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后来我才知道,我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亲手写了那封休书。
他痊愈那天,沈晚棠收拾了三个包袱,两箱医书,一包银针。她站在我院子里,日头晒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对我说:“绮娘,替我跟老夫人道个别。”
我哥从书房冲出来,袍角带翻了廊下的花盆。他站在她面前,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沈晚棠,你不能走。”
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将军,当初你让我走的时候,我就走了。现在是你要我留——可我不想了。”
我哥的肩垮下去,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那个曾经在他残废时彻夜不睡替他熬药的女人,那个被全府上下误会下药却仍替他救了一城伤兵的女人,那个他痊愈后终于认清真心、想要弥补的女人——
她写了一张休书。
自己写的。
“我不归了。”她说。
我哥娶沈晚棠那年,我刚满十五。
他从西北边关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倒在人家医女家门口。人救活了,可边镇偏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消息传了出去,为了名声,我娘连夜派人下聘。
娶进门那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皮肤晒得微微发黑,手指上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茧。拜堂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哥一眼——那一眼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进去。
我当时心想:装什么情深,不就是贪图我们将军府的富贵吗?
将军府在京城是有头脸的人家,我哥萧景珩镇守西北三年,杀敌无数,圣上都亲口称他一声“萧将军”。这样的家世,边镇一个小医女攀上来,谁信她是真心?
更何况,我哥心里早就有人了。
林清雪,云州知府家的嫡女,从小养在京城外祖家,和我们家做了十年的邻居。她温柔、端庄、说话轻声细气,我小时候摔破膝盖,是她蹲在地上替我吹伤口,一边吹一边掉眼泪,比我还疼。
我娘也喜欢她,早早就认了她做干女儿,话里话外都是“将来给我们景珩做媳妇”。人人都等着这门亲事落定,结果西北一道军报,我哥倒在了一个医女家门口。
沈晚棠就这么挤了进来。
她进门第二天,我娘就开始立规矩。按老例,新媳妇要晨昏定省、站规矩、伺候公婆用饭。我娘把规矩摆得明明白白——卯时到正堂,婆婆没吃完不能落座,饭后端茶递水,不准有半点差错。
我偷偷在屏风后头看热闹,等着她哭。
她没哭。
辰时到,她站在我娘身后,一双手端茶盘端得稳稳当当。午时到,她替我娘布菜,鱼刺一根一根挑干净。酉时到,我娘说乏了让她退下,她行了个礼,腰板笔直地走出去,从头到尾脸上没挂一丝委屈。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我娘终于坐不住了。第四天早上喝茶的时候,她盯着沈晚棠说:“你倒是受得住。”
沈晚棠把茶碗放在桌上,抬眼看着我娘:“婆婆定的规矩,我既然进了萧家的门,就该守着。我不是为了讨好谁,就是不想给我丈夫丢人。”
“丈夫”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我娘当时没说话,可我看见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娘跟我爹念叨:“这小医女……倒不像装出来的。”
我撇了撇嘴。装得越像,心机越深。
可那天夜里我起夜,路过她院子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磨针。月光照在她手上,银针在她指间翻来覆去,磨得细细的亮亮的。她一边磨一边小声念叨什么,我凑近了听——
“西北那边打仗又该缺药材了,要是能多带一些回去就好了……”
她不知道我在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晚回屋之后,翻来覆去没睡着。
变故来得很快。
入冬第一场雪下来那天,我娘的喘疾犯了。这病跟了她二十年,每年冬天都要折腾一回,今年格外凶。太医来了三个,开的方子都是温补平喘的,可药灌下去,我娘喘得更厉害了。
“老夫人这口气……”太医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我跪在我娘床前,手心全是汗。林清雪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帕子捂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看着她哭,心里更难受了——连柳姐姐都只会哭,谁还能救我娘?
“让我试试。”
沈晚棠从门口走进来。她手里拎着那个磨了一夜针的布袋,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刚才她一直在后厨替我娘熬梨汤。
“你?”林清雪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太医都没办法……”
“太医的办法是吃药,”沈晚棠走到床前,把布袋打开,一排银针在烛火下反着冷光,“我的办法是让这口气先顺下去。”
她转头看我:“绮娘,帮我把婆婆扶起来。”
我愣住了。
“快点。”她说。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扶住了我娘的后背。沈晚棠解开我娘的中衣,手指按在她后背几处穴位上,摸了一遍,然后捻起三根银针,比了比位置。
“你别乱来!”林清雪尖叫了一声,“要是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沈晚棠没回头,针尖已经抵在了皮肤上。
“我担。”
三针。
第一针下去,我娘猛地吸了一口气。第二针下去,胸腔里的哨音小了一半。第三针捻进去,她的呼吸忽然平了,像一匹跑疯了的马终于被勒住了缰绳。
满屋子安静得像坟地。
太医凑上来搭脉,手指抖了两抖,抬头看我:“……平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我娘的脸色,青紫色正在慢慢褪去。她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沈晚棠的手还按在她后背上,银针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是你……”我娘的声音很轻。
“婆婆别说话,留着力气养。”沈晚棠收了针,扶我娘躺平,重新盖好被子。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手极稳,像在完成一件做了一万遍的事。
我蹲在床脚踏上,鼻子忽然酸了。
那天夜里我娘睡了五个时辰,是入冬以来最长的一觉。我在外间守着,沈晚棠坐在门槛上整理银针,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嫂子。”我开口叫了一声。
她侧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了?”
“你……真的是为了攀附我们家才嫁的吗?”
她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擦针。
“绮娘,我爹娘死在北戎人手里。那年我才十岁,躲在草垛里看着他们被拖走。后来我学医,每救一个伤兵,就像替我爹娘还了一份债。你哥在西北打仗,边镇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道他。我救他的时候,想的不是什么将军府,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不想让北戎人再杀一个我们这边的人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没让她看见我掉眼泪。
又过了半个月,西北军报传来,我哥要回京筹措粮草。
我娘高兴地拉着沈晚棠的手说“快去准备准备”,沈晚棠应了一声“哎”,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切姜片的声音,一边切一边哼小调——她是真高兴。
我哥进门那天飘着小雪。他穿一身玄色劲装,肩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进门先给我娘磕了个头,然后抬眼,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的沈晚棠身上。
她今天换了件崭新的藕荷色袄裙,头发绾得齐齐整整,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那是她嫁妆箱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她看着我哥的时候,眼里的星星又亮起来了。
“将军。”她上前两步,伸手去接他的大氅。
我哥侧了一下身。
她的手落了空。那件大氅被他随手搭在了椅背上,自己走到火盆边烤手,头也没回。沈晚棠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淡了半寸,但很快又抿出一个新的。
“我去热酒。”她说,转身往厨房走。
我站在廊下,看见她的背影被雪光拉长了一截。她的步子还是稳的,但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当天晚上吃饭,林清雪也来了。她穿了件银红色的斗篷,裹得秀秀气气的,进门先叫了一声“景珩哥”,眼尾立刻就红了。
我哥放下筷子看她,声音放软了三分:“清雪,好久不见。”
“嗯,”林清雪坐下来,刚好坐在沈晚棠对面,“景珩哥又瘦了,在军营是不是吃不好?”
“习惯了。”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聊西北的风沙、聊京城新开的点心铺子、聊小时候一起去护城河边放风筝。沈晚棠坐在桌尾,安安静静地替我娘布菜、倒茶、剔鱼刺,一句嘴没插。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哥宿在书房。沈晚棠端着一盏热汤过去敲门,我在拐角偷偷看着。门开了条缝,我哥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块冰:“不用送了,我累了。”
门合上。
沈晚棠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廊下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在冒热气的汤,轻轻“嗯”了一声,端着自己喝掉了。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我藏身的柱子,脚步顿了一下。
“绮娘,”她说,“回去睡觉,外面凉。”
我被她逮了个正着,讪讪地钻出来。
“嫂子……”
“没事,”她拍了拍我的肩,掌心是暖的,“他刚回来,乏了。明天再说。”
她端着空碗走了。我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成亲那天拜堂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时候我以为是装的。
可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贪图富贵。那就是一个人满心欢喜地奔赴另一个人——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