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林砚跨进党校大门时开始落的。先是一两点,砸在青石板上洇出铜钱大的深色,紧接着便连成了线,密匝匝地往下坠。她站在门廊下躲雨,看积水漫过院中那棵老槐的根系,忽然想起父亲蹲在田埂上时,裤管也是这般被泥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那裤管裹着的小腿,静脉曲张得像爬满了蚯蚓。
引导员喊到她的名字时,雨正下得紧。她把帆布包往墙角推了推,露出半截《基层工作实务》的脊梁,书皮是父亲用牛皮纸包的,扉页上他写着“脚下有泥,心里有底”。字是钢笔写的,那年月流行的英雄牌,笔尖劈过叉,洇出的墨像小蝌蚪。
面试室里冷气嗡嗡地响,七个考官坐成一排,像七座沉默的钟。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主考官正翻她的材料,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垂下来的眼袋,青灰的,是熬夜熬透了的颜色。林砚注意到他胸前的口袋盖上别着支钢笔,笔帽的漆脱了大半,露出的黄铜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请自我介绍。”主考官的声音带着烟草熏过的沙哑。林砚挺了挺腰,目光扫过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正卡在十点十七分,去年这光景,她正顶着雨往坝上送饭,父亲蹲在沙袋堆上啃冷馒头,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淌成一道水帘。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有些发飘。说到“乡村振兴调研”时,最右侧的考官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那是组织部的张科长,昨天资格审查时,他的目光在她父亲“林建国”的名字上多停了一瞬。那瞬间像根细刺,扎在记忆里某处柔软的所在。
第二个问题来自戴银框眼镜的女考官:“如果分管领导安排的工作与政策文件冲突,你怎么做?”
林砚的指甲掐进掌心。父亲最后一次和镇书记争论的画面浮上来,书记要在基本农田上盖度假村,父亲夹着《土地管理法》去理论,回来时额角的纱布渗着血珠,像开了一朵小小的花。“我会先核对原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了些,“然后附上相关条款复印件找领导说明。如果领导坚持,就按程序向上反映。”女考官微微颔首,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雨敲打着百叶窗,单调得像木鱼声。林砚注意到主考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父亲调解宅基地纠纷时也是这般,两家人吵得唾沫横飞,他就这般叩着八仙桌,等他们把火气泄尽。那年暑假她跟着去,看见父亲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搪瓷缸,给两边倒了茶水,不急不躁地等他们喝完了才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主考官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像深潭里的卵石,“你父亲是原青山镇副镇长林建国?”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父亲去世那几天,镇政府的人说他被滚石砸中时手里还攥着受灾统计表,可网上忽然冒出些帖子,说他冒雨下水是为了捞资本。那些匿名评论她一条条看过,每一条都像淬了毒的针尖,夜里扎得她辗转难眠。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去年防汛,他牺牲了。”
主考官从抽屉里拿出牛皮纸信封,倒出一枚褪色的奖章。他用指腹摩挲着奖章背面,那动作极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这是二〇一八年全省优秀基层干部奖章,当时我是评委。”他顿了顿,“你父亲事迹报告最后那句‘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我记了这些年。”
窗外的雨声渐弱了。林砚盯着那枚奖章,想起父亲的遗物里也有个同样的盒子,只是里头空着。母亲说他总把奖章挂在办公室衣架上,“让来办事的老乡抬眼就能看见,知道这个干部是替他说话的”。
“如果考上了,分到偏远乡镇,你能坚持多久?”主考官把奖章轻轻推过来。
走廊里有别的考生在说话。林砚的目光越过考官们的头顶,落在窗外那棵泡桐树上。树干上还有她小时候用钥匙刻的横道,父亲说这树长得慢,可根扎得深。她想起在镇政府档案室看到的老照片,二十年前的父亲站在刚栽的泡桐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英雄钢笔。
“我想像这棵树,”她的声音忽然亮了,“不用想着长多高,先把根往土里扎稳。”尾音微微颤了颤,像泡桐叶被风翻了个个。
面试结束时雨刚好停了。林砚走出考场,发现帆布包上的水珠汇成细流,在地面洇出淡淡的痕迹。张科长从后面追上来,递过一把黑伞:“王厅长让交给你的,说是你父亲当年在党校培训时领的纪念品。”
伞柄上刻着细小的“为人民服务”。林砚握着微凉的金属,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干部的手,要能握笔写报告,也要能握锄头种庄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指根处还有准备面试时反复攥笔磨出的薄茧。
七月末,录取名单在官网挂出来。林砚的名字后面跟着“拟分配青山镇”。她收拾行李时,在父亲旧皮箱的夹层里翻出个铁皮盒子,里头除了那枚失踪的奖章,还有张泛黄的选调面试准考证。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口别着朵小白菊,眼神清亮得像山间的溪。
报到那天她特意找出父亲的中山装穿上,袖子长了些,挽了两折。镇政府的老会计看见她,眼圈忽然红了:“你爹头天来上班,也穿的这身。他说穿着老辈人的衣服,就不敢做昧良心的事。”
办公室窗外那棵泡桐已经很高了,浓密的枝叶遮住半个屋顶。林砚翻开父亲的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写着:“面试时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乎这份责任。”字迹被水渍洇过,“责任”二字晕开成浅浅的蓝雾,像雨后的远山。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是县组织部通知她下午参加新录用选调生座谈会。林砚放下听筒,看见阳光穿过叶隙落在笔记本上,那些曾被泪水模糊的字迹,此刻正慢慢变得清晰。父亲的字向来端正,每个捺脚都带着微微的上挑,像他走路时微微昂起的下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的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泡桐的叶子还挂着水珠,风过时簌簌地落,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像那年夏天父亲从坝上回来,甩着雨衣上的水,笑着说:“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泡着新买的茶叶。林砚端起缸子抿了一口,苦中泛着回甘,和父亲搪瓷缸里的味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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