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的雨,总是下得细密又绵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人的心绪兜得紧紧的。车窗外的景物在雨刷器的来回摆动中变得模糊,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却像是长了草一样烦躁。
副驾驶上坐着我父亲,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成沓的黄裱纸、冥钞和几盒线香。父亲一路上都很沉默,只是偶尔用粗糙的手指摩挲一下塑料袋的边缘。
按理说,回乡祭祖是件庄重的事,但我此刻的脑子里全是被搅得一团糟的生意。那几个月,我的建材公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上游供应商催款催得紧,下游几个大客户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延结款。
就在开车的时候,我的手机还在不断地震动,每一个未接来电都像是一道催命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想赶紧把上坟这件事走完过场,然后立刻赶回城里,去应付下午那个极其重要的谈判。
车子在村头泥泞的土路边停下,我焦躁地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爸,咱们走快点吧,雨下大了路不好走,我下午公司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呢。”我一边撑开伞,一边催促着。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装烧纸的袋子往怀里搂了搂,防止被雨水打湿。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满山的荒草在冷雨中显得格外萧瑟,泥土的湿气混合着若有似无的松针味扑面而来。
母亲的坟在半山腰,因为平时没人打理,坟头上已经长出了不少杂草。我站在一旁,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微信,语气极其生硬地把一个试图解释延期付款的客户给顶了回去。等我收起手机时,发现父亲已经半跪在泥地里,徒手把坟头上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得干干净净。
“别愣着了,过来帮忙。”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叹了口气,把伞放在一边,任由细雨落在昂贵的西装外套上,走过去帮着父亲在坟前清理出一块平整的空地。父亲拿出一根树枝,在地上认真地画了一个半开口的圆圈,开口的方向正对着坟头的墓碑。他常说,这样画圈,烧的钱才能准确无误地送到母亲手里,而孤魂野鬼抢不走。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划了根火柴,点燃了第一沓黄纸。然而天公不作美,连日的春雨让地表充满了湿气,黄裱纸本身又容易返潮。
火苗刚刚窜起一点,伴随着一阵冷风吹过,很快就萎缩下去,只剩下一股股浓烈的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父亲并不着急,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钱打散,一张一张、两三张地往火堆里送,试图慢慢把火势养大。
但我心里的火气却按捺不住了,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我知道那是银行信贷员打来的,我的耐心在那一刻彻底宣告枯竭。
看着那堆半死不活、直冒白烟的纸钱,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烧完,快点走。
我四下环顾,从旁边的一棵枯死的矮松上用力折下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棍。我大步走回火堆前,毫无顾忌地用木棍用力捅向那堆刚刚积攒起一点温度的纸堆。我想把压在下面的纸挑松,让空气进去,好让火烧得旺一些。
我一边用力地乱挑乱搅,一边烦躁地说:“爸,你这样一张张添得烧到什么时候去?挑开点透透风,一把火烧透了咱们赶紧走,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随着我手中木棍的粗暴搅动,原本堆叠整齐的纸钱瞬间七零八落。那些还没完全烧透的黄纸被木棍硬生生挑破、撕裂,带着火星的碎纸屑在风中到处乱飞。火势确实因为空气的进入猛地蹿高了一下,但紧接着,因为原本聚集的热量被完全破坏,火焰再次微弱下去,地上的纸钱变成了一摊焦黑与暗黄夹杂的废纸堆。
“你给我住手!”
一声压抑着极度愤怒的暴喝突然在空旷的山野里炸响。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
父亲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木棍,用力甩到很远的草丛里。因为起得太猛,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我赶紧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指着地上那一堆被我搅得稀烂的纸钱,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谁教你上坟烧纸的时候拿棍子乱挑的?”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不可遏制的痛心。
我有些莫名其妙,觉得父亲过于封建迷信,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爸,我这不是为了让它赶紧烧完吗?这纸太潮了,不挑开根本烧不透。”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反驳我,而是重新半跪下去,顾不上地上的泥泞,用双手极其小心地把那些被我挑飞的、撕碎的半截纸钱一点点拢回来,重新聚拢在火堆的中心。
雨丝渐渐停了,山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钱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过了很久,等火苗终于再次稳定地燃烧起来,父亲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
“强子,你以为上坟烧纸,烧的只是这几张破纸吗?”父亲头也没抬,手里依然不紧不慢地往火里添着纸钱,“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上坟烧纸,千万别拿木棍乱挑。很多人年年做错,以为火烧得越旺越好,拿个棍子在里面乱搅和,结果白白放走了自己的财运和福气,自己还不知道。”
我站在一旁,听到“财运”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生意人对这些总是敏感的,虽然我嘴上不说,但最近生意的接连溃败,确实让我对这些玄之又玄的说法产生了一丝敬畏。我放软了语气,蹲在父亲身边问:“爸,这到底有什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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