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河边,看着水流。

那水有一种安静的傲慢,好像它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年前的我,不是这样的。不是指地理位置上的变化,是骨髓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时候,我几乎找不到理由觉得早晨是美的,也不敢轻易说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我。更多时候,夜晚悬在面前,明天就像一扇用整块石头凿成的门,推不开,也绕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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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我,偶尔能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但那倒影里站着的,几乎是一个陌生的鬼魂。我往上爬了一点,也多流了一点血。我撑过了那些曾经跪在地上祈求它们干脆把我吞没的风暴。如果一年前的那个男人此刻站在我身边,他大概会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说我是王。可我知道,我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

因为成功这东西,有一种残忍的本事。它总能在你快要触碰到它的时候,让自己隐形。尤其当你追逐的远方,还像一场高烧一样在你血管里跳的时候。我能清晰地丈量出自己已经走出去了多远,可只要一抬眼,前面的路就张开嘴,像一片海洋那样打哈欠。那一瞬间,十二个月的跋涉,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就像只够喘一口气的时间。

河还在往前走。我忽然想,它会不会也觉得慢,在自己的流速里,它会不会也厌倦这种永无止境的“成为”?也许这就是我的病。我跑得太凶了,拼了命要去见那个未来的自己,以至于我忘了怎么坐下来,陪着此刻已经在这里的这个人——这个还在呼吸的人,这个即使满身欲望也已经足够的人。

可是,未来还在那边等着。像天气一样不确定,像石头一样不轻易许诺。我怀里揣着很多梦,捧它们的时候,像捧着一群受了惊的鸟。我看着河水,看不出任何承诺。只有同样灰蒙蒙的运动,同样冷漠的饥饿,一口一口吞掉光线,连一秒都不肯停下来,看看岸边这个凝望它的男人。

于是我问自己,声音散进空气里,晚霞正一片一片地青肿成夜色。万一我一直走一直走,却永远找不到这条河的入海口呢?万一海只是一个神话,而我不过是一截浮木,绕着同一道弯打转,直到腐烂,直到沉底,直到水流转眼就忘了,我曾经那么用力地漂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