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的选择。
宛希俨,湖北黄梅人,1903年出生,曾用名宛畏如。弟弟宛希先出生于1906年。兄弟二人相差三岁,后来却走上了两条彼此不同、又紧密相连的革命道路:哥哥更多在党务、宣传和群众组织中活动,弟弟则走进武装斗争一线,成为秋收起义和井冈山斗争中的重要骨干。
他们的经历,恰好折射出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工作的两个侧面。
一边是唤醒群众、建立组织、传播思想;另一边是整顿队伍、应对叛变、在枪林弹雨中保存革命力量。两种工作看似不同,实际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革命力量怎样从分散走向联合,从理念变成行动。
湖北黄梅地处鄂东,近代社会变动很早便传入乡村。清末民初,传统秩序受到冲击,外来思想、报刊和新式教育逐渐改变年轻人的视野。五四运动之后,许多湖北青年开始关注国家命运,也开始追问社会不平等的根源。
宛希俨兄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黄梅并非当时全国政治中心,却涌现出一批活跃于早期革命运动的人物。恽代英、林育南等人的活动,对鄂东青年产生了明显影响。对宛希俨而言,革命并不是突然降临的口号,而是在求学、交往和阅读中逐步形成的判断。
1919年,宛希俨参与爱国学生运动。那一年,他还很年轻,但已经开始接触学生组织和社会动员。青年学生能够做什么?不仅是上街游行,也包括联络同学、传递消息、筹集经费、维持秩序。
这些看似琐碎的工作,恰恰让他学会了组织。
1922年夏,宛希俨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此后,他与吴致民、曹壮飞等人积极开展活动,并在南京早期党组织建设中承担责任。有关资料记载,他是中共南京党小组早期创始人之一,后来担任南京党支部首任书记。
这个职务并不显赫,却极其考验能力。
党组织刚刚起步,成员数量有限,公开活动受到限制,很多事情只能依靠个人联络完成。谁负责联系学生?谁去接触工人?谁把上海、武汉等地的消息带回南京?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当时的组织者常说:“人要找准,话要说清,事情要做实。”
这类话没有豪言壮语,却是早期组织工作的基本要求。宛希俨后来在学生运动、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中表现出的行动能力,与这段经历密不可分。
一、从校园走向街头:五卅运动中的南京行动
1925年5月30日,上海发生震动全国的五卅惨案,反帝爱国运动迅速扩展到许多城市。南京学生很快作出响应,罢课、集会、募捐和宣传活动相继展开。
南京的运动有一个特点。
它并不只是学生自发行动,而是逐渐与工人生活和城市社会联系起来。学生需要把上海的消息讲给市民听,工人则要面对工资、工时和劳动待遇等现实问题。两种诉求一旦结合,运动便不再局限于校园。
宛希俨参与组织南京学生罢课,发动群众支援上海,并推动学生与工人建立联系。他并非只负责在台上讲话,更重要的是把分散的人群组织起来,让他们拥有明确的行动目标。
有一次,学生讨论如何支援上海工人,有人主张只举行集会,有人认为还应当走进工人中间。宛希俨提出:“只在学校里喊,力量出不去;要让工人知道,南京学生不是旁观者。”
这句话是否为当时原话,已难以逐字核实,但它符合那一阶段革命组织者的工作方向:运动不能停在口头声援上,必须进入社会实际。
在南京,工人运动也逐步展开。宛希俨等人接触工人,宣传反帝爱国和劳工权益,推动工人组织起来争取改善待遇。有关记载提到,南京工人罢工取得了争取涨薪的结果。
这场斗争的意义,不只在于工资增加多少。
对工人而言,集体行动让他们看到,个人面对资方和旧式权力时力量有限,组织起来才可能谈判。对早期党组织而言,工人运动则提供了一个重要经验:政治宣传必须与群众的具体利益结合,否则很难形成稳定影响。
“我们要的是活路,不是几句漂亮话。”工人中的这种要求,直接推动了运动从情绪表达转向实际斗争。
五卅运动之后,南京党组织的社会联系明显扩大。学生、工人、报刊和社会团体之间形成了新的联络网络。宛希俨在其中承担的,正是把思想传播转化为组织行动的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群众运动往往没有成熟的制度和固定模式。组织者要面对警察监视、校方压力、工人内部意见分歧,还要解决经费、宣传材料和信息传递等实际问题。
这对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而言,压力并不小。
宛希俨的成长,也正是在一次次具体事务中完成的。他开始懂得,革命不仅需要正确判断,更需要耐心、纪律和对基层情况的了解。
宛希俨后来参与报刊工作,主持《民国日报》《楚光日报》等宣传阵地,宣传农民运动和革命主张。报纸在当时并不只是发布消息的工具,也承担着解释局势、争取群众和统一认识的任务。
1920年代中期,江西不少地区交通不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农民长期处在多重压力之下。赣南山地较多,县域之间联系不易,武装力量和地方权力交织,革命工作既需要宣传,也需要秘密组织和实际动员。
宛希俨的工作因此发生变化。
1927年5月,长沙发生马日事变,湖南革命力量受到严重打击。同年,武汉、南昌以及江西许多地区的政治形势急剧变化。大革命失败带来的冲击,使党组织不得不重新思考革命道路。
南昌起义于1927年8月1日爆发。宛希俨参与了相关领导工作,后来还担任江西省委宣传部长,并在赣南担任重要党务职务。资料中通常将他称为赣南特委书记。
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任务已经从城市宣传转向区域性组织建设。
赣南的革命工作不能简单照搬南京经验。城市里可以依靠学校、工厂和报刊,乡村则要依靠基层党员、农民骨干和地方武装。每个县的情况又不相同,于都、万安等地的社会基础和斗争条件各有差异。
宛希俨需要把党的政策传达到乡村,也要判断哪些地方适合发动群众,哪些地方必须保存力量。农民运动一旦暴露过早,容易遭到地方武装镇压;行动过于谨慎,又可能失去发展机会。
有基层同志问:“到底是快一点,还是稳一点?”
宛希俨的工作原则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既要发动群众,也要注意保存组织。”
这并不是折中,而是当时斗争环境下的现实要求。革命不能只看一时声势,还要考虑干部能否留下、组织能否恢复、群众是否会受到更大牵连。
赣南特委的活动后来遭到破坏,宛希俨也在1928年3月被捕,4月遇害,年仅25岁。关于他被捕和牺牲的具体过程,公开资料的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他的身份和结局是明确的:赣南地区重要党务工作受到打击,他本人未能走出敌人控制。
他的牺牲,说明早期革命工作并不是一条不断胜利的直线。组织刚刚建立,便可能因叛徒告密、敌人搜捕或地方势力反扑而遭受损失。干部既要推进工作,又要随时承担暴露和牺牲的风险。
三、同一场革命的另一条道路:宛希先走上战场
哥哥在组织和宣传中积累经验时,弟弟宛希先已经走向军事领域。
宛希先出生于1906年,早年接受中学教育,1924年前后参加国民革命军,成为一名普通士兵。对许多青年而言,参军最初可能是改变个人命运的途径,但大革命的政治风暴很快改变了军队性质,也改变了他们的选择。
1927年秋收起义爆发,宛希先参加起义部队。起义部队成分复杂,装备不足,战斗经验有限,既要面对敌军追击,也要处理自身的组织和纪律问题。
这支队伍能不能留下来,不只是看战场上的勇敢,还取决于内部是否形成统一指挥,士兵是否知道为什么打仗,地方群众是否愿意提供支持。
在三湾改编过程中,部队进行了重要的组织调整,党对军队的领导得到加强。宛希先支持毛泽东的主张,后来担任工农革命军第一团党代表。党代表并非单纯的政治宣传员,而要参与部队教育、组织管理、纪律监督和官兵关系协调。
有人把党代表理解成“只管思想、不管军事”,这种看法并不准确。红军早期,党代表往往要和军事干部共同研究行动,既了解部队实际,也要防止军队脱离政治目标。
宛希先的特点,正是在于他能够把政治判断放进军事行动中。
四、茶陵风波:一场发生在队伍内部的考验
1927年11月至12月,工农革命军在茶陵一带活动。此时的红军力量还很弱,部队内部的思想和组织状况并不稳定,地方武装、旧军队人员和新吸收的革命战士混杂在一起。
外部敌人危险,内部问题同样危险。
当时,团长陈浩等人的动向引起警觉。宛希先发现其中存在可能危及部队的叛变阴谋,并及时采取措施。相关部队随后撤离茶陵,避免陷入更严重的危机。
这件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识破叛变”四个字,而是红军早期政治工作与军事行动之间的紧密关系。若只把它当成一次情报判断,便低估了当时的风险。
一旦部队被带入错误方向,轻则失去根据地,重则全军被俘。宛希先必须判断消息是否可靠,也必须让官兵相信撤退不是怯战,而是为了保存革命力量。
有人焦急地问:“现在撤,茶陵怎么办?”
得到的回答是:“队伍保住,才有再回来的机会。”
这几句简短的话,体现了红军初创时期的作战逻辑。革命武装不是为了占领一座城池而存在,更不能因一时得失把有生力量置于险境。
宛希先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的,不是单纯的个人勇猛,而是党代表对部队方向、组织安全和战场形势的综合判断。毛泽东后来重视这类干部,也与他们能够在关键时刻维护队伍团结有关。
茶陵事件之后,部队逐步向井冈山及其周边地区发展。井冈山并不是一个天然稳固的革命堡垒。当地有地方武装,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也存在土籍、客籍之间的历史隔阂。外部敌人一旦进攻,内部关系处理不好,同样会影响根据地安全。
宛希先参与其中的工作,既包括作战,也包括协调地方关系和部队纪律。他需要让外来红军与当地武装建立合作,减少误解,避免军队扰民。
井冈山斗争的一个重要经验,就是军事力量必须与地方社会结合。红军若只依靠自身兵力,很难长期立足;地方群众和地方武装若不能形成共同目标,根据地也难以维持。
宛希先在这些工作中承担的职责,已经超出一般战士范围。他既是战斗人员,也是政治干部,还是部队与地方之间的联络者。
五、南下赣南之后:两条道路重新汇入同一处
1929年1月,井冈山红四军南下赣南。此时,宛希俨已经牺牲,宛希先仍在井冈山及其周边坚持斗争。兄弟二人没有在同一支队伍中并肩作战,却分别在思想组织和军事斗争中承担着相近的任务。
哥哥面对的是如何把分散群众组织起来,如何让农民理解革命主张,如何在白色恐怖下维持党组织;弟弟面对的是如何把起义队伍改造成有纪律、有方向的红军,如何在敌我力量悬殊时保住部队。
一人面对纸笔、会议和基层联络。
一人面对命令、行军和战斗。
表面看,二人的工作差别很大,实际都围绕着组织能力展开。没有宣传和群众工作,武装斗争缺少基础;没有可靠武装,许多群众运动又难以抵御镇压。
宛希俨在南京、武汉、江西之间转战,宛希先则从国民革命军士兵成为红军骨干。他们的身份变化,不是个人履历上的简单转换,而是时代压力下革命工作的实际需要。
1928年4月,宛希俨遇害时25岁。不到两年后,1930年2月,宛希先也遇害,年仅24岁。关于宛希先牺牲的具体环境,现有资料记述有所差异,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是在井冈山革命斗争的严峻阶段失去生命的。
两兄弟都没有活到革命取得全国胜利的那一天,也没有留下完整的个人著述。他们留下的,更多是组织记录、战斗经历和同志回忆中的片段。
1965年前后,毛泽东在谈及井冈山时期的革命同志时,曾重新提到宛希先。时间距离宛希先牺牲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对于早期红军而言,许多干部的名字并不总能出现在公开材料中,但关键时刻的判断和担当,仍会留在党史记忆里。
宛希俨和宛希先的名字,分别出现在两种不同的革命场景中:一个与南京学生运动、五卅运动、报刊宣传和赣南特委相连;一个与秋收起义、三湾改编、茶陵事件和井冈山斗争相连。
他们的生命都定格在二十多岁。
宛希俨牺牲于1928年,宛希先牺牲于1930年。一个倒在赣南党组织遭受破坏之时,一个倒在井冈山斗争持续推进之中。两份烈士档案,记录了同一家族在革命早期承担的两种使命,也记录了那支新生力量从城市走向农村、从宣传发动走向武装建军的艰难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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