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说周末带我见他爸妈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草莓。
水龙头哗哗响,我手一顿,草莓滑进水池里。
"这么快?" 我关了水,在围裙上擦手。
"不快了,都在一起半年了。"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常,"我妈念叨好几回了,说要见见你。"
我心里打鼓。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屿是做工程的,话不多,人踏实,相处起来舒服。可他很少提家里的事,我只知道他爸在机关上班,妈是退休老师。
机关上班,见家长的规矩肯定多。
"在哪儿见啊?" 我问。
"外头饭店,家里坐不开。" 他走过来帮我捡草莓,"就吃个便饭,你别紧张。"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周五晚上我翻了半宿衣柜。
裙子太短不行,太艳也不行。裤子显得不够郑重。最后挑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中袖,长度到膝盖,保守不出错。
鞋子选了低跟的米白色皮鞋,不累脚。
礼物也费了心思。他妈妈退休老师,送了盒上好的阿胶糕。他爸爸爱喝茶,托人带了罐明前龙井。
收拾完已经十二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陈屿什么都好,就是家里的事说得太少。我问过一次他爸具体做什么的,他只说 "就是普通公务员",便没了下文。
普通公务员,能让他这么讳莫如深?
我不是没猜过。但猜来猜去没个准,索性不想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周六中午,陈屿开车来接我。
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比平时正式些。见我拎着两个袋子,笑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第一次见叔叔阿姨,总不能空着手。" 我系安全带。
车开出小区,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叔叔叫什么名字啊?一会儿见面好称呼。"
陈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陈建国。你叫叔叔就行。"
陈建国。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有点耳熟,像是在那儿听过。
可能是新闻里吧,机关单位的名字听多了总觉得熟。
我没往心里去。
饭店在城东,叫 "清和园",门面不大,挺雅致。
车停在门口,有人过来泊车。我跟着陈屿往里走,手心有点出汗。
"几楼啊?" 我问。
"二楼,包厢。" 他回头看我一眼,"放松点,我爸妈人都挺好的。"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服务员领着我们走到最里面一间,门上挂着木牌:听竹轩。
陈屿抬手敲门。
里面应了一声。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包厢里一张圆桌,坐着两个人。
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中年女人先站起来,笑着看我。应该是陈屿妈妈。
主位上的男人也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那张脸我看了一眼,脑子 "嗡" 的一声。
不是因为威严。
是因为 —— 我认识。
他也看见了我,眉头猛地一挑,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你咋来了?"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毯上。
脑子里飞速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暴雨。县政府大楼。通宵亮着的灯。堆满文件的会议室。
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 当时还是副县长的陈建国。
"小陆,这个数据你再核对一遍,人命关天。"
"陈副县长,已经核对三遍了,上游报的数字确实有问题。"
那是我在县政府办公室实习的第三个月。百年不遇的洪水,整个班子连轴转了七天七夜。我一个实习生,被拉去整理灾情数据。
就是那次,我发现了乡镇上报的转移人数对不上,差了两百多个人。连夜上报,陈副县长亲自拍板重新排查,避免了大祸。
后来他专门找我谈过话,夸我细心,有责任心,问我毕业想不想留下来。
我那时候想考研究生,婉拒了。
实习结束,我就离开了县政府。
再也没见过他。
"爸,你们认识?"
陈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陈建国看看我,又看看他儿子,表情复杂。
"认识。" 他说了两个字,又转向我,"小天,坐,坐下说。"
小天。
他当年就这么叫我。
我机械地走过去,把礼物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脑子还是懵的。
陈屿妈妈也看出来不对,拉着我坐下:"怎么回事啊老陈?你跟天英以前就认识?"
陈建国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还在我身上。
"三年前,县政府办公室实习的小姑娘。" 他放下杯子,"我那时候还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她说要考研。"
他顿了顿,看向陈屿:"没想到,成你女朋友了。"
陈屿也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半天没说出话。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我自己也还没缓过来。
半年了。我们在一起半年,约会、吃饭、看电影、聊工作聊生活,什么都聊过。
他从来没提过他爸叫陈建国,是副县长 —— 不对,现在看这排场,怕是已经是县长了。
我也从来没提过我在县政府实习过,认识一个叫陈建国的副县长。
世界说大不大,说小还真小。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还是陈屿妈妈打圆场,给我夹了块鱼,"天英,多吃点。"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陈建国话不多,但几乎每一句都问的是我。
"毕业之后去哪儿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
"家里都还好吧?"
"怎么跟陈屿认识的?"
我一一答着,尽量保持镇定。
陈屿在旁边给他妈夹菜,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也有笑意。
他大概觉得,这缘分挺奇妙的。
我心里却七上八下。
当年在县政府实习,我见过陈建国开会的样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也见过他熬了三个通宵后满眼血丝还在看文件的样子。
那是上下级的距离感。
现在突然变成了 "未来公公",这个角色转换,我有点转不过来。
吃到一半,陈建国放下筷子。
"小屿,你跟你妈去楼下把单买了。"
陈屿一愣:"不是说您请吗?"
"让你去你就去。" 陈建国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陈屿看看他爸,又看看我,大概明白了什么。他起身拉着他妈:"走吧妈,咱们去结账。"
陈屿妈妈还想说什么,被儿子拽了出去。
包厢里就剩我和陈建国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小天,咱们有三年没见了吧。"
陈建国先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不像是县长,更像个长辈。
"是,陈县 ——" 我差点顺嘴叫出来,赶紧改口,"叔叔,三年了。"
他笑了一下:"没事,叫惯了就先这么叫着。"
他给我倒了杯茶。
"当年你走的时候,我还挺可惜的。你那股认真劲儿,在机关里是好苗子。"
我低头喝茶:"那时候一门心思考研,没想别的。"
"研究生读完了?"
"读完了,读的行政管理。"
"那怎么没再考公?" 他看着我,"以你的底子,应该不难。"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
研究生毕业那年,国考省考我都报了,也都进了面试。
但最后都没去。
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 我爸那年查出心脏病,做了搭桥手术。家里需要人,也需要钱。公务员那点工资,撑不起家里的开销。
我选了一家薪资更高的企业做行政主管,虽然累点,但收入是体制内的两倍多。
这些我没跟外人说过。
但对着陈建国,不知道为什么,我如实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家里现在都还好?"
"好多了,我爸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他话锋一转。
"你跟陈屿,怎么认识的?"
我脸有点热。
"朋友介绍的,去年年底。"
"他没跟你提过我?"
我摇头:"他只说您在机关上班,没细说。"
陈建国哼了一声:"这小子,嘴跟蚌壳似的。"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之后,没觉得有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 ——"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没觉得陈屿瞒了你什么?"
我明白了。
他是怕我介意。
介意陈屿没告诉我他爸是县长,介意我们之间有 "身份差距"。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叔叔,我跟陈屿在一起,是觉得他人好,稳重,对我也好。他家是什么情况,其实我没太在意。"
"再说了," 我笑了一下,"您当年也没什么架子,我印象里您就是个熬通宵看文件的领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陈建国也笑了。
"你这孩子,还是跟当年一样,说话直。"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了些。
"陈屿这孩子,性格随我,不爱说话,心里有数。他能带你回来见我们,说明是认真的。"
"你是个好姑娘,我当年就看出来了。"
门开了,陈屿和他妈回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陈屿妈妈笑着问。
"聊当年小天在单位实习的事。" 陈建国站起来,"走吧,时间不早了,小天也该回去休息了。"
一行人往外走。
到了门口,陈建国叫住陈屿:"你送小天回去,路上慢点。"
"知道了吧。"
陈建国又转向我,语气郑重了些:"小天,有空常来家里坐。"
"好的叔叔。"
我鞠躬道别,跟着陈屿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陈屿才开口。
"所以,你三年前就认识我爸了?"
他语气里带着笑意,还有点不可思议。
"嗯,实习的时候。"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说你爸是陈建国?"
"你也没问啊。" 他理直气壮,"我只说我爸在机关上班,你也没追问。"
我想想也是。
"那你也没说你爸是县长啊。"
"我以为你知道。" 他侧头看我一眼,"清和园那地方,普通人订不到包厢的。"
我还真没注意。
我光顾着紧张了。
"我爸对你印象好像挺好的。" 陈屿说。
"当年就挺照顾我的。"
"他很少夸人。" 陈屿握着方向盘,"刚才在楼下,我妈跟我说,我爸回去肯定要跟她打听你半天。"
我笑了。
"你妈人也挺好的。"
"那时,我妈最随和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忽然说:"陆天英。"
"嗯?"
"我爸都认可你了,你什么时候带我见见你爸妈?"
我转头看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暖黄色的光划过脸颊。
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再说吧,看你表现。"
那天之后,陈屿妈妈经常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是问我喜欢吃什么,有时候是让陈屿带东西给我。都是些家常的,比如她自己腌的咸菜,包的饺子。
陈建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陈屿回家,都会带回来话。
"我爸说你们单位最近那个项目挺难的,让你别太累着。"
"我爸说你有空可以去家里,他藏了点好茶。"
"我爸说……"
我每次听着都觉得好笑。
一个县长,天天关心我一个小职员的吃喝拉撒。
但心里是暖的。
真正熟起来,是一个月之后。
我爸复查,要去市里的医院。我挂了号,但专家号特别难排,说是要等半个月。
我正发愁呢,陈屿知道了,说他问问家里。
我本来没抱希望。
结果第二天,陈建国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天,你爸的事我知道了。我跟市一院的王院长是老同学,已经打过招呼了,下周一直接过去找他。"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叔叔,这…… 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 他语气平常,"都是应该的。你爸身体要紧。"
周一我陪我爸去医院。
刚到门诊楼,就看见陈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了件便装,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叔叔,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赶紧过去。
"正好在市里开会,顺道过来。" 他看了看我爸,"这是老陆吧?走,我带你们上去。"
他亲自领着我们上楼,找了专家,安排了床位,跑前跑后。
我爸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小声问:"英子,这位是?"
"陈屿他爸。" 我低声说。
我爸眼睛都直了:"就是那个…… 县长?"
我点头。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爸又紧张又激动,"人家县长亲自跑前跑后的,这怎么好意思。"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我爸挣扎着要坐起来。
"陈县长,真是太麻烦您了,您这么忙还亲自过来……"
陈建国按住他肩膀:"老陆,你躺着别动。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客气。"
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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