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整个欧洲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底下。当人类挤在喷泉边、抱着冰块喘气时,屋顶瓦片下、屋檐缝隙里,那些我们平时注意不到的鸟巢,正变成致命的烤箱。

尤其是雨燕和燕子这类习惯在建筑物缝隙里安家的鸟类,它们几乎是被架在火上烤。阳光直接锤在屋顶上,狭窄的建筑缝隙像个迷你桑拿房,热量只进不出。巢穴内部温度可以飙到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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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破壳没多久的雏鸟,还顶着几撮稀疏的绒毛,短小的腿甚至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就面临一个残酷的二选一:继续待在巢里活活热死,或者跳出巢外。跳出去意味着坠落伤、脱水、被捕食者盯上,但也是一线生机。比利时奥兹贝亨的一家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短短一周内就接收了250只坠落的普通雨燕雏鸟。这些小家伙不是到了该出巢学飞的年纪,它们是真的毛都没长齐。

乍一看,这像是幼鸟在极端高温下被热昏了头的冲动行为。但一些研究者盯着数据,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2025年,一项围绕黄爪隼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发现。按理说,如果雏鸟是被热得受不了才提前跳巢,那离巢高峰应该出现在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实际观察却显示,它们集中在上午离开。实验中,那些没有遮阳设施的巢箱,内部温度比有遮阳的巢箱平均高出4℃,里面的雏鸟提前离巢的概率是后者的两倍。

研究人员的推测是,这并不只是一场“热到逃跑”的应激反应,更像是一种在营养和生存之间精细计算后的主动选择。长期暴露在较高巢温下,雏鸟的生长发育会受阻——摄入的能量本就有限,还要额外消耗一部分去维持体温,身体自然长不好。提前出巢不仅能直接降温,还能更早地抢到亲鸟带回来的食物。当然,代价也很直接:跳出去的黄爪隼幼鸟,有时会正好撞上欧亚寒鸦的午餐菜单。

至少对黄爪隼来说,跳巢不是一个被烫得失去理智的动作,而是一个仔细权衡过食物和安全之后的生死赌局。

如果说巢里的雏鸟好歹还有跳出求生的选项,那还没孵化的鸟蛋连选项都没有,只能在高温里变成烤蛋。这个说法不是夸张的修辞。2021年,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的研究者直接在一篇论文标题里用了“烤蛋”这个词。初看以为在开玩笑,细看发现人家极其认真。

2017年,一场持续8天的极端热浪袭击澳大利亚,气温连续四天超过44℃。斑胸草雀是一种原本就适应干旱高温环境的鸟类,常年栖息在昼夜温差剧烈的荒漠地带,按理说抗热能力应该相当强悍。然而在那场热浪中,它们的巢穴内部温度反复冲破50℃,蛋壳表面温度最高达到54℃。而斑胸草雀胚胎的安全孵化温度,需要稳定在36到38℃之间。

结果极为惨烈:观测的25窝鸟蛋中,23窝颗粒无收;100枚已进入孵化进程的蛋里,98枚胚胎确认死亡,只有2枚活到了破壳。

但如果你以为蛋只能完全被动地承受一切,那可能低估了这个已经延续上亿年的繁殖策略。科学家发现,当环境气温超过26℃时,正在孵蛋的斑胸草雀亲鸟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叫声,可以直译为“热鸣叫”。这种声音并非毫无意义的应激反应,而是一套会触动胚胎基因表达的暗号。接收到这些信号后,胚胎的某些基因表达会发生改变,比如让脑血管更松弛、更具可塑性,让雏鸟出壳后更适应高温环境。这些从小听热鸣叫长大的鸟,成年后长得更慢,体型更小,通过减少自身产热来对抗高温。而且它们会更偏爱选择较热的巢箱繁殖,一生中产下更多的后代,即使面临高温天气也能保持不错的繁殖成绩。

蛋尚且能通过胎教级别的声波信号挣扎着应对一下,已经飞翔的成鸟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面对高温,它们各自有一套降温技术。

鸟类没有汗腺,汗流浃背这种高效散热方式跟它们无缘。所有降温行为都得靠空气对流或者水分蒸发来完成。最经济实惠的一招是找阴凉处,减少活动,把翅膀张开、微微下垂,露出翅膀下面羽毛稀疏的区域,靠对流和辐射慢慢把热量散出去。

如果单纯行为散热不够用,它们会开始喘息,让呼吸道表面的水分快速蒸发带走热量。但这一步代价很高,会大量消耗体内水分。那些主要靠食物摄取水分、不怎么直接喝水的鸟类,对这项高能耗动作相当克制。

如果喘息还是压不住体温,它们还有一招更高级的专属技能:高频快速地抖动喉膜,加快呼吸道空气交换。通过这种喉部鼓动,蒸发散热效率比普通喘息更高。

从还在蛋壳里听到的热鸣叫,到雏鸟在饿死和跳巢之间的艰难盘算,再到成鸟各种精密的散热策略,面对越变越热的世界,鸟类其实已经操作出了演化能给出的整套方案。法国阿特纳斯中心的工作人员在一只接一只地给精疲力竭的鸟手工喂食喂水,救助站的人们在给坠落的雨燕雏鸟寻找寄养巢穴。人类也没放弃。

只是当60℃的巢穴不再是个例、而越来越像一个常态时,光靠不放弃,可能已经不太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