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的那几天,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是吸饱了水却又舍不得痛快落下的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建把车停在公墓山脚下,打开后备箱,里面塞满了各种祭祀用品。除了成捆的黄纸、冥币,还有扎得极为逼真的纸扎别墅、带司机的豪华轿车,甚至还有一套纸糊的最新款智能手机。他吃力地把这些东西分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里,两手勒得通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半山腰走。

他的父亲走了有一年了,那一年里,林建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他开的餐饮店因为大环境不好,加上他自己为了省成本换了便宜的食材,老客流失严重,如今每个月都在亏本边缘挣扎。妻子因为这事没少跟他吵架,甚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更让他揪心的是,自从父亲走后,因为一套老房子的分配问题,他跟亲妹妹林婷大吵了一架,兄妹俩已经整整大半年没有联系过。

所有的不顺,在那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全都化作了对父亲深深的愧疚和思念。林建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能在父亲生前让他享福,现在只能靠多烧点纸钱,多送点“豪宅名车”,让老爷子在下面过得宽裕些。

来到父亲的墓前,墓碑上的照片依然清晰。照片里的林老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笑得有些拘谨。林建眼眶一热,放下袋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墓前的石板上。

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第一沓黄纸,火苗迅速吞噬了粗糙的纸张,化作带着火星的黑灰盘旋上升。林建一边往火堆里添纸,一边开始哽咽:“爸,儿子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缺什么就买。我给你带了大房子,还有车子,你腿脚不好,出门就让司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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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越来越大,烤得林建满头大汗,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但他还是机械地往里扔着冥币。他觉得只有看着这些东西化为灰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能稍微轻一点。

“行了,别烧了,再烧你爸在下面该被烟熏得直咳嗽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建红着眼睛回头,看到邻座墓碑旁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扫帚。是父亲生前的老街坊兼棋友,赵大爷。

赵大爷那天也是来看他老伴的,老远就看见林建在这边大把大把地烧纸,一边烧一边抹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走了过来。

林建赶紧抹了一把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赵叔,您也来了。没事,我多给我爸烧点,让他手头宽裕些。”

赵大爷叹了口气,走到林建身边,看了看那快要烧尽的纸扎别墅,又看了看林建那张胡子拉碴、满是疲态的脸。他摇了摇头,顺手用扫帚把火堆边缘未燃尽的纸屑往里拢了拢。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觉得人走茶凉,心里有愧,就拼命地买纸钱烧纸扎,好像火烧得越大,孝心就越足。”赵大爷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其实啊,到了下面的人,早就用不上这些阳间的俗物了。你烧再多纸,也只能安慰你自己。你爸真正缺的,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林建心里一阵发酸,低声问:“赵叔,那我爸他……他想要什么?”

赵大爷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林建,看向那张熟悉的遗像:“祭奠亲人的时候别总烧纸了,下面最缺的其实是这3样‘宝贝’。你若是能把这3样给他送去,他在下面才能真正闭上眼,享清福。”

林建直了直身子,认真地看着赵大爷。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火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第一样宝贝,叫‘骨肉和睦’。”赵大爷竖起一根粗糙的手指,眼神变得有些严厉,“你跟婷婷的事,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爸走的时候,那套老房子本来不值几个钱,他遗嘱里说一人一半,是想着你们兄妹俩以后有个念想,凡事能有个商量,不至于断了走动。结果你们倒好,为了怎么分、怎么卖,在葬礼刚办完就吵得脸红脖子粗。”

你妹

林建低下头,脸涨得通红,辩解道:“赵叔,不是我当哥的斤斤计较。是她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房子变现,我店里正缺资金周转,想把房子抵押,她死活不同意,说话还那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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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听?能有你们亲兄妹反目成仇难看吗?”赵大爷打断了他,“你记不记得你爸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他说‘十根筷子抱成团,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俩小时候,家里穷,你爸买个苹果,你咬一口,婷婷咬一口。你上大学的学费不够,婷婷高中毕业就去厂里打工供你。这些你都忘了吗?”

林建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怎么会忘?那天在医院,父亲弥留之际,左手拉着他,右手拉着妹妹,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你们俩,要好好的……”可父亲前脚刚走,兄妹俩就因为现实的压力和几句赌气的话,变成了仇人。

“你在这儿烧金山银山,你爸在下面看着你们兄妹像仇人一样老死不相往来,他的心都在滴血啊!”赵大爷叹息道,“老人们要的不是在下面多富有,而是看着上面留下的血脉能相亲相爱。你若是真有孝心,回去把婷婷找来,兄妹俩把话说开,和和气气地吃顿饭。这比你烧几万块钱的冥币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