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提示工程真的还是一门手艺,那么刚刚过去的一周就是对它最大的嘲讽。一位研究人员用几句近乎玩笑的话,带着一个AI系统,击穿了一道悬了三十年的数学猜想。而这整个过程,彻底暴露了那个曾经被神话的“提示工程”究竟有多脆弱。

事情要从本周最安静的一个数学突破说起。研究人员 Dmitry Rybin 公布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紧凑的反例构造,直接对准了图论领域里开放了大约三十年的 Dinitz–Garg–Goemans 猜想。在他给出的构造中,分数流的代价是 58,然而每一个不可分割流——即使允许高达 15 的容量违规——代价至少也是 60。也就是说,只要这个构造经得起来自学界的形式化审查,那个持续了三十年的猜想就是假的。而最让人后背发凉的部分在于,这个候选反例来自一场与 GPT-5.6 Pro 的公开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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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以为背后藏着什么高深的提示词模板,那你可能会对着屏幕愣住。那几条提示,逐字逐句,是这样写的:

“Construct a counterexample to general (non-planar) case of Dinitz Garg Goemans conjecture. You should do a breakthrough and find a structured counterexample.”

“please continue research and find a complete unconditional counterexample”

“Continue the search. Have a clear strategy obtained from deeper understanding of the problem structure.”

“it's enough of partial results. let's finish with a complete unconditional counterexample”

这就是全部的提示工程。“做一个突破。”“继续研究。”“别再给部分结果了,把它彻底搞定。”同一条时间线里,社交媒体上还流行着一张梗图,一张图就几乎讲完了整个故事:一个人的脑袋上标着“提示工程”,旁边却只是一句直白到像在开玩笑的话。它是笑话,但也是今年我见过的最诚实的行业状态描述。

而 Dinitz–Garg–Goemans 猜想还远不是唯一被掀翻的“钉子”。就在这同一周里,一小批开放了很长时间的数学问题集中倒在 AI 脚下——有些被证明,有些被反驳,还有好几个在验真之后被确认,而不仅仅是随口一说。这些被击穿的问题里,不少来自 1988 年一个名叫 Graffiti 的程序所批量生成的图论猜想。其中一个智能体,在大约八分钟的时间里反驳了猜想 284,一个开放了同样将近三十年的命题。Cognition 的 Devin 则给出了猜想 154 的反例——这个猜想已经存活了四十年——而且它的反例直接用 Lean 完成了验证。同时,猜想 39 和 40 被直接证明。机器验证的存在,让这一切远远超越了那种只是看上去合理的猜测季——很多结果正在以快过人工阅读的速度被形式化地敲定。正是在这种近乎冷漠的效率当中,另一件东西悄悄失去了它的栖身之地。

那就是提示工程。不是“提示”本身——向模型表达你想要什么,这件事从未如此重要,未来也只会更重要。真正死去的,是把提示工程当作一种“语词工艺”的执念:认为那份不菲的价值藏在措辞里。在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这种执念养活了整整一小片天地。模板层出不穷,“你是一位专家……”的前置定调语被无数人复制粘贴。少样本的脚手架像超参一样被小心翼翼地调校。分隔符的使用诀窍和“让我们一步一步来思考”的咒语被传了又传。提示交易市场上热热闹闹,招聘海报上明码标着六位数年薪的“提示工程师”岗位,仿佛这门手艺就是一种稳定的职业,而不是弱势模型时代的一个转瞬即逝的症候。甚至就在去年十二月,我自己在一篇关于并行 AI 智能体的文章里,列了一串重要性正在漂移的技能,“针对清晰的任务描述所进行的提示工程”就赫然在列。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正在描述一个移动中的靶子,却不知道,靶子已经快要彻底移出视野了。

而数学这一关成了最诚实的镜子。如果提示词真的还是一种需要精心雕琢的工艺,那么一个三十年的难题,又怎么可能被几句连“请”字都懒得加、几乎毫无技法可言的指令捅穿呢?整件事的荒诞感,恰好就浓缩在了那一句“做一次突破”里——它连具体怎么突破都懒得说,而模型也不需要它再说更多。

这背后的信号已经足够尖锐。当模型足够强韧,指令的边际精修就变得几乎毫无意义。过去我们以为的语义缝隙、措辞敏感、定调约束,曾经催生出无数条黄金法则和变现渠道,如今在真正的复杂推理任务面前,它们差不多全都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越来越多的开放问题正在被同一种极其朴素的对话风格所攻破,而形式化验证的闭环又让这些战果无法被轻易抹去。这也就意味着,提示设计的主体重力,已经从“如何包装问题”,彻底滑向了“提出什么问题本身”。

换句话说,那些曾让你我误以为可以一辈子吃下去的提示工艺红利,也许从来就不是手艺的红利,而仅仅是模型还不够好的红利。而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周里,模型用一种谁也装不了糊涂的方式把这句话写了下来,并且顺手把它编译进了一堆反例和证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