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跟他两个人的名字。
如果婆婆要我过户,那只能是过户给刘秀丽。
凭什么?
我反复听那段录音,越听心越寒。婆婆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像是早就盘算好的。刘秀丽的笑声也是轻松的,好像她们只是在讨论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
不能慌。
我深呼吸了几次,把手机锁了屏。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需要证据。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林珊。
林珊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做了律师,开了一家小律所。我跟她不算特别亲近,但以前聊天她知道我的情况。
犹豫了五秒,我点了拨打。
响了四声,接起来了。
“李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林珊的声音有点惊讶。
“珊珊,我想咨询点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关于房产的事。”
“你说。”
我简单说了情况:房子是婚前一起买的,婚后共同还贷。现在婆婆可能想要我把房子过户给小姑子。
林珊沉默了几秒:“你婆婆有没有什么凭据?比如借条、协议之类的?”
“没有。”
“那她怎么让你过户?房子是你跟你老公的共同财产,单方面谁都不能操作。”
“我觉得她们是想让我主动放弃,或者逼我签字。”
“那你怎么打算?”
“我不想给。”
“那就简单了。只要你不同意,谁也拿不走这房子。不过……”林珊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老公跟你站对立面,事情就麻烦一些。”
我握紧手机:“我老公一向听他妈的话。”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你把证据收好,等你婆婆正式提出来的时候再出手。”
“需要什么证据?”
“录音、文件、聊天记录都行。只要能证明她们在背后算计,你就占主动。”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林珊说得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可我心里还是难受。结婚六年,我买衣服舍不得买贵的,逢年过节给婆婆买东西从不含糊。玉镯的事我没追究,车厘子的事我也没闹。我一直在忍,觉得一家人吃不了亏。
可现在我发现,她们不是想占便宜,她们是想要我的命。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我靠在料理台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婆婆让我放松警惕,那我就放松。她让我相信她,那我就信。她让我高兴,我就笑。
我倒要看看,她们能玩到什么程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在单位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刘强发来的微信:“妈说周末秀丽搬过来住,就三五天。”
我回:“好。”
他又发:“你不生气吧?”
我看了一眼,没回。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刘强坐在沙发上,看我进门有些尴尬,站起来:“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嗯。”
我洗了手去盛饭,他跟在后面。
“梅梅,秀丽说周末搬过来,我答应了。”
“知道了。”
“你要是不高兴,我就让她少住几天。”
我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没事,住就住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刘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真的?”
“真的。”我端着饭碗走到餐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她是你妹,我不至于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刘强松了口气,坐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他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监控APP,翻看今天的回放。
婆婆没来。我松了口气。
可我又担心她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商量,比如刘秀丽家,或者公园里。我只有家里的监控,别的地方拍不到。
周一中午,我趁着午休时间去了一趟电子市场,买了一个小的录音笔。
虽然手机也能录,但万一到时候有突发情况,录音笔更方便。
我把它藏在贴身的口袋里,随时带着。
周二晚上,婆婆来了。
她进门就笑着说:“梅梅,秀丽明天搬过来,我过来帮忙收拾收拾。”
“麻烦妈了。”
“麻烦啥呀,都是一家人。”她走到次卧,看了看,“这床够睡,就是被子薄了点。”
“柜子里有厚被子。”
“行,我找找。”
她在衣柜里翻了翻,又说:“梅梅,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秀丽过来住,她工资不高,就不交生活费了,你看行不?”
“行。”
婆婆笑了:“我就知道明事理。那妈就放心了。”
她临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
我僵在那里,感觉她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
门关上以后,我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抱我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有点酸。
如果不是那些录音,我可能真的会以为她对我好。
可那两句话还在我手机里存着,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刘强已经睡了。
我打开手机,看着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等她放松警惕,我再让她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情。想到婚前婆婆对我的笑脸,想到婚后她的变化,想到刘秀丽一次次来我家住。
也许从一开始,她们就在谋划。
而我,只是那个傻乎乎跳进圈套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演到什么程度。
07
刘秀丽搬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她拖了个大行李箱,外加两个编织袋,进门就说嫂子好,笑得甜甜的。我帮她接过袋子说房间收拾好了,被子换新的。
她四处看了看,说这房间采光真好。
婆婆跟在后面,拎着一袋子水果,笑着说秀丽你住这儿就安心,多住几天。又说梅梅你真是好嫂子,秀丽就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都是自家人。
中午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鸡蛋、一盘凉拌黄瓜。刘秀丽夹了块排骨说嫂子手艺真好,我哥真有福气。
刘强笑了笑,没接话。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婆婆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梅梅啊,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她。
“秀丽现在住过来了,可她工资不高,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不容易。你看这房子也挺大的,能不能把秀丽的名字添到房产证上?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也好让她安心。”
我愣住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婆婆真的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刘强也愣了,扭头看着我。
“妈,这不太好吧。”他说。
婆婆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好了?秀丽是你亲妹妹,你还能看着她到处租房子住?”
“可这房子……”
“房子怎么了?你们俩买的,又没说不能加人。再说了,秀丽住进来也算一份,她以后还能分担点家用。”
刘秀丽低着头没说话,筷子一直在碗里戳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平静。
“妈,这个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婆婆笑了,说行,你慢慢想,不急。
可我看见她跟刘秀丽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太短暂了,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晚上刘强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妈提的事,你怎么想?”
他没回头,说听你的。
“那我的意思是不加。”
他顿了顿,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
“不加就不加,我跟我妈说。”
他说得很干脆,可我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豫。
我回了卧室,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林珊发过一条微信:情况怎么样?
我回复:婆婆今天开口要加小姑子名字了。
她秒回:别答应,千万别签任何字。
我说知道。
她又发:不过你要小心,她们可能换别的方式逼你。比如让你出资助她买房,或者让你担保贷款。
我看着屏幕,觉得林珊说得对。
这还不是结束。
周三晚上,婆婆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盈盈地说梅梅,妈给你带了点草莓。
我说谢谢妈,放在桌上吧。
她坐下来,看着我,说妈想过了,加名字的事确实太突然。秀丽也说不要了,免得你们两口子闹矛盾。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
“秀丽能体谅就好。”
“是啊,她这个妹妹最懂事了。”婆婆叹了口气,“不过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租房子,妈实在不放心。你看这样行不行,就算不加名字,让她长住,以后也当自己家,你们有事多照顾她。”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在迂回。
没直接要到房子,就退一步先占着房子,等以后再说。
“行,让她住着吧。”我说。
婆婆眉开眼笑,说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儿媳妇。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又抱了我一下。
我站在原地,听着防盗门关上,慢慢走到客厅坐下。
如果我不知道她们的底牌,我可能会真的觉得婆婆是对我好。
可我知道。
那些录音、那些嘴型、那些纸条,我能装作不知道,可她们装得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恶心。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拍了一张婆婆拿来的草莓。发给了林珊,附了一句:她们换策略了。
林珊回:稳住,不露出破绽就行。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甜的。
但我吃不出味道。
周末刘强加班,家里就剩我和刘秀丽。
她上午一直睡到十一点,起床的时候穿着我的睡衣。是我前几天洗干净挂在阳台上的,她也没问,自己就穿了。
她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在擦茶几,笑着说嫂子你那件睡衣真好看,借我穿几天。
我说行。
她又说嫂子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没什么,打扫卫生,看看书。”
“那多闷啊。”她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你应该多出去走走,我哥那个人闷,你不能跟着闷。”
我擦完茶几,去阳台上收衣服。
她跟过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叠衣服。
“嫂子,你跟我哥结婚这么多年,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挺好?不是挺好的,应该有别的词吧。”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带着一种好奇的表情。
“你觉得呢?”我反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又没结婚,我怎么知道。
我叠好衣服,回了房间,把柜子关上。
躺在床上,我翻看手机里存的录音文件。那个录音我一直没删,也没跟刘强说。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用到它。
只是那天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
周五晚上,刘强回来得晚。
我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等你。”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梅梅,我妈又打电话了。”他声音低低的。
“说什么?”
“她说秀丽在咱家住着,总觉得不好意思,想让她交点生活费,但秀丽工资确实不高。她说要不……让我把秀丽的名字加到小区物业登记上,这样她进出方便。”
我心里一沉。
“刘强,你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她就是想方便点……”
“她不是要方便,她是想让你妹妹有长期居住的证据。以后就算房产证上没有她的名字,她也能以实际居住的方式赖在这里。”
刘强皱眉:“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站起身,“那天你妈提加名字,我没翻脸。隔了几天她又让秀丽住着,我也没说什么。现在登个记,以后是不是要加名字了?”
我盯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刘强,你妈不是想照顾你妹妹。她是在利用她,一步步拿下这套房子。”
刘强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
“梅梅,你这话过分了。”
“过分?”
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手机,解锁,打开了那段录音。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播放。
安静的夜里,刘桂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信了就好。”
“继续。”
“等她放松警惕,我再让她把房子过户给你。”
房间里安静了。
我看着刘强,他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上周,我去拿玉镯那天,她在我房间打电话,我录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录像了?”
“对,我录了。因为我不录下来,你们一家人永远不会承认。”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手机,看着他。
“刘强,你妈和你妹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选谁?”
08
刘强没回答。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我等了三十秒,他没抬头也没说话。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脑子太清醒了。我能听见客厅里偶尔传来的响动,刘强起来倒了两次水,在阳台抽了两根烟。
他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睡着的,身上搭着一件外套。
我刷完牙,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醒了,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梅梅,那个录音能不能再放一遍?”
“为什么?”
“我想听清楚。”
我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找到文件,按了播放。
这一次我坐到了他对面,看着他的脸。从最初的震惊到后面的难堪,再到慢慢往下沉的眼神。
录音放完,我问他:“听清楚了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相信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她的声音。”
“所以呢?”
他抬头看我:“你能不能让她来解释一下?”
“你让她来,还是我去找她?”
他垂下眼睛:“我打电话。”
他拨通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想问你。”
那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挂了电话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半个小时后,婆婆刘桂兰来了。
她进门看见刘强坐在沙发上,又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脸上还挂着笑,问怎么了,一大早就叫妈过来。
刘强没说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了播放。
录音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刘桂兰的笑容僵在嘴角。
录音播完,刘强看着她:“妈,是你说的吗?”
刘桂兰的脸变了几变,最后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阿强,你连妈都不信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说的?”
她沉默了一下,猛然看向我:“是不是这个女人录的?”
“是。”刘强说。
“阿强,妈那也是为了秀丽好。”
“为了秀丽好就骗我老婆?”
她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冷静。
“阿强,妈不是随便说的。秀丽是你亲妹妹,现在她无依无靠,我们不管她谁管她?你老婆有小脾气,可房子是你们家的,按理说秀丽也有份。”
我站在一旁,把房子这两个字刻在了心里。
“妈,你别说了。”刘强站起来。
“你听妈说完。”
“别说了。”
“刘强!”刘桂兰提高了声音,“你以为妈做这些是为了自己吗?秀丽是你妹妹,你怎么不想想她以后怎么办?要是你老婆哪天跟你离婚了,这房子就是别人的,你让秀丽住哪?”
我握紧拳头,但她没看我,只盯着刘强。
“妈不是不要你老婆,可这个家,你得有主心骨。”
刘强站在客厅中间,像被两头拉住的绳子。
我忽然觉得累。
“伯母,你说完了吗?”
这个称呼让刘桂兰一愣,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
“我叫了你六年妈,你背着我想要我的房子。”
“你瞎说!”
“我瞎说?”我打开手机里的相册,翻出一张照片,举到她面前,“这是上周你在公园给秀丽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照片拍得模糊,但她看见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你跟踪我?”
“是,我跟踪你。”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的声音。
刘桂兰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她咬着牙说:“就算我有这个想法,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你那录音能告赢我?”
“我不告你。”我把手机收起来,“但你得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
“放弃继承权。你放弃对这套房子的任何继承权利,注明自愿放弃,永不追诉。另外,刘秀丽也得签一份,搬出这套房子,不再主张居住权。”
“你疯了!”她叫起来。
“我没疯。你不签也可以,我就拿着录音和照片去找律师起诉。诈骗未遂的罪名,听着不好听。”
刘桂兰站在那里,嘴唇发抖。
刘强从始至终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他,又看着刘桂兰。
“你们还有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我不接受任何谈判。”
09
第三天晚上七点。
我坐在饭桌上,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林珊帮我拟的,措辞很严谨。
刘强坐在我对面,没看文件,盯着我。
“梅梅……”
“你不用劝我。”
“我不是劝你。我是想问问你,你能不能给妈一个台阶?”
“台阶?”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妈算计我房子,你让我给她台阶?”
“她毕竟是我妈。”
“她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老婆?”
他的嘴张了张,又说不出话来。
门铃响了。
刘强去开门。刘桂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刘秀丽。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走进来坐到沙发上。
刘秀丽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进来也不走。
“进来,站着干嘛?”我开口。
她磨蹭着走进来,坐到婆婆旁边。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看着她们。
“文件在这里,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刘桂兰拿起文件翻了翻,然后放到桌上。
“不签。”
“那你就等着法院传票。”
“你告我?你凭什么告我?”她瞪着我,“那房子是我儿子的,我儿子也有份。你要是离婚,这房子得分他一半。我想让我妹妹住,也轮不到你说话。”
“那我们就试试。”
刘桂兰沉默了一下,忽然换了语气。
“李梅,你听我说。”
“你说。”
“你是阿强的老婆,秀丽是他妹妹。妈做那些事,也是因为心疼她。你要是不愿意,妈可以不提。可协议太伤人了,签字了就表示妈是歹人,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你在乎名声,但你不在乎我的感受。”
她的脸色又变回难堪。
刘强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
刘秀丽忽然开口了。
“嫂子,对不起。”
我看向她。
“哥跟我说了,是我妈不好,我不该住进来。我明天就搬走,你别告我妈。”
她声音很小,眼眶红红的。
“你早该想到这些了。”
“我知道我不好……”
“协议还是要签。你搬走是应该的,放弃继承权也是你应该的。”
刘秀丽哭了起来。
刘桂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想赶尽杀绝?”
“不是赶尽杀绝,是划清界限。”
“你这个女人,心真狠。”
“我狠?你们背地里算计我两年,我不过是做了一次对的事。”
我看向刘强,他站在那里,眼里全是痛苦。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选才是对的。
可他永远不会想,我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最后问一次,签不签?”
刘桂兰咬着牙:“我签。”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刘秀丽,她哭得手都在抖,最后还是在最下面签了名。
我收起文件,看着她们。
“明天你儿子会开车送你们回去。秀丽的东西,今晚就收好。”
刘桂兰站起身,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刘秀丽跟在她身后,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签了名的文件。
房间很安静。刘强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走回卧室,把文件放进抽屉,锁好,拔下钥匙放进随身的口袋里。
坐在床边,我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在发抖,不厉害。
我把它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亮着灯的城市。
赢了。
可我心里没有高兴,只觉得空落落的。
10
刘秀丽签字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墨点才把名字写完。她没看我,把笔一放就站起来,拖着自己那个行李箱往次卧走。
我听见她在屋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婆婆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文件看了很久。她没拿起来,就那么看着。
“妈,你也可以拿回去再考虑。”我说。
“不用了。”她声音干涩,像吞了什么硬的东西,“你赢了。”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刘秀丽也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小行李箱,眼睛红肿,没化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门关上,外面传来电梯到的提示音。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把文件锁进抽屉,钥匙串在手指上,挂在衣帽钩上。然后走到阳台,看着楼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口。
刘秀丽低头擦眼睛,婆婆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背挺得直直的。
我拉上窗帘,进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有点疼。
刘强到晚上才回来。他进门先往次卧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空的。
“搬走了?”他问。
“嗯。”
他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你就非得这样?”他终于说,“一点余地都不留?”
“余地留了的。”我说,“她们只需要签字道歉就行。”
“那不就是打她们的脸吗?”他声音大了。
“她们算计我的时候,想过我的脸吗?”我没提高嗓门,也没看他。
他沉默了,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来回搓。
“那是我妈。”他说。
“我知道。”
“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忍了四年。”我打断他,“够不够?”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洗澡。水流到脸上,我闭着眼站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没声音。
他睡了。在沙发上睡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说话很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可就是没什么话。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我正坐在餐桌前吃饭。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好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想过了。”他说,“咱们离婚吧。”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秒。
“你要是觉得这样最好,那就离。”我说。
他没看我,点点头,起身进了卧室。
我看着他那碗饭还搁在灶台上,没动过。
手续办得很快。房子是我婚前的,不用分。其他东西也没多少,我让他拿走他常用的那些。
签字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挺大。他站在台阶下面,我站上面。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我看他走了一段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应该是给婆婆打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戒指。摘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有点热,烫得掌心生疼。
回家以后把戒指丢进首饰盒最底层,盖上盖子,塞进衣柜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了两回。第一回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第二回五点半,天还没亮。
我没再睡,起来煮了碗面,坐在窗前吃。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就这样吧。
11
一年了。
我现在住在一个两居室的出租屋里,离单位骑车十五分钟。房子不大,但一个人住刚好。客厅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长得很旺,叶子垂下来拖了老长。
年初搬进来的时候,刘强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没有,他也没再坚持。
后来再没联系过。
听原来的同事说,他再婚了,找了个比他小五岁的姑娘。同事说完有点尴尬,觉得不该告诉我。我说没事,正常。
她们挺吃惊的,可能觉得我应该难过。
其实也不是不难过。只是那种难过很淡,像泡了很多遍的茶,有颜色,没味道了。
有时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老太太推着孙子遛弯,我会站一会儿。
不是羡慕,就是想起一些事情。
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婚后跟我不亲。结婚那会儿,我是真心想有个家。刘强对我好,我就觉得够了。至于婆婆那些小心思,我以为时间长了总能处的。
谁知道处成了这样子。
我不恨她们。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懒得费那个劲。
只是有时候想一想,还是会觉得自己当初太傻。有些事明明第一次就该看清楚,偏偏要等到撞了南墙才回头。
今年的车厘子上市了。
超市里摆得满满当当,红得发黑。我站在跟前看了看,挑了一盒小的,三斤多。回去洗干净,盛在玻璃碗里,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吃。
味道还行。
以前的事我不怎么想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生活太忙,没那个闲工夫。
上个月我在单位升了主管,加了点工资。周末报了瑜伽班,练了两次,浑身疼了两天,但人挺精神。
偶尔也会觉得空。比如周末下午,做完饭一个人坐在桌前,对面空空的。
那就开个视频,看看综艺或者纪录片,让屋里有点声音。吃完了碗一洗,也就过去了。
前几天刘秀丽加我微信。我看了半天,点了通过。
她发来很长一段消息,大意是说当初的事她也有责任,跟我道个歉。还说她现在想起当年做的事,觉得挺对不起我。
我回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好好过日子。
她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没再回。
其实我想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那样做。
会的。
善良这种东西,得有底线。没底线的善良不是善良,是软弱。我软了那么多年,也该硬一回。
但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别人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的样子,会停顿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明天周三,上午有个财务会要开,下午还得跟审计的人对接。衣柜里有件新买的针织衫,明天穿正合适。
生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
熬过去就好了。
我关掉灯,翻了个身,听见窗外的雨声细细碎碎。今年的秋天来得早,十一还没到就开始凉了。
我裹了裹被子,闭上眼睛。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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