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闹钟,响到第三遍我才爬起来。睡衣外面套了件厚开衫,光着脚踩进厨房拖鞋里——冬天地板太凉。烤箱预热的嗡鸣声慢慢响起来,跟窗外没亮透的天凑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算上今年,跟面团打交道第七年了。说出去好像很厉害,其实翻车的次数数不清。塌腰的戚风、硬得能硌牙的法棍、发了一晚上还是死面疙瘩的吐司,摞起来能有半人高。刚开始总不服气,明明克数卡到0.1克,水温也量了,怎么跟教程里就是不一样。后来才慢慢认,面团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死的。
前两年在旧书网淘过一本脱页的老烘焙书,封皮磨得发白,页边还有前主人用铅笔写的小字,歪歪扭扭:“冬天室温低,多搁5g水”。书里有句话我记到现在,翻得最旧的那一页写着:面团是活的。
真的是。同袋面粉,周三揉出来软乎乎的,指腹一按一个坑,慢慢回弹;周五再揉,硬得像块橡皮,怎么拉都出不了薄膜。后来我不再死卡揉面时间,就靠手摸。软了补点粉,硬了沾点水,说起来玄乎,做久了自然有数。这点没法量化的手感,是秤和温度计都替不了的。
发酵最熬人,也最有意思。
我家没有专业发酵箱,冬天就把面团放进关掉的烤箱,旁边摆一碗热水,凑合用。两三个小时的功夫,你关上门走开,里边全是酵母的天下。以前总沉不住气,隔十分钟就掀开看一眼,越看越不长。后来索性不管,该干嘛干嘛。
冬夜发酵慢,我总睡不踏实。凌晨两三点披件外套往厨房跑,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面团上——它已经悄悄胀了一倍高,顶得盖布微微鼓起来,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小气泡,像藏了一整个小小的宇宙。那瞬间忽然懂以前人为什么把发酵当神迹,你喂它糖和温度,它就还你蓬松和香气,是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慢慢熬出来的结果。
急不得。温度高了发酵快,烤出来发酸;温度太低耗着,风味又寡淡。就跟很多事一样,快慢都不行,得刚好。
说到烤箱就来气。我家这台,标称180度,实际测过,中间能飙到195,边角又只有160多,热点歪歪扭扭的,没个准数。
烤欧包得每隔十五分钟转一次盘,烤吐司要特意避开右上角那块高温区,不然那边表皮先焦,里边还没熟透。刚开始总吐槽它不靠谱,后来也习惯了。哪有完全标准的东西啊,食谱是死的,人得跟着调。多转两次盘,多盖层锡纸,慢慢就磨合出默契了。
说起来好笑,烤了这么多年面包,没练出什么精彩手艺,倒是先练出了跟自家烤箱谈判的本事。
去年翻旧笔记,满满当当写的全是失败。
以前遇到翻车,总觉得整锅都毁了,气呼呼想倒掉。后来慢慢发现,面团从来没有真正的“失败”,只是长歪了而已。发酵过度的法棍,孔洞大得像蜂巢,摆盘不好看,切片烤脆了蘸橄榄油,香得不行;塌了的戚风,挖出来拌酸奶或者泡牛奶,口感反倒更润。
以前总执着于完美,要平顶,要均匀气孔,要上色漂亮。现在反倒觉得,那些没按计划走的小意外,反而比规规矩矩的成品更有记忆点。就像很多事当时觉得糟透了,回头看,反倒成了不一样的味道。
烘焙最磨人的地方,是不能立刻吃。
面包出炉得放凉,让里边的水汽慢慢走匀;蛋糕要倒扣着等凉透,不然一拿就塌;连马卡龙都要放一天回潮,口感才对味。
在什么都讲究快的现在,这点等待显得挺笨的。但我反倒喜欢这阵子——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你知道有好吃的在慢慢变好,却没法催它。等终于切开,刀锋划开脆壳的那一声轻响,软乎乎的组织带着热气冒出来,抹一块有盐黄油,之前所有等的时间,都在这一口里值回来了。
六点多的时候,布里欧修刚好出炉。黄油和鸡蛋的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窗外的天也亮透了。
我撕了一块吹凉,烫得指尖发红。七年揉了这么多面团,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名堂,倒是慢慢学会了不着急。
面粉、酵母、水,再加点时间,就能变出好吃的面包。这件事简单,也挺神奇的。
台面上还沾着点面粉,等下再擦吧。先趁热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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