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4年年末的钟声将近,转眼就要跨入1995年的新年。就在这新旧交替的节点,整个长春地下江湖迎来了一场彻底的大洗牌。各区各路混迹社会的势力重新分割地盘,盘踞多年的势力格局,一夜之间彻底变了模样。
先说南关区,妥妥是孙世贤一手遮天、无人撼动。这里是长春核心市中心,地段金贵、寸土寸金。贤哥坐镇南关地界,道上没人敢轻易上门挑衅、捋其锋芒。
再看宽城区,地界主事的人正是大庆。一方面,大庆是孙世贤亲手提拔的嫡系兄弟,背靠贤哥这棵参天大树,根基极稳;另一方面,大庆自身实力过硬,曾是南下支队狼队队长,一身悍戾气场,行事下手狠辣果决,凭着实打实的硬本事,在宽城地界硬生生打出赫赫威名,稳稳扎住了脚跟。
二道区的局势最为混乱,多方势力交错盘踞、互相牵制,俨然乱成了一锅粥。霍忠贤团伙、方山东子一伙、老歪的人马,三股势力在二道僵持对峙,日常摩擦不断、你来我往,谁也吞不掉谁,始终没法一家独大,整个区域的势力局面错综复杂、乱象丛生。
反观朝阳区,彼时的梁旭东尚未彻底站稳脚跟,当下撑起朝阳局面的领头人是杨彪。杨彪眼光长远、心思缜密,早早就在朝阳布局、置办了不少产业。他特意安排梁旭东帮自己看管打理生意,还许诺二人扎根朝阳稳步发展,不必再挤回南关,与孙世贤争抢有限的资源。除此之外,邱刚带领一众手下也盘踞在朝阳地界,几股势力相互制衡、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汽车厂片区,则由刘俊、高占南两伙势力分庭抗礼,双方积怨不少、冲突频发,局势同样扑朔迷离、暗流涌动。至于长春外五县,皆是不成气候的零散小团伙,根本上不了台面,也就无需逐一细分排名了。
南关民康路上的金海滩夜总会,是整个长春道上赫赫有名的标杆场子。宫殿式的豪华装修,场内灯火璀璨、金碧辉煌,放眼全城,没有任何一家夜总会的档次能与之比肩,这里正是孙世贤的核心大本营。
长春江湖上跑码头、混场面的人,无人不识孙世贤。平日里贤哥极少外出应酬,终日守在金海滩三楼的专属办公室里。道上但凡有人有事求他,全都得亲自登门到访,但凡推门进屋,没人不客客气气地恭恭敬敬喊上一声贤哥。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格外清静,秦猛、海波、二林子几位心腹兄弟陪着孙世贤围坐一桌,喝茶闲谈,聊着道上近期的新鲜见闻。几人正聊得热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门外人轻声道:“贤哥。”
众人对这声音十分熟悉,当即听出来人是方片。房门被轻轻推开,方片迈步走入屋内,身后紧跟着一个陌生汉子。这人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相却格外苍老,下巴一圈胡子杂乱邋遢,第一眼看上去,任谁都会误以为他已有四十五六岁。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僵硬无力、根本使不上劲,全程只能靠右腿发力支撑前行,步履踉跄、磕磕绊绊,姿态十分狼狈。
男子身形不高,就算脚上穿着厚底皮鞋,身高顶天也就一米七二。他局促地立在屋子正中央,始终低着头,眼神四处躲闪,不敢正视屋内的任何人。整个人浑身尘土、邋里邋遢,一头长发打结油腻,看着足足两个多月未曾梳洗,模样落魄狼狈,和街边乞讨的流浪汉几乎别无二致。
孙世贤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细细打量来人,开口问道:“方片,这人是怎么回事?哪来的?”
方片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讲述原委:“贤哥,我跟您说件事。这人早年在部队服役,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他比我早好几年退伍回乡。今天一大早,我去市场采购东西,正好撞见四五个壮汉围着他一人围殴,把他打得在地上翻滚挣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我凑近仔细辨认,才认出是我当年手下的老兵,实在于心不忍,就上前把他从人群里救了出来。”
孙世贤转头看向这名瘸腿汉子,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你老家住在哪个片区?”
男人搓着自己粗糙干裂的手掌,声音沙哑微弱地回答:“贤哥,我家就在五马路,我老姑家住在新民胡同,咱们也算半个街坊。”
孙世贤继续问道:“那你这条腿,是怎么落下的残疾?”
谈及腿伤,男人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早些年我跟人结仇打架,被对方用枪刺扎伤了腿部神经。当时大夫说还有治愈的机会,可整套治疗费要整整六万块钱。我家里一贫如洗、穷得叮当响,为了治病,我把祖传的老房子都变卖了,到头来钱还是没凑够。伤病一拖再拖,彻底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后来再去找大夫诊治,人家直接说治不好了。这么多年,我瘸着腿过日子,早就认命了。”
方片站在一旁,嘴唇开合数次,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贸然开口,一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模样。孙世贤混迹江湖多年,心思通透、识人懂心,一眼就看穿了方片的心思,直接开口打断他:“你不用吞吞吐吐的,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是想把这位兄弟留在金海滩,给他安排一份差事,让他能混口安稳饭吃,对吧?”
方片连忙重重点头,满眼期盼地望着孙世贤。
孙世贤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先别急着定下来。”说完,他再度看向瘸腿汉子,“你自己说说,要是留在夜总会干活,你能胜任什么差事?”
男人猛地抬头,眼神恳切又坚定,郑重说道:“大哥,只要您肯收留我,给我一口饱饭吃,不管是看门值守、打扫卫生,还是跑腿打杂,所有脏活累活我都能干,绝对踏实肯干,绝不偷懒耍滑。”
一旁的二林子闻言撇了撇嘴,侧身凑到海波身边,小声嘀咕道:“腿脚都瘸成这样了,干体力活费劲,出去办事、打架更是指望不上,他能派上什么用场?”
这番话刚好被瘸腿汉子听得一清二楚,他当即不服气地梗起脖子,出声反驳:“别拿我的腿脚说事,千万不要小瞧人!真要是比试拳脚、近身摔跤,你们这帮壮汉,未必能轻轻松松把我撂倒!”
一句话勾起在场所有人的兴致。方片瞧着他这股不肯认输的执拗劲头,当场给他取了个外号,唤作二老瘸。
二林子当即一把将身旁的大猛推上前。大猛信心十足,打算好好教训一番口出狂言的二老瘸。大猛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两百多斤,膀大腰圆,浑身结实的腱子肉,往那一站,活像一头直立的壮硕雄狮。反观身高一米七出头、腿脚还有旧疾的二老瘸,两人体格差距一目了然。
贤哥当即定下比试规矩:“你们二人就地摔跤。二老瘸,你若是能把大猛狠狠掀翻在地,我就破例收下你,允许你留在金海滩落脚,往后你的吃住全都由我安排。”
二老瘸当即挺直脊背,爽快应战。
大猛大步冲上前抢先出手,伸手牢牢扣住二老瘸的肩膀,打算使出大别子,凭借一身蛮力直接将人掀翻。可他胳膊刚搭上对方肩头,局势陡然反转。
二老瘸猛地俯身下沉,低头避开大猛的压制,右手快如闪电,径直从大猛裤裆穿过,反手死死攥住他腰间的裤腰带;另一条胳膊紧紧锁住大猛前伸的手臂,借着俯身压低的重心,腰腹骤然发力。
只听见 “咕咚” 一声闷响,一套干脆利落的过肩摔一气呵成。大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到在场众人都没能看清完整招式。
贤哥坐在椅子上亲眼目睹全程,忍不住放声大笑,连连点头称赞。大猛四仰八叉摔在地上,如同翻过来的王八,连着在地面滚了两三圈,疼得不停哀嚎:“哎呦我擦!哎呦喂!你下手也太狠了!”
二老瘸抱臂站在原地,冷冷看向他,开口回怼:“平日里总瞧不上我是瘸子,瘸子又如何?瘸子照样能放倒壮汉。”
贤哥连忙摆手:“行了行了,大猛,别躺在地上叫唤,别当着一众兄弟的面丢人。”
大猛满脸通红,耳根发烫,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揉着后背勉强爬起身,嘴里还不停嘟囔,给自己找台阶:“我刚才一时大意,根本没提防你来这一手,不然岂能让你使出过肩摔。”
贤哥不愿同他过多争辩:“少说几句场面话,到一旁站着去吧。”
随后贤哥将目光重新投向二老瘸,越看越是满意:“老弟身手确实不错。方片,我卖你一个面子,更何况这小兄弟本身也有真本事。”
他转头看向腿有残疾的汉子:“你自己说说,想在我这里谋一份什么差事?”
二老瘸恭敬地答道:“贤哥,您安排什么我就干什么。说实话,我原本只想在外随便找份工作糊口,多亏方片哥再三劝说,带我前来投奔您。我早听闻您的名号,打心底敬重您,不管是看门打杂,还是外出跑腿办事,我绝对不会推诿。”
贤哥打量着他行动不便的左腿,沉吟片刻:“你腿脚不便,四处巡逻站岗太过辛苦。不如留在楼下做保卫队长,负责看管场子安保,你看怎么样?”
二老瘸眼前一亮,立刻说道:“贤哥,您若是不嫌弃,我还有一门手艺。当年在部队,我专职给副团长开车,驾驶技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贤哥心里有些迟疑:“你这条腿这般情况,开车能行吗?”
“哥,我进门的时候就留意到,门口那台大奔驰是您的座驾吧?那车是自动挡,不需要频繁踩离合换挡。右腿控制油门刹车完全不受影响,左腿基本用不上力气。倘若您愿意让我为您开这辆车,我保证行车平稳,一路安稳,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一旁的方片连忙跟着帮腔:“贤哥,我兄弟没有夸大,当初在部队他就是专职司机,开车十分稳当。”
贤哥不由得笑了,没想到意外挖到一位部队出来的专职司机,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定了。”
边上的大猛见状急忙上前,嬉皮笑脸开口:“哥,那我负责干什么?”
贤哥瞥了他一眼:“场内的事务依旧交由你打理。这位兄弟若是开车技术过关,往后就专职做我的司机,外出接送人的活归他;场子内部的大小事情,还是由你掌管。”
大猛垂着脑袋,心里满是憋屈,万般不痛快。可大哥已经把话说死,自己刚刚比试落败,哪里还敢再多争辩,只能勉强点头:“行,既然哥都安排妥当了,我听从吩咐。”
嘴上应承下来,胸中憋着一股闷气,却也只能硬生生咽下。
次日一大早,贤哥下楼准备实地检验:“二老瘸,上车,我当场试一试你的手艺。”
二老瘸动作麻利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举一动有条不紊。点火、挂挡、调控油门车速,每一步操作干脆利落,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踩足油门加速!” 贤哥稳稳坐在后座,缓缓开口,“咱们先沿着街道兜一圈,我看看你的本事。你放开速度,假想身后有人驾车拼命追赶咱们,拿出逃命的劲头来开,我好好检验一番你的车技。”
二老瘸转头询问:“哥,当真要这么开?”
“自然是真的。” 贤哥摆了摆手,“不必心疼车子,别怕剐蹭磕碰,放开手脚,我只看你的能耐。”
话音尚未落下,二老瘸一脚油门直接踩到底。这台十二缸六百排量的大奔驰瞬间爆发出强劲动力,“嗖” 地一下猛然窜出,强烈的推背感瞬间席卷整个车厢。车辆骤然加速,突如其来的冲击力,险些把后座贤哥的腰给抻伤。
即便车速快得惊人,二老瘸手中的方向盘依旧握得稳如磐石。他是正经部队培养的专职驾驶员,功底绝非地方野路子司机可比。急弯避险、原地掉头、小幅漂移,整套操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专业,是常年军事训练打磨出的扎实硬功夫。
一圈路程跑完,车辆稳稳停定。贤哥推门下车,连连点头赞叹。能不能打架暂且不论,这一手开车的本事,属实无可挑剔,又稳又快、灵活至极。
贤哥当即拍板:“老弟,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专职给我当司机。每个月固定给你开两千块工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全都算我的。”
放在1994年年末,两千块的月薪已是顶格待遇。平日里中华香烟随便抽,好酒不限量喝,名牌裤子、成套西装一应俱全、全数配齐。除去固定工资,贤哥还时常额外给她发奖金。二老瘸激动得语无伦次,只顾着连连道谢,只觉得跟着贤哥闯荡,这辈子算是值了。
日子就这般平稳推进。场子里的一众兄弟,没人将这个新来的司机放在心上。唯独大猛心里略有芥蒂,却也始终没有主动挑事,众人一直相安无事。
安稳日子刚过一周,一通电话打进了金海滩办公室。来电的是三成,他和小贤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交情过硬、无人能比。贤哥早已将南关地盘划分得清清楚楚:陈海驻守四马路,三成坐镇五马路,二人都是实打实的一方一把手。
贤哥接起听筒:“三成,我在金海滩呢,有啥事直说。”
“贤哥,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特地跟你汇报一下。”三成语气格外慎重,“五马路做五金建材生意的杨东来找到我,他在汽车厂压着一笔欠款,拖了整整一年多,总额四十六万多。他想托我出面帮忙追回这笔钱,哥,你说这活儿我该不该接?”
三成心里门清,小贤将他们捧成一方大哥,不代表他们可以自作主张。几十万的账目绝非小事,必须请示大哥定夺。
贤哥问道:“欠钱的是什么人?”
“我找人打听了,欠款的是汽车厂一个叫叶涛的。早先干房地产包工队,后来转行开了一家二手车行。”三成继续说道,“杨东来许下好处,只要全款追回欠款,分我二十万,他自己留二十六万。”
日后每每回想此事,小贤都满心懊悔,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巴掌。当初若是亲自带队出马,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偏偏一时心软,把这趟差事交给了三成。可转念一想,江湖兄弟闯荡谋生,总得有自己的挣钱门路,也该放手让手下历练办事,便没有多加阻拦,一口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三成立刻返回五马路集结人手。两台红旗轿车整装待发,三成坐上头车,派头十足。算上他一共九名弟兄,后备箱塞满了家伙事,两把五连子、七把开山战刀一应俱全。准备妥当后,车队径直朝着汽车厂驶去。
作为小贤的南关嫡系,三成走到哪里都底气十足、气场张扬。脖颈间挂着粗壮的大金链,手上戴着亮眼大扳指,一身标准江湖打扮,气场直接拉满。八名小弟紧随其后,普通人见了这阵仗,一眼便知这伙人不好招惹。在那个年代,大金链绝非寻常百姓能穿戴,这身行头走在街上,回头率堪称爆表。
不多时,车队抵达汽车厂,停在叶涛的二手车行门前。叶涛算不上纯粹的道上混的,只是认识些许社会朋友,属于半商半混的角色。他这家车行生意平平,店内没几辆像样的二手车,每月勉强挣个七八千,堪堪维持生计。
三成带着弟兄一脚踹开大门,大步闯了进去。店内几名店员正坐着抽烟喝茶,见状连忙抬头询问:“几位大哥,买车吗?”
三成眉头紧锁,语气蛮横:“你们老板叶涛呢?赶紧叫他下来。”
店员见来者不善,不敢耽搁,连忙朝着楼上喊话:“老板,楼下有人找,看样子不是来买车的。”
叶涛应声从楼上走下。他身着笔挺西装,面容斯文干净,气质温文尔雅。再看一身痞气、金链晃眼的三成,两人并肩而立,气质反差格外鲜明。
三成上身穿着大花背心,外搭一件宽松大褂,干瘦的身形往那一站,压迫感十足。他盯着叶涛沉声问道:“你就是叶涛?”
叶涛连忙应声:“兄弟,我就是叶涛,找我有事?”
“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五马路的杨东来?”
“当然认识,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三成点头,语气直截了当:“认识就好说。杨东来托我过来的,早年你们合伙做工程,你是不是欠他一笔工程款,总共四十六万,这事没错吧?”
叶涛轻叹一声:“原来是为了这笔欠款来的。”
“没错,我就是来收账的。不跟你拐弯抹角扯废话,这四十六万,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清?”三成挺直腰板,自报家门,“我明人不说暗话,我是五马路的三成,我大哥是南关的小贤孙世贤。”
听闻小贤的名号,叶涛心里骤然一沉。整个长春道上,无人不知南关小贤的名头,不管是经商的还是混社会的,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叶涛连忙赔笑解释:“兄弟,实话跟你说,四十六万我一时根本拿不出来。这家车行是我和别人合伙开的,能不能宽限我两天,我找合伙人好好商量盘算一下,看看是先还一部分,还是全款结清。”
三成直接摆手,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叶涛,你有实体店在这,我根本不怕你跑路。我今天过来,就是正式通知你,给你三天期限。不许分批零还,四十六万一分都不能少。三天之后,你亲自带现金去五马路找我。我还没跟你算逾期利息,这已经是格外给你面子了。”
说完,三成示意手下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叶涛连连点头应允:“放心大哥,我一定按时凑齐钱款。”
整场交涉全程克制,三成一行人没有骂人、没有动粗,空手走出车行。此番前来只是正式通知,并无开战之意,刀具、五连子全都留在车上。三成本以为此事会顺利收尾,坐等三天后收款,便带着一众弟兄返回了南关。
可他们离开还不到一小时,叶涛便在车行里来回踱步,心绪纷乱。一想到小贤的威慑力,他心里满是忐忑,反复琢磨该如何跟合伙人开口商议这笔巨款。
没过多久,他的合伙人侯天推门而归。整件事的祸根,就此登场。
侯天相貌平平,身高一米七左右,体重却足有一百九十斤,圆滚滚的大肚子格外显眼,黝黑的脸庞布满横肉,还带着一脸麻子,看着凶悍粗野。他走路浑身晃动,不晃身子根本迈不开步。虽说年仅二十八岁,却满身匪气,说话含糊粗哑,自带一股蛮横劲。
九十年代的江湖,有钱未必能守住生意。尤其是二手车行这种鱼龙混杂的行当,背后没有社会势力撑腰,迟早会被人欺压蚕食。侯天算不上长春城内顶尖的大人物,却在汽车厂周边小有名气,行事霸道无忌、天不怕地不怕。
叶涛连忙拉着侯天坐到沙发上:“老侯,你回来得正好,我有急事跟你商量。当初开店,我投了二十二万本金,对吧?”
侯天点头:“没错,我入了十五万的股。”
“店里现在还有流动资金,你先把我二十二万股本退给我,我急着还债。”
侯天皱起眉头:“哪笔账这么急?”
“早年一笔旧欠款,现在债主找了南关的社会人上门讨债了。”
侯天满不在乎地摆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点小事用不着慌。”
“关键是现在钱抽不出来。”侯天坦然说道,“我刚看中一批二手车,价格低、车况好,就把所有流动资金全都拿去进货了。”
叶涛瞬间急了:“咱俩合伙做生意,你大批量进货怎么不跟我商量?”
“车买回来稳赚不赔,纠结这些没用。”侯天一脸无所谓。
叶涛无奈之下,只能全盘托出实情:“我一共欠了四十六万,对方只给了我三天期限。”
“到底是谁这么咄咄逼人?”
“南关小贤手下的人,五马路的三成。”
这话一出,侯天当场不服,气焰瞬间上来:“南关的人,敢跑到汽车厂的地界上门逼债?他提我名字了没有?”
叶涛连忙解释:“对方直接亮出了小贤的名号,我压根没敢提你。”
侯天顿时怒火上涌:“这是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就算我侯天不算顶尖人物,在汽车厂这片也有头有脸。把对方电话给我,我亲自跟他掰扯!”
叶涛连忙劝阻:“老弟,南关那帮人不好惹,咱们没必要硬碰硬。”
“有啥不好惹的?把电话拿来,我亲自跟他谈。”
叶涛心里一直怵侯天,此人就是个不讲规矩的地赖子。小贤做事向来恪守江湖道义,可侯天就是个毫无章法的莽夫,行事不管不顾、肆意妄为。叶涛拗不过他,只能把号码递了过去。
侯天抓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叫嚣:“催命呢?还钱也用不着这么死追不放!”
他扯着嗓子大喊,唾沫横飞。一旁的叶涛连忙伸手拉扯,劝他收敛语气。侯天一把甩开,满不在乎道:“没事,你别管,我来跟他唠。这人是不是叫三成?”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拨通。听筒里传来三成低沉的声音:“喂,哪位?”
侯天扯着大嗓门喊道:“喂,是五马路的三成三哥不?”
“我就是三成,你是谁?”
“三哥,我客客气气喊你一声三哥。”侯天语气傲慢,“我也是道上混的,土生土长的汽车厂本地人,这片地界提起我侯天,没人不认识。”
三成耐着性子追问:“你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其实也没啥大事。”侯天慢悠悠说道,“你找的叶涛,是我合伙开店的兄弟。他欠的这笔钱,你别追得这么紧。大家都是道上混的,互相留条余地,等我们手头周转开了,自然会把钱给你送过去。”
这番话直接把三成气得又气又笑、头脑发懵:“老弟,我们素未谋面,你一上来就跟我讲情面?我本来只给了三天期限,看在你出面求情的份上,特意放宽到一周,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我够给你面子了吧?”
没想到侯天连连摇头,得寸进尺:“三哥,我不是嫌一周太短,是觉得还是太紧。能不能再通融通融,缓我半年?五个月、八个月都行,多给点时间,让我们生意能周转开,三哥,行行好。”
一句话直接把三成噎得哑口无言,当场愣住。缓过神后,他冷声道:“行了,我没时间跟你闲扯扯皮。这笔欠款的事,让叶涛亲自过来跟我面谈。”说完,三成直接挂断了电话。
侯天握着听筒,接连喊了好几声“喂”,都没有回应。他转头对着身旁的叶涛嘴硬道:“没事没事,肯定是信号不好断线了,你别慌,我再打过去,这事我铁定能摆平。”
很快,第二通电话拨了过去。三成接起电话,语气已然冰冷刺骨:“怎么还是你?你有完没完?”
“三哥,还是我侯天。”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哥,我一口一个哥敬着你,四十多万,在咱们圈子里根本不算大数。”侯天彻底撕破脸皮,直白嚣张道,“实话跟你摊牌,车行所有流动资金全都用来进二手车了,现在一分闲钱都拿不出来。你也可以直接理解成,这笔钱我们暂时不打算还了。既然你不肯给我侯天面子,以后就别再找叶涛要账,这笔债直接算我头上。等我什么时候有钱了,自然会还,没别的废话,就这样。”
话音未落,侯天直接挂断电话。
三成捏着听筒,愣在原地久久回神不得。身边的弟兄纷纷围上前来,连忙询问:“三哥,出啥事了?这人到底是谁?”
“一个汽车厂的地赖子,叫侯天,口气狂得没边,压根没把咱们南关放在眼里。”三成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翻涌,“真当我三成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晚把所有弟兄全部集结到位,直奔汽车厂他的二手车行!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侯天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敢这么跟我说话!”
彼时的三成,在五马路是妥妥的顶尖人物。背靠南关小贤这棵大树,整条街的江湖人物,见了他都得礼让三分。借着贤哥的名望声势,他稳稳扎根五马路,从来没人敢这般顶撞、刁难自己。方才一通电话,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戾气。
“都别愣着!立刻把所有家伙事备齐!五连子、开山刀、扎枪、大钢叉一件不落!今天直奔汽车厂,好好会会这个口出狂言的东西!”
另一边,电话挂断后,叶涛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宁、越想越后怕。反观侯天,依旧一脸无所谓,拍着胸脯打包票安抚他:“涛哥,你把心踏踏实实放肚子里,绝对没事。我是汽车厂本地坐地炮,从小在这片混江湖,周边大小社会朋友我全都熟。就算三成敢带人找上门,我直接请我大哥高占南出马,任他是谁都不好使!就算小贤亲自过来,在我南哥面前也得往后靠!”
叶涛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连小贤都不好使?”
“那当然!”侯天愈发嚣张狂妄,“早在八十年代,我南哥高占南就在汽车厂闯出了赫赫威名。就算是如今汽车厂另一股势力的大佬刘俊,见了我大哥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南哥。区区一个三成,不过是靠着小贤狐假虎威,他来了也讨不到半点便宜,你安心等着就行。”
整整四十六万的欠款,侯天自始至终压根没放在心上。打发走叶涛后,他照旧带着手下在车行里打牌九、下象棋、喝酒玩乐,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警觉。当晚七点多,一行人干脆直接留宿车行。常年混江湖的人,本就极少回家过夜。
反观五马路这边,人马已然集结完毕。三成麾下足足聚拢了三十多名弟兄。仅是贤哥手下一名干将,便能调动如此规模的人手,足以窥见小贤南关势力的雄厚底蕴。
三十多名弟兄人手一件凶悍兵器:两米多长的钢管大叉,管头焊着打磨锋利的钢尖,对峙之时一挑便能重创多人,杀伤力极强;还有老江湖口中俗称“抹鞋”的放血管,两米白钢管前端削出斜口,管口焊着大号医用针头,一旦扎入人体,鲜血会顺着钢管持续涌出,伤口狭长难愈合,极易落下终身残疾,手段阴狠霸道。
除此之外,三成腰间别着一把五连子,核心弟兄也人手一把。三十余人全员武装、列队整齐,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三成咬牙切齿,满眼戾气:“真当我三成好欺负?就算抛开贤哥打下的基业,我在五马路闯荡多年,也绝不能任由一个汽车厂地痞骑在头上撒野!今天必须给他长长记性!真把我当成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退一步说,贤哥能坐稳南关,这片江山有一半是我拼命拼出来的!你可以不惧小贤,但绝不能轻视我三成!”
这番话绝非虚言。贤哥能稳稳扎根南关、立足江湖,三成居功至伟。当年火拼斩杀铁彪,就是三成拎刀冲锋在前、亲手立下大功。论勇猛狠厉,他虽不及陈海,但也是个敢挨打、敢玩命的硬茬。
三十余名弟兄整装完毕,浩浩荡荡一队人马,直奔汽车厂而去。
而此时的二手车行里,侯天连同所有手下,满打满算不足八人,加上叶涛一共九人,全都围在屋内打牌搓麻将,说说笑笑、毫无防备,丝毫没有察觉,灭顶之灾已然悄然逼近。
不多时,七台轿车整齐划一停在车行门口,一台接一台稳稳落停。三成率先推门下车,将五连子别在腰间,右手死死攥住枪柄,指尖悬在扳机上方,随时可以击发,左手随性夹着一支烟。他抬手一挥手,沉声喝道:“动作快点,把长家伙全部组装到位!”
弟兄们立刻扯开后备箱。这类钢管扎枪平日都是拆分存放,分段的枪管、枪头搭配绳索配件各司其职。众人手脚麻利,快速将一根根钢管旋紧拼接,转瞬之间,数根两米多长的钢制大叉子便组装完毕,寒光凛冽。
全员兵器就位、阵型站定,三成立在最前方,沉声叮嘱:“所有人听我号令,没有我的口令,严禁任何人贸然动手、私自挥刀开枪,都听明白了吗?”
三十余名弟兄齐声应答,声量洪亮:“明白,三哥!”
话音落地,几名壮汉大步上前,一脚踹开车行屋门。三成气场全开,一手按住腰间五连子,一手夹着香烟,侧身迈步、肩头微架,一身压迫感瞬间灌满整间屋子,压得在场众人呼吸发紧。他抬手指向屋内,厉声喝令:“都别动!全部给我跪下!”
身后弟兄一拥而入,两把五连子同时上抬,枪口死死锁定屋内所有人。原本六个人围坐牌桌打牌,两人在旁等候替补,叶涛独自坐在沙发上旁观看热闹。三十多名手持利器的壮汉骤然闯入,场面极具冲击力,叶涛瞬间头皮炸裂、浑身僵硬,手脚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侯天见状强装镇定,开口劝和:“三成,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闹这么大场面!”
“少废话,跪下!”
一屋子人被这股气势压制,齐刷刷跪地服软。唯独侯天硬梗着脖子,黝黑的脸面绷得紧绷,强行撑着底气,高声质问:“你们找谁?平白无故闯进来,到底什么意思?”
三成缓步上前,烟卷叼在嘴角,冷眸死死锁住他:“你就是侯天?”
“是我,怎么了?”
“刚才打电话跟我耍横、摆架子的,就是你?”
侯天心底骤然发慌,面上却依旧嘴硬撑场面:“三哥,咱们有事好商量,犯不上动这么大的阵仗。”
三成怒火直窜头顶,抬手抓起五连子,枪托狠狠砸在旁边墙壁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满屋轰鸣:“你也配跟我耍江湖脾气?半点规矩不懂!”
刺耳的撞击声吓得侯天浑身一颤、瑟瑟发抖,语气瞬间软了大半:“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好好唠、好好说……”
“少跟我废话,老实跪着!”三成上前一步,直接将冰冷的枪口顶在侯天太阳穴上,语气狠戾,“你不是自诩在汽车厂面子大吗?我倒要看看,你的地面面子,能不能挡得住枪口!”
侯天半跪在地,双腿早已吓得发软,根本无力站起。冰凉坚硬的枪口死死抵着脑门,寒意浸透皮肉,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即便身陷绝境,他依旧死撑嘴硬:“大家都是混社会的,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也不怕谁。真要是彻底撕破脸动手,谁都讨不到好处!”
“到现在还敢跟我犟嘴?”
三成抬脚,硬底皮鞋狠狠踩在侯天脸上,一下接一下用力碾踏。单手稳稳持枪锁定其头颅,单脚死死将人钉在地板上,侯天被踩得动弹不得,连正常喘气都格外费劲。
“三哥手下留情,有话慢慢谈!”一旁的叶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地连声求饶。
三成脚下力道未松,厉声呵斥:“我是五马路三成,南关小贤的铁杆兄弟!就算汽车厂的大佬刘俊见了我,都得礼让三分。你算哪号人物,也敢随便插手这笔账?这事轮不到你插嘴,老实闭嘴待着!”
侯天被踩得满脸灰土、狼狈不堪,终于彻底服软:“我知道错了,三哥,我再也不敢多管闲事、胡乱逞强了。”
三成微微收了收脚下力道,枪口依旧死死抵住对方脑门,没有半分松懈:“这笔欠款,今天能不能痛快结清?”
侯天连忙点头认错,语气惶恐:“能给,肯定能给!只是店里流动资金全都拿去收二手车了,钱款已经支出大半。三哥,求你宽限一天,明天我一定全额凑齐!”
“我只等到明天下午五点。”三成语气强硬、不留余地,“五点之前,四十六万必须一分不少送到五马路。”
他转头瞪向叶涛,杀气凛冽:“叶涛,你别心存侥幸、耍小聪明。要是钱没按时到位,你亲自尝尝五连子的威力。我绝非吓唬你,一梭子子弹下去,胳膊腿尽数打废,别逼我动真格!”
叶涛吓得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迟疑:“放心三哥,明天下午五点之前,钱款分文不差,准时送到五马路!”
三成扫了眼地上跪伏的一众小弟,抬脚将侯天的脑袋狠狠踹开:“既然答应得痛快,我不为难旁人。今天就好好给你侯天长长记性,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江湖规矩。”
三成常年追随贤哥征战打拼,身经无数厮杀场面,眼界、手段、魄力皆是顶尖水准。论人手规模、硬家伙实力、出手狠劲,侯天这种本地嚣张的地赖子,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这本是一桩简单的讨债生意,侯天却仗着自己是汽车厂坐地户,盲目自大、目中无人,主动跳出来拦事逞强,执意要和小贤麾下的嫡系骨干硬碰硬,最终只能自取其辱、白白挨一顿狠收拾。
平日里爱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的侯天,此刻彻底没了气焰。三成懒得再多废话,抬手示意众人撤退,带着一众弟兄转身离去。
反观侯天手下的一众小弟,个个蜷缩在麻将桌旁,有人紧张得死死攥着纸牌,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这些平日里张口闭口“天哥”、紧随其后造势的手下,此刻望着手持五连子、气场慑人的三成一行人,只能直挺挺跪在冰凉地面上,全程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三成回头扫了一眼屋内景象,确认侯天一伙人已被彻底震慑,当即号令全员撤离。众人快步冲出屋外,井然有序钻进车里,一举一动尽显老牌江湖大哥的沉稳派头。
侯天的手下全程跪地观望,眼睁睁看着对方众人将猎枪、扎枪、钢叉等重型兵器一一收进车厢。七台轿车首尾相接、排成长线,引擎轰鸣作响,转瞬疾驰而出,消失在街口尽头。
屋内只剩侯天孤身伫立,满心憋屈、怒火中烧,却再也没有半分嚣张逞强的底气。方才被枪口顶脑、被脚碾脸、动弹不得的屈辱画面,死死刻在心头。先前的狂妄傲气荡然无存,全程不敢还手,还硬生生受了折辱。
一旁的叶涛忍不住开口念叨:“天哥,我早就跟你说了,人家真动起手来,你根本招架不住。”
侯天眼神一厉,强撑脸面呵斥:“少废话,这是两码事!你和他的债务纠纷归你们,三成今天当众折我的面子,这事从今往后,就是我和他的死矛盾!”
侯天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带着几名手下怒气冲冲走出店门,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游荡,满心憋屈却无处泄愤,更不知该如何扳回局面。
叶涛没有上前劝阻,冷静下来后越想越心慌,生怕矛盾持续升级,彻底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思虑再三,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杨东来的电话。他本只想安稳了结债务纠纷,无心与人结下死仇、平添新的江湖恩怨。
电话接通,两人简单沟通几句便敲定方案。杨东来在电话里直言:“行,既然如此,你就把欠款如数送过来。”
话音落下,杨东来直接挂断了电话。叶涛握着手机坐立难安,满心忧虑,最怕侯天执意报复、再找三成麻烦,把小事激化致死仇,彻底打乱所有缓和的余地。
其实三成本心,只为追回杨东来这四十六万欠款,根本无意靠打架立威造势。收拾侯天这种江湖愣头青,赢了也得不到半点圈子声望,纯属费力不讨好的多余之举。
但侯天此人,远比看上去更莽撞难控。江湖最忌这类初入圈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行事毫无顾忌、下手狠绝、不留半点后路,极易惹出滔天祸事。
另一边,三成收到杨东来的反馈后,便没有再找人追责报复,安心等候对方履约。时间转瞬来到次日,距离约定的下午五点时限尚有四个小时,叶涛便主动拨通了三成的电话,语气谦卑恭顺。他心里无比清楚,三成是小贤的心腹嫡系,自己万万有不得半分怠慢。
电话接通,叶涛恭敬开口:“三成哥,我是叶涛。四十六万现金已经全额备齐,请问我送到什么地方?”
三成淡然回道:“你直接来五马路,我在火烈鸟歌舞厅门口等你,到门口就能看见我。”
“没问题,我即刻动身,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叶涛将满满四十六万现金尽数装入黑色大皮箱,独自驱车赶往五马路。车辆停稳在歌舞厅大门口,门口早已站满三成的手下弟兄。众人满身纹龙刺凤,几名光头壮汉跨坐摩托车上,叼烟张望、气场凛冽,浓郁的江湖气息扑面而来,生人勿近。
叶涛快步上前,对着守门小弟拱手致意:“兄弟,麻烦通报一声,我来找三成三哥。”
守门小弟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声开口:“你就是汽车厂来的叶涛?进来吧,三哥在里面等你。”
叶涛连连道谢,躬身低头走进大厅。一进门,压抑的杀气扑面而来,让他心头骤然一紧。屋内端坐二十多名壮汉,有人腰间别着寒光凛冽的片刀,有人手边直摆五连子与铁扎枪,利器罗列、气势逼人。
这般阵仗,寻常百姓见了早已腿软失态,就算是常年经商的大老板,也难免心慌发怵。叶涛站在原地头昏紧绷,只觉闯入虎狼巢穴,浑身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大厅正中,三成端坐正中,气场沉稳、不怒自威,妥妥的江湖大哥风范。叶涛连忙上前赔笑问好:“三哥,我不敢拖延,钱款一凑齐就立刻给您送过来了。”
三成抬眸淡淡一瞥:“钱都备齐了?一共四十六万,没错吧?”
“一分不差,三哥,您可以当面清点。”
“不用点。借你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在我面前玩花样,把箱子放这就行。”
叶涛放下皮箱,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躬身求情:“三哥,我还有一事恳请您高抬贵手。我的合伙人侯天年纪尚轻、初入江湖,不懂人情世故,做事冲动鲁莽。我专程替他给您赔罪道歉,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别再追究他的过错。”
三成端起水杯轻抿一口,语气平缓却透着威严:“我与他本无深仇大恨,症结就在于这小子狂妄自大、目无规矩。你回去替我转告他,闯荡江湖立足于世,首要之事从不是逞凶斗狠,而是学会踏实做人。仗着一身蛮劲肆意横行、目中无人,迟早栽大跟头、吃大亏。”
听完这番训斥,叶涛低头连连应承:“三哥所言极是,我一定牢牢记下、如实转告。”
三成抬手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往后遇事随时联系,经此一事,咱们也算结识一场、交个朋友。”
三成一直刻意效仿小贤的处事气度,学着左右逢源、广结人脉,只是骨子里的格局与眼界,终究难以复刻与生俱来的大家风范。
叶涛连忙顺势接话,气氛瞬间缓和:“往后三哥但凡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我随叫随到、全力效劳。”
众人再无多余言语,四十六万现金稳稳留在厅中。叶涛简单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歌舞厅。
送走叶涛,三成心中畅快明朗,伸手拉开黑色皮箱。满满一箱崭新钞票整齐码放,四十六万现金塞得满满当当、格外刺眼。这种大号旅行箱单层可容纳十万现金,箱内层层叠叠码满钞沓,数额足额、分毫不差,看得一众弟兄满眼发亮、心生振奋。
身边小弟纷纷起哄喝彩:“三哥,这回咱们真是扬眉吐气!”
三成出手豪爽,当场单独留出十万现金置于桌面:“兄弟们有福同享,钱多就多花,钱少就少花。这十万块,咱们三十二个弟兄人人有份,每人三千,尽数分发下去。”
他亲手将现金逐一分给众人,自己仅留下十万块。一言一行,皆是刻意效仿贤哥仗义立身的大哥风范。九十年代江湖圈子,只要跟对仗义大方的领头人,从不缺钱财花销。这也是为何当年一众江湖人日日吃香喝辣、出手阔绰,却始终存不住积蓄——钱财来得太易,去得太快,转瞬便挥霍一空。
旁人只看见他们风光享福、肆意潇洒,却不知早年摸爬滚打、挨打受气的艰辛。三成能有今日的地位与声势,全是一步步硬拼出来的。他对手下弟兄向来宽厚仗义,此番讨债所得,尽数拿出十万犒劳众人。剩余二十六万,他分毫未动、私自截留,预备全额转交杨东来。
三成心里透亮,身为领头大哥,绝不能克扣弟兄们拼死讨来的血汗钱。他坦然对众人说道:“兄弟们冒着风险讨回来的钱款,你们自行支配花销,无需上交孝敬。我做大哥的本分,就是带着大家挣钱立足。若是一味克扣弟兄油水、敛私财,我还有什么资格带队立足?久而久之,只会寒了所有人的心。”
余下二十六万钱款,三成分文未取,全数预留等待转交杨东来。杨东来得知钱款全额追回,满心欢喜、格外感激,当即主动邀约:“三成,客套话我不多说。今晚务必赏脸赴宴,把你的弟兄们都带上,我找体面馆子好好款待大家!一来答谢你帮我追回欠款,二来也让圈子里的人都知晓,我杨东来能结识你这样的江湖能人,是我的福气与脸面。”
三成闻言心中受用,笑着应允:“杨大哥本分经商、踏实做人,我不便带上三四十号弟兄叨扰,白白耗费你的钱财。今晚我只带四五名贴身亲信赴宴。另外我试着碰碰运气,争取把我贤哥一并请来。只要贤哥肯赏脸到场,往后你在五马路地界经商立足,无人敢轻易招惹刁难。”
杨东来又惊又喜,语气满是期待:“此话当真?小贤真能抽空过来?”
“我现在就打电话请示,能否请来不敢保证,但我必定尽力争取。”
二人商议敲定,最终将饭局定在南关五马路旁的香红饭店。这家馆子的肉馅水饺、回锅肉口味地道、滋味醇厚,是当地口碑极佳的老牌菜馆。宴席定在当晚六点准时开席,杨东来满心激动、期盼不已。
敲定宴席事宜,三成立刻拨通了小贤的电话,如实汇报:“贤哥,跟您汇报,四十六万欠款已全额追回、顺利办妥。我自留十万犒劳弟兄,剩余二十六万,我分文未动,全数留给杨东来。”
电话那头传来小贤沉稳的声音:“办事利落稳妥,顺利办结就好。”
“这次格外顺利,我一报您的名号,对方全程不敢拖沓、乖乖履约。”三成顺势说道,“贤哥,杨东来执意设宴答谢。我想着这位老板踏实本分、人脉干净,特意想引荐给您认识,日后他有生意门路,咱们也能多一条稳妥财路。”
三成满心赤诚,有优质人脉资源,第一时间想着引荐给自家大哥,力求互惠互利、共同发展。可小贤阅历深厚、眼界长远,思虑远比周全透彻。
“三成,听哥一句劝。这么优质干净的人脉,你自己牢牢把握住、用心经营就好。平日里多帮扶照应这位杨老板,切莫主动攀附求助。今晚的饭局我就不出面了,我一旦到场,外人难免胡乱揣测、滋生闲话。你安心维系这份交情,踏踏实实站稳五马路,把口碑和人脉做扎实。往后街坊邻里有纠纷难事,都找你摆平处置,稳稳挣钱、稳稳立足就够了。”
三成心头一热,语气真挚敬重:“贤哥,您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兄长。”
“咱们自幼一同摸爬滚打,无需这般客套见外。我到场反而会打乱你的节奏、冲淡你的威信。如今杨东来敬畏信服的是你,凡事都会找你商议处置。我一旦露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我身上,你辛苦攒下的声望便会大打折扣。今晚你安心带队赴宴,吃好喝好,务必注意安全。”
“放心哥,我心里有数。”
电话匆匆挂断。彼时的三成全然不知,日后回望这通简短的通话,只会余下满心无尽遗憾。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小贤多想与这位自幼相伴的兄弟多聊几句,细数多年摸爬滚打的酸甜苦辣、风雨过往,只可惜岁月不可逆、往事难重来,再也没有这般从容闲谈的机会。
放下手机,三成沉下心来敲定饭局安排。大部队人马断然不能带去,平白让杨东来破费属实不妥。思虑再三,他敲定四名贴身心腹随行,加上自己一共五人,精简稳妥、低调赴宴。
饭局定在傍晚六点,南关香红饭店准时开席。此时才下午两点多,三成待在办公室里,莫名浑身发紧、坐立难安。
身旁弟兄见状连忙询问:“三哥,屋里温度不低,你这是怎么了?”
三成眉头紧锁,下意识反复搓着胳膊:“你们有没有觉得冷?我浑身莫名冒鸡皮疙瘩,一阵阵发寒。”
几名弟兄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不冷啊三哥,难不成你着凉要感冒?”
三成轻轻摇头,神色渐渐凝重下来:“我平白无故哪会感冒,想来应该是这两晚夜里着凉受风,不然不会浑身一阵阵发冷、起鸡皮疙瘩。”
他一边揉搓胳膊压下寒意,一边转头郑重叮嘱身边弟兄:“今晚赴宴,所有人都给我上点心。大勇!”
“哥,我在呢。”
“你们四个跟着我去赴宴。到了饭店管住嘴、稳住心性,话少多说,酒少几杯。咱们自己兄弟私下相聚,喝到天亮都无妨,但在外人面前,绝不能喝醉耍疯、失了分寸,太过掉价、丢咱们的脸面。”
几名小弟连忙点头应声保证:“放心吧三哥,我们一定拿捏好分寸,绝对不出半点差错。”
饭局事宜尽数敲定、安排妥当,众人皆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答谢宴,无人察觉危机将至。谁也想不到,此刻的侯天,心中早已积压满腔恶气、恨意难平。混迹江湖最忌轻视人心,但凡被逼到绝境、颜面尽失,再不起眼的人,也能干出疯狂冲动的祸事。
侯天没有大肆召集人手,只寻了三个平日里交情尚可的弟兄。三人之中,两人刚从铁北看守所释放不久,还有一人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发小。算上他自己,一共四人,凑在一处密谋翻盘。
几人聚齐,侯天垂着头,满脸憋屈、狼狈不甘,低声开口:“不怕兄弟们笑话,昨天我当众被人上门收拾,脸面丢尽。”
弟兄们瞬间一愣,神色诧异:“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你?”
“南关小贤手下的嫡系,三成。”
其中一人闻言脸色微变:“小贤如今可是南关地界公认的头号大哥,一手遮天、势力滔天。”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神色瞬间紧绷、心生怯意。侯天看着众人畏畏缩缩、怂态尽显的模样,顿时怒火翻涌:“怎么?听见小贤的名号就怂了?我不是瞧不起各位,同样是在江湖讨生活,你们看看人家梁旭东!”
“前阵子梁旭东为了替大哥出头,行事干脆利落、杀伐果断,手段狠得让人忌惮。他比咱们还小两岁,也就二十六七八的年纪,早已闯出赫赫威名。再看看咱们,守着汽车厂车市停车场,挨个车行商户收点零碎保护费,折腾终日毫无建树,半点名堂都混不出来。”
身旁弟兄皱起眉头,沉声问道:“天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梁旭东能打出一片天地,我侯天照样可以!人家敢拎刀持枪、硬碰硬闯出名堂,咱们凭什么窝窝囊囊困在这方寸之地?小贤也是九一年从铁北出来,短短三年,九四年就坐稳一方大哥之位。我自认本事魄力半点不输他,他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
两名刚从铁北出狱的弟兄对视一眼,心底纷纷打起退堂鼓。铁北牢狱的煎熬滋味,他们刻骨铭心、毕生难忘,高墙之内毫无自由、度日如年,再也不想重回那种绝境。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语气恳切推辞:“天哥,对付旁人,我们二话不说、拼死相随。可对手是小贤的心腹三成,我们根本没有胜算。一旦失手,必定重回大牢。我才出来不到一个月,安稳日子还没过上,实在不想再回去遭罪,这趟我真去不了,对不住了。”
侯天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就你这点鼠胆,一辈子都混不出头、难成大器!”
“混不出来我就踏实过日子,安稳度日总比坐牢送命强,我没有你这么大的野心。”
“滚远点!往后别再跟我称兄道弟,你我情义到此为止!”
那人二话不说转身离去,另一名铁北出来的弟兄也连忙摆手退让:“他不去,我也不去了,天哥,实在抱歉。”
眼睁睁看着两人临阵脱逃、弃他而去,侯天气得胸口发闷、牙根发痒,怒骂二人胸无大志、贪生怕死。
“混江湖讲究的就是敢打敢拼、血性当头,只想依附他人苟活,一辈子都是任人使唤的小喽啰。人各有志,终究不是谁都有梁旭东那般狠厉魄力。”话音落下,两人匆匆离场,彻底抽身。
片刻之间,一众同伴尽数跑路,侯天满心失望、锐气受挫。现场只剩发小大勇一人伫立原地,丝毫没有抬脚离开的意思。
大勇上前一步,眼神坚定、语气铿锵:“天哥,你说得没错!梁旭东凭着手狠敢拼打出名头、坐稳大哥位置,我们凭什么不行?同样是闯江湖、搏前程,我们半点不比别人差!”
侯天瞬间重燃斗志,眼中戾气翻涌:“这才是真正的兄弟!半点魄力血性都没有,还混什么江湖!大勇,今晚咱们不找旁人助阵,就你我二人,你敢跟我出手报仇吗?”
“我敢!刀山火海,我全程陪到底,绝不退缩!”
“好!太好了!”侯天眼中寒光乍现,“我手里有一把借来的五连子。你现在立刻动身去南关五马路,死死盯住三成的行踪。摸清他今晚在哪家饭店赴宴、具体位置,立刻回来跟我汇合,咱们直接上门堵他!”
“没问题天哥,我保证盯得死死的,半点不差!”
真正的狠局从不需要人多势众,一两个死士足矣成事。侯天并未打算闹出人命,只求废掉三成,了结屈辱。昨日三成抬脚将他脸面踩在地上、肆意折辱的画面,他终生难忘、耿耿于怀,今夜执意要打断三成那条右腿,方能咽下这口恶气。
大勇不敢耽搁,当即打车直奔南关五马路。他是无名小辈,在这片地界无人相识,行动隐蔽、毫无阻碍。五马路大半商户都认得三成,他稍加打听,便轻松摸清了行踪——三成今晚在香红饭店赴宴。
随后他守在马路对面蹲点蛰伏,时间一点点推移,傍晚五点四十多分,暮色渐沉。大勇裹着一身破旧军棉袄,双手揣进衣兜,怀里紧紧攥着家伙,一动不动蹲在路边,死死锁定饭店大门。
他胸中有个朴素执念,最大的心愿就是攒钱买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只要能穿上这身行头,回老家便能光宗耀祖、倍有脸面。怀揣这点念想,他强忍寒意与紧张,全程紧盯动向,不敢有丝毫松懈。
九十年代的香红饭店,在五马路赫赫有名、生意火爆。店面上下两层,二楼皆是独立包厢,一楼为散座,后厨手艺地道、菜品鲜香,烟火气十足,常年宾客爆满、络绎不绝。
不多时,一台红旗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饭店门前。一九九四年,能坐上红旗轿车、配有专职司机、随行保镖,是绝对顶尖的江湖排面。彼时的三成,早已手握二三十万存款,跟着小贤打拼数年,轻松置办三四套房产,在普通人眼中已然是风生水起、功成名就。
司机停稳车辆,三名弟兄护着三成从后座下车。早已提前到场的杨东来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满脸热忱笑意:“老弟,你可算来了!我在里面等你半天了,二楼包厢早已订好,菜品也提前备妥。今晚不光咱们相聚,我还约了一位朋友,也带着你嫂子一同过来热闹热闹。”
三成抬手示意,语气随和:“行,没问题,咱们赶紧上楼入座。”
转头他又低声叮嘱身后四名弟兄:“一会儿都管住嘴、稳住心性,千万别当众失态、闹出洋相。不管是见兄长还是见嫂子,礼数必须周全,道上的规矩都给我记牢了。”
四名小弟齐声应答:“三哥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绝不出错。”
杨东来在前引路,一行人踩着楼梯快步登上二楼。二楼把头第二间包厢宽敞通透,可容纳十二三人就坐,满满一桌酒菜早已规整摆满、琳琅满目。杨东来将菜单递到三成面前,豪爽开口:“兄弟,再点几个硬菜,今晚不用看价,随便挑、随便点!”
三成抬手推回菜单,淡然笑道:“不用再加菜,这些已然足够。今晚主打喝酒谈心、联络情义,没人专程奔着吃喝来。没有外人,大家放开量,尽兴就好。”
酒局正式开启,包房内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唯独三成心底始终安稳不下来,一阵阵寒意顺着后背直窜头顶,浑身反复冒起鸡皮疙瘩,右眼更是突突狂跳,心绪不宁。
诡异的是,他烟一根接一根续个不停,烟火从未间断,前一根刚掐灭,后一根立刻点燃。旁人只顾说笑应酬,无人留意这反常细节。指尖夹着的香烟,烟灰层层堆叠、牢牢凝在烟杆上,半截不落。他闷头猛吸,直到烟头灼烧指尖、刺痛刺骨,才猛然回神,将烟蒂狠狠扔在地上。满室众人沉浸酒局,无一人察觉这份暗藏的凶险预兆。
马路对面的大勇,将包厢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亲眼目送三成一行人上楼,精准锁定二楼第二间包厢的位置。摸清所有动向、确认无误后,大勇立刻拦车返程,火速赶回汽车厂与侯天汇合。
两人碰面之时,侯天早已备好两把五连子,杀气凛冽。大勇看着精良的家伙,心底莫名发慌,隐隐打起退堂鼓。侯天见状瞬间动火,厉声质问道:“磨磨唧唧的干什么?难道你怕了?”
“不是天哥,我只是看到他身边跟着四五个弟兄,人手不少,咱们就两个人……”
侯天死死攥紧猎枪,面色凶狠、戾气暴涨:“消息你已经摸清,家伙我已经备好!今晚你要是敢临阵退缩、半路跑路,我先不找三成算账,第一个先收拾你!好好掂量清楚,到底去还是不去!”
大勇被他一身凶气压得浑身发抖,连忙摆手求饶:“天哥别冲动,我去!我跟你去还不行吗!”
嘴上应声干脆,双腿却早已发软、止不住打颤。逞口舌之勇和真刀真枪上门玩命,完全是两码事,此刻的他早已心生惧意、悔不当初。
侯天片刻不愿耽搁,驱车直奔五马路。他开着自家车行的私家车,未做任何遮挡,两人同车疾驰,不到晚上七点,便抵达香红饭店门口。
此时二楼包厢的酒局,正是最热闹酣畅之时。三成早已喝下四两白酒,脸颊通红、酒劲上头,话也多了不少。他端着酒杯,当着满室众人拍着胸脯底气十足地保证:“往后各位在南关地界,但凡遇上江湖纠纷、社会麻烦,不用找旁人,直接找我三成!天大的事,我都能给你们摆平!”
杨东来连忙捧场附和,满脸认可:“老弟这话我绝对信!我结识这么多江湖人物,就数三成为人敞亮、办事地道,无人能及!”
满室众人纷纷吹捧恭维,将三成捧得满心舒畅、意气风发。他笑着摆手:“虚名都是虚的,江湖立足靠的是实打实的人品和本事,我绝不会让各位朋友失望。”
在场众人都清楚,三成是追随小贤从低谷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兄弟。当年小贤最落魄、最难熬的日子里,三成始终不离不弃、忠心耿耿,不仅身手过硬,为人更是仗义坦荡。小贤愿意一路提携,将五马路地盘交由他镇守,看中的正是这份忠心与靠谱的人品。
楼上欢声笑语、一派祥和,楼下致命杀机已然悄然逼近。私家车稳稳停在饭店门口,侯天握紧手中五连子,转头阴冷地催促大勇:“赶紧跟我上楼,你敢半路逃跑,我当场收拾你!”
大勇吓得嗓音发颤、浑身僵硬,嘴里喃喃自语、心神俱崩。与此同时,包厢内的三成正借着酒意感慨过往:“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贤哥。他年纪比我还小一岁,却一直是我的领头大哥、引路兄长。若是没有贤哥一路拉扯提携,我现如今说不定还在马路摆摊谋生,要么卖煎饼果子,要么倒卖皮夹克、胶鞋,一辈子庸庸碌碌、混不出半点名堂。贤哥,是我这辈子的亲兄长、大恩人!”
满室众人纷纷附和,交口称赞小贤是当之无愧的南关头号大哥、格局魄力无人能比。
就在众人举杯闲谈、气氛热烈的瞬间,侯天拽着大勇快步冲上二楼。大勇一眼认准目标包厢,可刚到门口,极致的恐惧瞬间击溃心神,双腿一软转身就想逃窜,带着哭腔哀求:“天哥,我真的不敢进去!求你放我回去!我家里还有父母等着我,一旦失手闹出人命,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大勇在门口连哭带喊,凄厉的声响清晰传入包厢之内。满室欢声笑语骤然停歇,众人瞬间警觉,纷纷放下酒杯、转头朝外张望。
侯天被这一番哭闹搅得怒火冲天、戾气炸裂,年少气盛的狠劲彻底上头。他抬起硬底皮鞋,全力踹向木门,“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包厢门被一脚踹开,狠狠撞在墙上。
房门破开的瞬间,包厢内所有人齐刷刷起身,喧闹声戛然而止,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杨东来是今晚东道主,坐在靠门一侧,正对房门;三成就坐在主宾正位,气场沉稳。房门被踹开的刹那,杨东来抬头一眼便看见侯天扯下枪外布套,黑漆漆的枪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寒意刺骨。
“都别动!谁也不许动!”侯天伫立门口,身形挺拔,直接堵死所有退路,气场凶悍、压迫感十足。
身后的大勇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泪流不止,语无伦次、彻底崩溃,先前逞强的狠劲荡然无存。侯天全然无视吓破胆的他,眼中唯有端坐主位的三成,满心只剩复仇的戾气。
杨东来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前些天讨债结怨的侯天,可看着那把黑洞洞的五连子,吓得大气不敢出、半个字不敢吐。一旁随行的嫂子更是当场吓懵,失声尖叫一声后,浑身僵硬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脸色惨白。
三成手下四名弟兄都是久经场面的江湖老人,见状齐齐起身,厉声呵斥:“小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上次收拾你还没长记性?还敢上门找死!”
江湖老话最真:孤身上门寻仇者,必是鱼死网破、不留退路的死士。侯天本就心神紧绷、戾气缠身,这几句顶撞呵斥,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疯狂,仅剩的理智瞬间崩塌。
听见“收拾你还没长记性”这句嘲讽,侯天牙关紧咬、双眼赤红,没有丝毫犹豫,抬手直接扣动扳机。
“都去下地狱吧!”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震彻包厢,枪声刺耳轰鸣。枪口精准对准方才起身喊话的弟兄,一枪正中肩膀。那人闷哼一声,身躯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地。
枪响过后,整间包厢彻底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突发的一幕彻底吓傻,剩余几人僵在原地,浑身紧绷、不敢动弹。侯天迅速给猎枪上膛,动作干脆利落。大勇缩在门边,吓得呆若木鸡、噤若寒蝉,连哭泣都忘了。
“都别逼我再动手!”侯天嘶吼出声,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三成。
三成万万没想到,一场寻常酒局会演变成持枪对峙、流血伤人的死局。他强压心底波澜,稳住语气开口缓和:“老弟,我清楚你是冲我来的。你我之间的恩怨,只管冲着我三成一人来,别伤及无辜。我这些兄弟,跟你我之间的过节毫无关系。”
“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侯天恶狠狠回怼,“是你手下嘴硬找死、出言嘲讽,纯属自讨苦吃!多余的废话我不说,三成,你现在立刻给我跪下!当着你所有兄弟的面,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天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扇自己二十个大嘴巴子,我就放你平安离开!”
“前几天你抬脚把我踩在地上、肆意折辱,半点没把我放在眼里!今天这笔屈辱账,必须当场清算!赶紧跪下,别逼我下死手!”
三成心底通透无比,今日这一跪,便是彻底断送自己的江湖路、打碎所有尊严。一旦当众屈膝磕头,消息顷刻传遍整个南关,所有人都会嘲讽小贤的嫡系骨干,被一个无名后生拿捏羞辱、抬不起头。
届时不仅自己颜面尽失、无法立足,连带贤哥的名声、整个南关势力的脸面都会彻底丢尽,往后他们在长春江湖再无威信、寸步难行。与其跪地受辱、彻底认输,不如拼死对峙,宁死不失江湖骨气与大哥体面。
三成立直腰杆,坦然直视冰冷枪口,气场沉稳、毫不退让:“我三成实话告诉你,不用拿枪吓唬我。你既然敢持枪上门寻仇,有胆子就直接开枪,冲着我胸口打!”
“但我把话撂在这,你今天若是一枪打死我,万事皆休;但凡留我一命、让我活着,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必定跟你死磕到底!”
稍作停顿,他压下强硬语气,试图缓和僵局、稳住对方:“要么你现在转身走人。你已经开枪打伤我兄弟,那天踩脸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两清了结,你看如何?”
说出这番话时,三成心底早已慌乱不安、底气不足。若是换作沉稳老练的小贤,必定硬刚到底、绝不退让半步,绝不会主动示弱求和。短短两句退让的话语,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忐忑与慌乱,只是强行撑着大哥的体面与气场。
可侯天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半点不吃这套,戾气愈发浓重:“少跟我来这套虚的!你就是不肯下跪认错,存心逼我动手是吧?”
“我的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混迹江湖多年,绝不会当众屈膝受辱。要么你开枪打死我,要么你就此收手离场,从此恩怨两清,你自己好好掂量抉择。”三成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纯属放屁!你这是拿我寻开心、戏耍我!”侯天彻底红了眼,枪口死死锁定三成的眉心,厉声嘶吼,“我数三下,你再不跪下认错,我直接开枪打死你!三、二……”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三成情急之下伸手想去掏怀里的家伙。可侯天那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着他的要害,距离近得令人窒息,他根本没有半点抬手操作的机会。再看侯天,握着五连子的右手不停剧烈发抖,整个人的情绪早已绷到了极致,濒临彻底失控的边缘。
眼看侯天的倒数即将落至“一”,三成再也沉不住气,咬牙猛地将怀里的短枪拽了出来。可枪械操作向来讲究章法,必须先拨开保险、再推弹上膛,分毫马虎不得。
他刚把短枪掏出,指尖还没触碰到保险,对面紧绷到极限的侯天,已然彻底被怒火与恐惧吞噬。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炸裂包厢,短促、凶狠、毫无预兆。两人间距不足一米二,咫尺之间枪响威力尽数迸发,子弹结结实实轰在三成胸口正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贯穿躯体,三成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身躯笔直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在地。守在门口的大勇全程目睹致命一幕,极致的惊吓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他大张着嘴巴,却像被堵住气管一般,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枪声过后,整间包厢陷入死一般的死寂,落针可闻。侯天单手攥着发烫的猎枪,浑身僵硬伫立,脑门上的冷汗噼里啪啦疯狂滚落,里外两层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肉。他持枪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半天不敢挪动半步。
几秒后,极致的呆滞骤然褪去,滔天的慌乱席卷全身。侯天猛地回过神,顾不上在场众人,更顾不上吓破胆的大勇,转身疯一般撞开人群,狂奔冲出包厢。
大勇眼睁睁看着侯天独自跑路,彻底抛弃了自己,才哆哆嗦嗦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强起身。他掌心死死攥着那把五连子,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步步拖沓着挪到一楼。
此时的饭店门口早已空无一人,侯天早已一脚油门疾驰逃离,将他孤身留在凶案现场。大勇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不敢回地慌不择路逃窜而去。
二楼包厢依旧死寂沉沉。杨东来、随行朋友、他的妻子,还有三成手下的几名弟兄,所有人全都僵坐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脚冰凉,瞳孔骤缩,大脑彻底宕机。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从三成胸口喷涌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众人眼睁睁看着三成的瞳孔一点点涣散放大,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气息彻底断断续续,生命飞速流逝。
漫长的十多分钟煎熬过后,120救护车终于匆匆疾驰赶到香红饭店。医护人员快步冲进包厢,快速排查现场两人伤情,优先将肩膀中弹、尚有生机的伤员抬上救护车。
一名主治大夫俯身凑近三成,快速扫视胸口致命枪伤,单凭肉眼便已然下定结论,人早已回天乏术。旁边家属模样的人焦急追问伤情、恳求抢救,大夫面色冰冷,只是公式化敷衍,嘴上说着尽力施救,心底早已心知肚明结局。
两台救护车同时鸣笛启程,一台载着尚有救治希望的伤员,另一台搭载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三成。近距离五连子直击胸口,根本不存在抢救的可能。九十年代老式猎枪威力凶悍,一米之内的近距离轰击,碗口粗的大树都能瞬间轰碎,血肉之躯根本无从抵挡。
路途之上,医护人员只是象征性准备强心针、止血药剂,连基础的输血操作都无法开展。护士无奈向主任汇报,伤者失血过多、全身血管塌陷,完全无法建立静脉通路,所有抢救手段都无从实施。
主任无奈长叹一口气,当即吩咐司机提速,优先全力抢救另一名伤员,三成这边只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救护车尚未驶入医院大门,担架上的三成已然彻底断气,再无半点生命体征。
车辆抵达医院,遗体被紧急推进手术室,前后不到半小时便被草草推出。医生全程只是走完流程,拿起搏器简单电击数次,注射两针强心剂,纯粹做做表面功夫、应付场面。
守在手术室门外的一众弟兄瞬间围拢上前,嗓音发颤、双目通红,急切追问:“大夫,人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救吗?”
主治大夫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冰冷:“人已经没了,抓紧联系家属,准备后事吧。子弹命中致命要害,伤势过重,我们实在无力回天。”
一众弟兄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不过短短两个小时,席间推杯换盏、笑语盈盈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酒桌上的三成意气风发,拍着胸脯郑重许诺,只要自己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身边任何一个兄弟。
多年以来,三成向来说到做到,对手下弟兄掏心掏肺、尽心庇护,重情重义、仗义坦荡。所有人都无法接受,方才还鲜活爽朗、护佑众人的大哥,此刻已然浑身冰冷、双目圆睁,静静躺在担架之上,连眼睛都未能闭上,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一旁的杨东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慌乱之间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小贤的电话,语气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慌张:“贤哥,出事了!您赶紧来医院,三成哥怕是撑不住了!”
小贤刚接通电话,短短一句噩耗瞬间让他浑身冰凉、惊出一身冷汗。身旁的海波、方片、二林子一众核心弟兄闻声,齐刷刷猛然起身,神色骤变:“出啥事了?三哥被人打伤了?”
这群人自幼便跟着三成摸爬滚打、并肩闯荡,一同熬过最落魄的低谷,彼此是过命的手足兄弟。众人不敢耽搁片刻,纷纷火速登车,一支车队引擎轰鸣、全速狂飙,将油门踩到底,疯一般冲向医院。
抵达医院门口,众人早已顾不上寻找车位。小贤那台尾号四个七的奔驰轿车,直接横堵在医院大门口,霸道至极。门口保安看清车牌号码,吓得缩起脖颈、噤若寒蝉,半句话不敢多言,更不敢上前阻拦。
小贤红透眼眶、身形踉跄,不顾一切快步冲进住院部走廊。在外焦急等候的弟兄看见他赶来,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主心骨。小贤嘴唇不停哆嗦,声音沙哑发颤:“我兄弟人在哪?老三到底怎么样了?”
“贤哥,三哥刚从手术室推出来,人已经……”
医生上前核对身份,二三十名弟兄齐声应声,皆是三成至亲兄弟。众人获准进入房间,团团围在冰冷的担架旁,气氛压抑到极致。
下一秒,积攒多年的情绪彻底崩塌,小贤的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数十年的生死交情、风雨相伴,半分虚假都无。回溯过往,一九八三年,小贤身陷官司、含冤入狱,一判便是八年。
那段最落魄、最无助的黑暗岁月里,小贤一无所有、众叛亲离,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不离不弃追随。唯独三成,始终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默默守候,熬过最难熬的低谷。
生前的三成,时常对着身边弟兄掏心坦言,江湖利益纷争、恩怨纠葛,他从来都不屑一顾。他不止一次说过,就算日后自己和小贤产生隔阂、闹了矛盾,但凡有人敢对小贤动手相向,不论对手强弱,他必定第一个挺身而出,拼死为小贤撑腰护驾。若是小贤负伤遇险,他不惜豁出性命,也要为兄长报仇雪恨。
这份用数十年风雨浇筑的手足情义,厚重滚烫,旁人永远无法体会、难以共情。
此刻小贤呆呆伫立在担架前,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就在前一天,三成还特意打来电话,语气轻松欢快,笑着邀约他赴宴,想要将踏实靠谱的杨东来引荐给他,多结交一条人脉、铺一条后路。
一通笑语盈盈的电话尚在耳畔,转瞬便是天人永隔。小贤再也绷不住紧绷的情绪,大颗大颗的泪珠疯狂坠落。他俯身伸手,紧紧抱住冰冷僵硬的三成,脸颊紧贴着兄弟冰冷的面庞,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咙,只剩无声哽咽,半句也说不出来。
人至极致悲痛,往往哭不出声,只剩心底滴血、无声恸哭。在场深谙江湖情义的老大哥都心知肚明,这桩血海深仇若是就此压下,小贤这辈子都永无宁日,这笔仇,注定不死不休,无人能拦。
漫长的死寂过后,小贤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与滔天怒火,抬手轻轻抚过三成冰冷的脸颊,一字一顿、字字泣血,立下毒誓:“三哥,你安心走。弟弟把话撂在这,但凡我不能亲手抓住凶手为你报仇,不用旁人动手,我日后亲自下地陪你。我必让凶手付出血的代价,绝不许他一死了之!我要用道上最狠的法子处置他,让你在九泉之下,亲眼看着大仇得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室众人尽数愣住,连在场医护人员都满脸震惊。此前多名医生轮番施救,用尽办法都无法让三成圆睁的双眼闭合,他始终带着不甘与执念,死不瞑目。
可小贤话音落地,伸手轻轻一抹,那双始终圆睁的双眼,竟安安稳稳、彻底闭合。
一旁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长叹一声,感慨万千。从医学角度而言,伤者早已毫无生命体征,可人心执念最为玄妙。三成迟迟不肯瞑目,一直执念苦等至亲兄弟小贤赶来,未见最后一面,至死难安。如今执念落地、心愿已了,才彻底安心离去。
小贤一言不发,缓缓转身走出病房,浑身气得不停发抖,胸腔里的滔天怒火无处宣泄、几近炸裂。身后一众弟兄尽数低头缄默,无人敢出声劝慰,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僵持,唯有海波小心翼翼上前,轻声询问后续去向。小贤牙关紧咬,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三个字:“回茶楼。”
众人瞬间了然于心,深知此事分量极重。平日里寻常应酬、摆平琐事,众人皆聚在人多眼杂、热闹喧嚣的金海滩夜总会。如今执意返回僻静隐蔽的茶楼,摆明了是要闭门议事、定下死局、动真格下死手。所有人都清楚,贤哥整整一年未曾这般压抑暴怒,今日之事,必定要掀起长春江湖翻天覆地的风浪。
一列车队一路疾驰,火速赶回茶楼楼下。小贤伫立台阶之上,看向三成遗留的三名贴身小兄弟,语气沉重又恳切,字字真诚:“三成是我过命的亲兄弟,从今往后,你们三个,就是我的兄弟。只要我有一口饭吃,绝不让你们挨饿受半点委屈。三成不在了,往后我给你们撑腰,踏踏实实跟着我就行。”
三名少年骤然失了靠山,悲痛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连连重重点头,自此死心塌地追随小贤。
一行人快步登上二楼,进入小贤宽敞的专属办公室,进门便反手锁死大门。小贤特意安排亲信与二老瘸死守一楼大门,严令禁止任何人上楼打扰,今夜闭门商议的,是关乎生死、血债血偿的头等大事。
楼下两人寸步不离、严防死守,楼上仅留下小贤、海波、方片、二林子等七八名核心心腹,皆是一路并肩生死的至亲兄弟。
小贤擦干脸上泪痕,目光凌厉冷冽,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声开口:“大家都敞开说心里话,这件事,咱们到底怎么处理,挨个表态。”
二林子第一个猛然起身,语气决绝、杀气凛然:“销户了他!”
其余弟兄异口同声、应声附和,所有人想法高度统一,滔天恨意尽数藏于眼底。小贤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一字一句沉声道:“好。哪怕咱们从此淡出江湖、亡命天涯,哪怕往后余生东躲西藏,这桩血仇,必报!必须给三哥报仇雪恨!”
满室弟兄尽数沉默,重重点头,每个人心底都压着翻涌的怒火与杀意。此时此刻,小贤已然彻底下定决心,必取侯天性命,以血祭仇、告慰三弟在天之灵。
镜头切换至另一方,跑路后的侯天心里透亮无比,自己已然闯下塌天大祸。无需深思,仅凭常理便知,持枪杀人绝非小事,绝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即便官方警力暂时追查不到自己,小贤麾下遍布长春的江湖势力,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被对方私下找到,自己绝无半点活路。
连日来侯天四处躲藏、坐立难安,昼夜惶恐难眠,深知自己犯下了必死的杀身大祸。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汽车厂自己的靠山——老牌江湖大哥高战男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侯天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极尽惶恐:“大哥,我是侯天。天、天哥,你最近挺好的吧?”
“挺好的,咋了?有事直说。”高战男语气平淡,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哥,我出事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啥事,慌慌张张的?”
侯天牙关打颤,鼓足勇气吐出惊天噩耗:“我、我销户人了!”
高战男闻声一愣,语气骤然严肃:“你把谁打没了?”
“哥,你知道南关的小贤不?”
“知道,南关如今最火的头号大哥,怎么了?你招惹他了?”
“我没敢动贤哥,我把他手下的兄弟打没了!就在五马路香红饭店,他手下有个叫三成的,是小贤的铁杆心腹,我拿五连子,把他当场销户了!”
高战男心头一震,连忙追问:“因为啥动手?闹出这么大的事!”
“哥,是他先欺负我!前些天我出头拦账,他当众抬脚踩我脑袋,我都跪地求饶了,他依旧不依不饶、折辱我到底。我实在忍无可忍,江湖脸面尽失,被逼得没办法,才铤而走险动手的!”
“现在公安到处找你吗?”高战男沉声问道。
“目前还没查到我头上,但我知道,早晚能查到。就算警察找不到我,小贤那边也绝对不会放过我,我彻底没路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高战男语气故作轻松,随口安抚:“你先来我这,我帮你打探风声、周旋摆平。实在不行咱们就赔钱了事,江湖上死个把人,未必就是死局,你手里不是还有积蓄吗?”
“哥,我手里就七万多块钱,多的真没有了。”
“够了,你直接过来就行,到我这安稳待着,别张扬,万事有我给你顶着。”
“好哥,我马上就到!”
啪嚓一声挂断电话,侯天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马不停蹄赶往高战男家中。
高战男是长春八零年代出道的老牌江湖前辈,是实打实的老江湖、老皮子,辈分极高,与孙华山是同一辈的老牌大哥,巅峰时期的名头甚至远超孙华山。就连汽车厂地界的大佬刘俊,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行礼、尊称一声南哥,在长春老牌江湖圈根基极深、人脉广博。
电话里,高战男依旧语气狂妄、底气十足,全然没将此事放在眼里:“没事老弟,不就是没了一个手下兄弟?你是我带的人,有我在,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小贤再猖狂、再有名气,终究是后辈小孩,我照样能压住、能摆平!放心,万事有大哥替你兜着!”
说到底,高战男是老牌江湖老人,常年身居高位、受人敬畏,早已养成眼高于顶的性子,压根没把崛起不过数年的后辈小贤放在眼中。他自恃辈分高、人脉广、资历老,打心底轻视这帮九零后崛起的新锐势力,以为凭借自己的脸面,就能强行压下这桩惊天血案。
可他浑然不知,此事早已绝非普通江湖恩怨。一条人命、过命兄弟,血海深仇在前,别说他一个老牌大哥,就算是长春所有老牌前辈尽数出面,这桩仇,小贤也绝不可能妥协、绝不可能罢手。
侯天匆匆赶到高战男家中,将前后起因、酒楼对峙、开枪杀人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高战男听完始末,非但没有警醒后怕,反而一拍大腿,当众夸赞:“侯天,你做得没毛病!混江湖闯社会,靠的就是血性脾气、杀伐魄力!若是遇事只会忍气吞声、一味退让,还混什么江湖、立什么字号!别怕,这事大哥给你扛到底!”
“你这两天低调蛰伏,别抛头露面、别回自家住处,找个偏僻地方躲上十天半个月。等我联络各方前辈,把事情彻底摆平,风波散尽你再出来露面。”
高战男心中早已打好如意算盘,他执意保下侯天,暗藏两层私心。其一,侯天是自己嫡系手下,护着手下小弟,是老牌大哥的立身脸面,若是自家小弟出事自己袖手旁观,往后必然被江湖同行耻笑,威望尽失。
其二,他打心底轻视小贤一众后辈,认为对方只是昙花一现的新锐势力,远不及自己深耕多年的根基。更重要的是,侯天敢当众枪杀南关头号大哥的嫡系心腹,此事一旦传开,必然瞬间轰动整个长春江湖、一战成名。
侯天声名鹊起、站稳脚跟,作为他的靠山大哥,高战男自然能跟着声势大涨、脸面倍增。道上大半大哥,心底都藏着这份借力扬名的算计。
权衡利弊之后,高战男决意强行包揽此事、出面斡旋。他深知自己不便直接与暴怒的小贤正面对抗,便打算请中间人出面调停。在整个长春江湖,最适合居中平事、人脉最广、威望最高、不得罪人的仁义大哥,唯有戴继林。
戴继林是长春江湖公认的老牌仁义大哥,为人处世公道仗义、谦和有礼,一生极少动刀动枪、从不结怨,上至老一辈江湖前辈,下至新锐后辈小弟,无人不给他面子、无人不敬重他的为人。他擅长居中调停、化解恩怨,人脉贯通长春各个地界、各方势力,是江湖公认的最佳和事佬,地位堪比大连江湖的段福涛,以德服人、凭威望平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