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去年从东莞回来了。
他在那边待了六年,换过四家厂,最后一份工是在一个做五金件的小作坊,每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到手四千二。
老板去年买了一辆宝马X5。
我问他为什么不干了,他说不是不想干,是实在干不动了。三十岁的人,腰已经不行了,眼睛也花了,去医院查了一次,医生说这是长期疲劳加用眼过度,再这么下去视力都保不住。
他说表哥,我不是怕苦,我是怕苦到最后连看都看不清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发展了四十年,东莞那种工业区里还是密密麻麻的小作坊?
按道理说,市场经济发展这么多年,优胜劣汰,那些没有技术、没有效率、纯粹靠压榨劳动力活着的小作坊应该早就被淘汰了才对。
但它们没有。
不但没有,反而越来越多。
我表弟2018年去给他家一个亲戚帮忙,那个亲戚开了一家化工材料厂,做的是最基础的工业原料,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倒买倒卖加简单加工。
表弟干了三年,把上下游的门路都摸清楚了,原材料从哪进,客户从哪找,物流怎么配,损耗怎么控,全搞明白了。
然后他就拉了几个人出来单干。
又过了一年半,当初跟他合伙的一个人也出来单干了。
一个行业,三年之内,裂变出三家一模一样的小作坊。
大家做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抢的都是同一批客户,唯一能拼的就是价格。
你报十块,我报八块。你加班到九点,我加班到十一点。
最后谁都没赚到钱,但谁都没死。
为什么不死?
因为死不了。
只要还有一帮愿意拿三千块工资、每天干十个小时的人,这些小作坊就能活下去。
利润薄没关系,薄如纸片也是利润。只要量大,一年下来老板还是能换车。
但你想过没有,这种模式它正常吗?
不正常。
一个小作坊,没有技术积累,没有品牌溢价,没有管理创新,它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是便宜。
是那群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却只拿四千块钱的人足够便宜。
制造业的成本里,人力成本占比其实很低,低到只有百分之五左右。
一个产品出厂价十块钱,里面工人工资可能就五毛。
但就是这五毛,成了很多小作坊唯一的竞争优势。
你让这五毛变成八毛,它就死了。
所以你会发现,每次一提最低工资标准上调,就有人跳出来说,不行啊,企业利润太低了,一上调就倒闭,倒闭了工人就失业,失业了社会就不稳定。
这套话术我听了十几年了。
但这里面有一个逻辑陷阱——
你把前提给定死了,说企业利润低是因为人力成本高。
可事实是,很多企业的利润低,根本不是因为工人工资高。
是因为增值税重,是因为各种隐性的税费多,是因为它们除了便宜什么都没有,是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能力创造任何溢价。
你只能卖五块钱,是因为你只值五块钱。
这不是工人工资的问题,这是你作为一家企业,本身就活该被淘汰的问题。
我们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是大量低质量的小作坊挤在市场里,谁都不死,谁也都活不好。
三家企业做同一款产品。
原来只有甲一家,定价十块,一千个工人,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后来乙进来了,定价八块,五百个工人,大家加班加点,勉强能撑住。
再后来丙也进来了,定价五块。
甲和乙只能跟着降到五块。
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加班,靠走量维持那点微薄的利润。
三家企业加起来提供了两千个岗位,但这两千个岗位都是高强度的、低薪资的、没有尊严的。
如果最低工资标准不是现在这么低呢?
如果丙进来的时候发现,把价格压到五块就没有利润了,它就不会进来。
市场里还是只有甲和乙,一千五百个工人,不用那么卷,工资还能高一点,休息时间还能多一点。
这多出来的休息时间和收入,他们会去消费。
去吃饭,去理发,去买衣服,去看电影。
由此带动的服务业就业,可能都不止一千五百个。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因为工资低,所以消费能力弱。因为消费能力弱,所以内需拉不动。因为内需拉不动,所以只能拼命出口。因为要出口,就得保持低价。因为要保持低价,就得压低工资。
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可问题是,你压低工资就能保住这些产业吗?
保不住的。
东南亚的人工比我们便宜,拉美比我们便宜,以后非洲比我们更便宜。
你卷,有人比你更卷。
你三千,有人两千就干。
你天天喊产业升级,可产业升级最大的阻力恰恰就是这些本该被淘汰却死赖着不走的低质企业。
它们像一群癌细胞,占着市场资源,抢着订单,把价格体系搅得一团糟,最后谁都没力气去做研发、做品牌、做升级。
所有人都趴在最低端的那层地板上啃泥巴。
有人说,不能让他们死啊,死了那么多人失业怎么办?
可你想过没有,维持这种状态,代价更大。
这两千个低质量岗位,本质上是在透支一群人的青春、健康、和可能性。
他们在最好的年纪,被困在流水线上,没有时间学习,没有精力提升,没有机会跳出来。
十年之后,他们三十五六岁,身体垮了,技能没长,被工厂一脚踢开,到时候怎么办?
那时候再失业,比现在失业要惨得多。
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是,很多人把“高工资”当成了企业的成本,其实不对。
高工资,是一把筛子。
它筛掉的,是那些除了会招人拧螺丝之外什么都不会的老板。
你去看那些天天叫苦,说“最低工资一涨我就倒闭”的厂子,它们的生产线上是不是还站着五十岁的大叔大妈?机器是不是十年前买的二手淘汰货?产品是不是连个正经包装都没有?
如果是,那它倒闭就对了。
但凡一种商业模式,需要靠压制劳动者的生存底线才能存活,那这种模式本身就是社会进步的毒瘤。
为什么德国、日本有那么多“隐形冠军”?一个小小的轴承,一个不起眼的密封圈,人家能传三代,能卖天价,全球离了它就不转。
是因为他们的人工便宜吗?恰恰相反,他们的工人时薪是我们的八到十倍。
正因为人工贵到离谱,老板才被逼疯了去搞研发。
人工太贵,那就买机械臂替代。机械臂太笨,那就研发更精密的数控机床。机床有了,发现材料跟不上,那就投入重金去搞材料学。
这是一条被逼出来的向上螺旋。
反观我们的一些小作坊主,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只要明天还能招到昨天那个要价三千的工人,他就永远不会去想怎么改进工艺。他不想,因为动脑子比让工人加班累多了。
高薪的本质,就是切断这种向下螺旋的退路。
当劳动力的价格上涨,逼近甚至超过技术投入的成本时,市场才会发挥作用。它会把那些低端、重复、毫无技术含量的岗位物理消灭。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是文明进化。
如果一家企业,利润薄到连给工人每个月多涨五百块钱都受不了,那它根本就没脸活在这个市场上。它所谓的利润,本质上不是经营所得,而是对员工剩余价值的压榨所得。
我们过去总有一种心态,觉得小作坊解决了就业,不能让它死。
但这种逻辑是畸形的。用一千个人低质量地活着,去换取一个行业的停滞,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只有让那些只会玩低价内卷、只会靠加班费续命的低端产能彻底死掉,那批被释放出来的劳动力,以及那些被低价订单占据的市场份额,才会重新分配给幸存者。
活下来的企业,利润空间变大了,才有钱去更新设备。工人涨工资了,没人愿意干机械性的重复劳动,老板才会去买机器替代。
这才是良性的产业升级。
所以我们别再自欺欺人了。别说“涨工资会逼走工厂”,那些被逼走的,本身就是该走的。留下来的,应该是能开得起高薪、玩得转技术、配得上这个时代的优质企业。
淘汰低端,不是为了淘汰人,而是为了解放人。
把那些困在流水线上的年轻人解放出来,让他们去干点更有创造力的事。
而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工资不涨,工厂不会跑,但人会跑。
年轻一代已经不愿意进厂了。
你去看看现在的工厂招工有多难就知道了。九零后、零零后,宁可去送外卖、送快递,一个月挣五六千,自由一点,也不愿意在车间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拿四千块。
这不是怕吃苦,这是觉得不值。
当一代人用脚投票,离开制造业的时候,你那些小作坊想压榨都没人给你压榨了。
到那时候,你再去谈什么升级,已经晚了。
所以提高最低工资标准,本质上是在倒逼一件事:
让那些除了便宜什么都没有的企业,要么死,要么变。
死掉一批低质量的小作坊,释放出市场空间、订单资源和劳动力,让那些有技术、有效率、有管理能力的企业能活得好一点,能有余力去搞研发、做升级、涨工资。
工人工资涨了,消费能力起来了,服务业跟着繁荣,又能吸收更多就业。
这才是一个正向的循环。
东莞那些小作坊,存在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够一个婴儿长成中年人。
它们早该被淘汰了。
但因为我们一直畏手畏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结果就是该淘汰的没淘汰,该长大的没长大。
全世界都在往前走,我们还趴在地上啃泥。
有人说,世界工厂这个名头多好啊。
好什么好。
世界工厂从来就不是什么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它代表的是廉价,是血汗,是你在全球产业链的最底端,用最便宜的人工、最长的工时、最恶劣的环境,换一个“量大管饱”的虚名。
这个虚名,我们顶了四十年,够了。
该把它交出去了。
让那些没有技术、没有效率、没有未来的小作坊,体面地退场。
让那些愿意做事、能做事的优质企业,有机会做大做强。
让那些在流水线上耗尽了青春的年轻人,能拿到一份体面的工资,能有一天休息,能攒下一点钱,能去看一场电影,能吃一顿好的,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
这就是一个人应该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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