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初冬的寒风顺着老屋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屋子里挤满了本家亲戚,女眷们开始低声啜泣,几个长辈在院子里叹着气,商量着接下来的丧葬事宜。
我站在床边,看着父亲那张灰败、平静的脸,脑子里是一片木然的空白。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也没有双腿发软的崩溃,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那个脾气倔强、说话像打雷、一辈子没对我服过软的干瘦老头,怎么突然就一动不动了呢。
大伯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去打盆温水,拿毛巾来。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得趁着身子还没彻底僵硬,赶紧把寿衣穿上。你是独子,这最后一次净身穿衣,得你亲手来。”
我木然地点点头,转身去了灶房屋。铁锅里的水是温热的,我舀了一盆,搭上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端回了父亲的房间。
亲戚们都很懂规矩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老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躺在床上的父亲。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大姑前一天赶集买回来的寿衣。黑色的缎子面,绣着暗金色的寿字,摸上去冰凉且僵硬。大姑交代过,给老人穿衣的时候千万不能哭,眼泪要是掉在死者身上,老人走得就不安心,下辈子会受苦。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拧干了温热的毛巾,走到床边。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外面罩着一件破旧的灰毛衣。这几年他在老家,我在城里,每次接他去城里住,他总是推脱说城里像个鸟笼子,憋闷。
我平时工作忙,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也就顺水推舟由着他去了。每个月按时打钱,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年回去待上几天,我以为这就是尽孝了。
一个月前,邻居打电话说父亲晕倒在院子里,我赶回来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当时如遭雷击,要给他办住院,要转去大城市的好医院。
父亲却在病床上发了脾气,拔了输液管,指着我的鼻子骂:“治什么治!那是个无底洞!你赶紧滚回城里上你的班,别在这儿浪费钱!”
我拗不过他,加上公司确实催得紧,给他请了个护工,买了一堆药,就匆匆赶回了城里。半个月前,他打电话说护工他辞了,自己能照顾自己,让我别瞎操心。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洪亮,我也就信了。直到昨天半夜接到大伯的电话,我连夜开车赶回,却只来得及听见他喉咙里最后的一阵呼噜声。
我坐在床沿,开始解父亲毛衣上的扣子。毛衣脱下来,是那件旧秋衣。父亲很瘦,这我是知道的。这几年他每次过年看到我,我都觉得他又缩了一圈,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人老了正常的干瘪。
我轻轻地把秋衣从他身上褪下来,用毛巾去擦拭他的胳膊和脖子。他的皮肤是没有温度的,摸上去像是一层干枯的树皮,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我擦洗着他的双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肿大变形。右手的小拇指少了一截,那是十几年前他在镇上的木材厂做切床工时被机器削掉的。
我记得当时他只是用破布包着手回了家,我吓得直哭,他却笑着说:“没事,切掉了一点肉,不碍事,省了买手套的钱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抽痛,赶紧咬住嘴唇,拿着毛巾继续往下擦。
床上的被子盖在父亲的胸口以下。我站起身,两只手抓住被角,准备掀开被子,给他擦洗身子,换上寿裤。
在我漫长的前半生里,我从未真正仔细端详过父亲的身体。在中国传统的父子关系中,身体的接触似乎总是在某一个年龄节点戛然而止。自从我上了初中,我就再也没有和父亲一起洗过澡,更没有看过他赤裸上身的样子。
记忆中,他永远穿着宽大的衣服,弯着腰在田间地头或者工地干活。哪怕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也会穿着一件长袖的的确良衬衫,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我曾经嘲笑他老土,不怕热出痱子,他只是憨厚地笑笑,说地里蚊虫多,怕咬。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那床厚重的旧棉被一把掀开,扔到了床尾。
被子掀开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我手里拿着的温热毛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几滴水花。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在短暂的死机之后,一股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恐惧、悲痛,如同海啸一般将我彻底淹没,那根本不是一具正常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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