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丽蓉把包往桌上一搁,丝绒椅面蹭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她今天穿得亮,墨绿色真丝衬衫,领口别一枚碎钻胸针,手腕上一只卡地亚的蓝气球,两年前同学会上戴过的那只。坐下第一件事不是看我,是抬手把额前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对服务员说一壶金骏眉。
“明前茶,一人一份。”她冲我笑了一下,“你现在喝茶吗?还是还喝那种三块钱一袋的猴王牌。”
包间顶灯是暖黄色,打在圆桌中间那个巨大的转盘上,玻璃面反光。我坐她对面,椅子矮了一截,腿蜷得不太舒服。桌上摆六套餐具,但只来了四个人,还有两个没到。赵丽蓉低头看手机,拇指飞快地划,偶尔抬头说一句“他们堵车”,然后继续划。
我低头翻了翻菜单。封面是皮革烫金,翻开第一页,凉菜最便宜的是炝拌萝卜皮,三十八。热菜第一行是葱烧海参,标价八百八。我的手在菜单边缘停了两秒,然后把菜单合上,搁回桌面中间。
“咋了,嫌贵?”赵丽蓉把手机扣过来,“放心,今天我请。咱们老同学难得聚一次,你看看你,上次见你是……三年?”
“两年半。”我说。
“两年半。”她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抿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停住,眼睛从杯子上方看我,“你现在还在那个公司?做啥来着,销售?还是售后?”
“销售。”
“行,销售好。”她把杯子放下,“琳琳现在可厉害了,你还记得她吧?上学时候坐你后边那个,总扎俩辫子的。现在自己做直播带货,一个月流水七位数。还有大军,就是那个大个子,篮球队的,现在开了三个健身房。今天他俩都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敲。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像在打拍子。
包间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很脆。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很紧,耳坠是两颗珍珠,走一步晃一下。她先看见赵丽蓉,叫了一声“丽蓉姐”,然后扭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像画面卡了一帧。
“哟,这是……”她偏头,“不好意思,我脸盲。”
“周琳,你别装了。”赵丽蓉站起来拉她,“这是李明啊,你后桌,你忘了你初三那年跟他借过橡皮?”
周琳歪着头又看了我两秒,嘴角一弯。“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还给我写过情书来着?被我退了,结果你第二天把橡皮要回去了。”
她笑着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赵丽蓉跟着笑,笑声很亮,像有人往玻璃杯里扔了一把硬币。
“你俩还有这段呢?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周琳侧过身,面对着我,“李明,你现在混得咋样?在哪发财?”
她问这话的时候,左手食指一直在转无名指上那颗钻戒。戒指不大,但切面多,灯光一晃就闪。我的视线落在那颗钻上停了半秒,又抬起来。
“没发财,打工。”
“打工也行啊。”周琳点头,“我公司也招人呢,你有没有兴趣?底薪八千加提成,五险一金都有。你要是想来,我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了,我现在还行。”
周琳和赵丽蓉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很短,但我看见了。赵丽蓉的嘴角往右边挑了一下,周琳的眉毛抬了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一个颜色,像一张看不见的纸条从这边传到那边。
第三个来的是大军。个子确实高,进门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门框上沿。他穿着黑色圆领T恤,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左小臂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他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李明!好几年没见了吧!你小子一点没变。”
那一巴掌力气不小,我肩膀往下沉了沉。他哈哈笑着在我对面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赵丽蓉往他那边推了推茶壶,“先喝口茶,你这风风火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大军端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放下,“服务员呢?点菜啊,我饿了一中午了。”
赵丽蓉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先来六个凉菜,热菜我等会儿点。”她抬头看服务员,“葱烧海参要两份,清蒸石斑一条,酱肘子一个,你们这儿的招牌鹅肝也来一份。哦对了,再来一打生蚝。”
她合上菜单。“酒呢?大军你喝白的还是红的?”
“白的。”大军搓了搓手,“给我来瓶五粮液。”
赵丽蓉看了我一眼。“李明,你能喝不?不能喝别硬撑。”
我说能喝一点。
赵丽蓉冲服务员点了下头。“行,那就五粮液。”
酒先上的。大军拧开瓶盖,先给自己倒满,然后站起来隔着桌子要给我倒。我用手挡了一下杯口。“我少来点,半杯就行。”
“啧,咋还这么扭捏。”大军不由分说把酒瓶伸过来,琥珀色的液体灌进我的杯子里,满到了杯沿。他倒完了才坐下,晃了晃瓶子,“剩这些咱仨分了,不够再要。”
周琳捏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这酒好冲。”
“你懂啥,粮食精。”大军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对了李明,你当年学习那么好,现在应该混得不错吧?我记得你考上重点高中了,后来上的哪个大学来着?”
赵丽蓉接过话。“好像是某某大学吧?学物理的还是化学的?我记得你报的理科。”
“物理。”我说。
“物理好啊,搞科研的。”大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你在哪儿高就?研究所?”
“没有,在企业做销售。”
大军端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仰头把酒喝了。“销售也行,能挣钱。我健身房有几个会员就是做销售的,开宝马来的,一个月十几万。”
赵丽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她低头剥一只虾,手指很白,指甲上是裸色的甲油,剥完的虾壳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像摆积木。
热菜一道道上。葱烧海参冒着油光,酱肘子皮亮得像上了釉,石斑鱼摆在长盘里,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滋啦响。大军筷子没停过,边吃边说他的健身房怎么扩张、哪个明星在他那儿办卡、他打算明年开第四家店。周琳偶尔插两句,说她直播间最近爆了一款美妆产品,一场卖了三百多万。赵丽蓉负责给他们倒酒,时不时笑一笑,说“那你可赚翻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看着桌子中间那个转盘。玻璃面被菜盘子磨出细微的划痕,灯光照上去,每道划痕都在反光。我右手边放着自己的茶杯,茶是凉的,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李明,你咋不说话?”大军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来来来,吃块肘子。”
他转了一下转盘,那盘酱肘子停在我面前。肥肉颤巍巍的,酱色深得像老抽。我夹了一小块,咬了一口,有点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周琳忽然放下筷子。“丽蓉姐,咱们是不是该点主食了?来碗米饭?”她转向我,“李明你要啥?”
“不用了,我吃得差不多了。”
“这才哪到哪。”大军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酒杯墩在桌上,“我告诉你李明,今天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吃一顿。你看你现在瘦的,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还瘦,是不是工作太累?”
赵丽蓉抬手叫服务员。“再给我们一人来碗阳春面。李明,你不吃也得吃,这面是我点的。”
服务员记了单退出去。周琳从包里摸出一盒细支烟,抽出一根,在自己手背上磕了两下。“丽蓉姐,这儿能抽不?”
“抽吧,包间没事。”
周琳点上火,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暖黄灯光下散得很慢,她的脸隔着烟看我,眼睛眯着。“李明,说真的,你那个销售工作,一个月能拿多少?不方便说就不说。”
“够用。”
“够用是多少?五六千?七八千?”她把烟灰弹进空茶杯里,“我那个直播团队,刚招的应届生,底薪就八千,还有提成。你要是真想换工作,跟我干,保你第一个月就过万。”
“谢谢,暂时不用。”
周琳把烟掐了,烟头按在茶杯里,嗞的一声。“行吧,你啥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她转头对赵丽蓉说,“丽蓉姐,你这包间订得不错,安静。”
“那是。”赵丽蓉拿起手机看了眼,“大军,你老婆今天咋没来?”
“她带孩子去上辅导班了,英语和奥数,周末排得满满的。哎,现在的孩子比咱们当年累多了。”
“那可不。”周琳接话,“我表姐家孩子,小学三年级,每天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我看他都快秃了。”
三个人笑起来。服务员端了面上来,三碗清汤阳春面,上面漂着几点葱花和一滴香油。赵丽蓉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吃吧,别浪费。”
我低头拿起筷子。面很烫,汤面上浮着油花。我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淡,葱香和香油混在一起,咸度刚好。
吃到一半,大军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对了李明,你结婚没有?”
我嚼面的动作停了半秒。“没有。”
“还没结?”大军瞪着眼,“你多大了?咱班那些同学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别跟我说你还单着呢。”
“没遇到合适的。”
“啥叫合适的?”大军嘬了一口面汤,“要我说啊,你就是太挑了。你看我,当年跟丽蓉姐她们都说要找个漂亮的有钱的,结果呢,最后找了个护士,长得一般,但踏实,会过日子。你这条件,差不多的就行了。”
赵丽蓉接过话。“大军你别瞎指挥,人家李明有自己的想法。”她看着我,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不过说真的,李明,你都这个岁数了,该考虑考虑了。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个?我老公公司有个小姑娘,刚毕业,长得挺水灵。”
我说不用了。
“你这人真是……”大军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对,酒瓶已经空了。他晃了晃瓶子,“服务员!再来一瓶。”
第二瓶五粮液开了。大军开始跟周琳划拳,喊着“五魁首啊六六六”,输了就灌一杯。赵丽蓉在旁边给他们录小视频,手机举着,嘴里说“我得发给群里,让他们看看你俩多能喝”。
我把自己那杯酒推到一边,倒了杯茶。凉茶倒进热杯子里,温度刚好。
周琳划拳输了第六把的时候,大军终于喝够了。他把酒杯一推,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喘气。“不行了不行了,我喝多了。丽蓉姐,买单吧。”
赵丽蓉点头。“行,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放在赵丽蓉面前。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账单放在桌上转盘上,转了一圈,停在我面前。
“李明,你去把钱结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手指点着账单,“我今天没带钱包,手机刚好没电了。”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大军还在哼哼着揉太阳穴,没反应过来。周琳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我看着面前那张账单,打印纸边缘还带着温度。消费总额那一栏,四位数字,开头是一个三。
我伸手把账单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明细。葱烧海参两份,清蒸石斑,酱肘子,招牌鹅肝,生蚝一打,五粮液两瓶,金骏眉三壶,再加六碗阳春面——是的,六碗,她多点了三碗没动的。
“咋了李明,没带钱?”赵丽蓉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意底下浮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没钱包咋给钱?”
我把账单放下,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很亮,眼线画得精致,嘴唇是豆沙色,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
“赵丽蓉。”我说,“你请客,凭啥让我掏?”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周琳把烟头按灭,大军睁开一只眼。赵丽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嘴角的那道弧线一点一点变平,像画笔被人从纸面上抽走。
“李明,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我没说话。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名是“刘经理”,消息内容是三个字:搞定了。
大军坐直了身子,酒醒了一大半。“怎么回事?丽蓉姐你让他买单?不是说你请吗?”
周琳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干干的。“哎呀丽蓉姐跟你开玩笑的,李明你也太较真了。”
赵丽蓉盯着我,睫毛一动不动。“李明,我就问你一句话,这顿饭,你是不是不打算掏钱?”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一次敲得很快,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像有人在催命。
“赵丽蓉。”我说,“你三年前找我借钱的时候,也是今天这身打扮。那只卡地亚,当时你就戴着。”
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2章
赵丽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像钟摆忽然卡住。包间里只剩下大军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周琳打火机咔哒一声——她又点了一根烟,火光在她指尖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你说什么?”赵丽蓉的声音变了,拉高了半个调门,像琴弦被拧过了头。
“我说你三年前找我借钱,穿的就是这身。墨绿衬衫,碎钻胸针,还有那块表。”我往前坐了坐,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你当时说得挺惨,老公生意周转不开,信用卡刷爆了,孩子补习班报名费就差八千块。你说下个月发工资就还我。”
周琳吐了一口烟,烟雾直直地朝我这个方向飘过来。她的眼睛在烟后面眯着,那两颗珍珠耳坠晃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整个上半身微微侧向我。
“还有这事儿?”周琳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飘飘,“丽蓉姐,你什么时候找李明借过钱?”
赵丽蓉的脸僵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摁回去了。“我忘了。李明,那钱我不是还你了吗?”
“什么时候?”
“就……就后来啊。”她的目光往左边飘了一下,又拉回来,“我记不太清了,但肯定还了。我不可能欠钱不还。”
大军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眼睛在我和赵丽蓉之间来回扫。他喝了酒,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但目光还算清醒。“啥玩意儿?丽蓉姐你找李明借过钱?你又不缺钱,你老公那不是开公司的吗?”
赵丽蓉没理大军,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包间的暖黄灯光把她鼻梁两侧的阴影拉得很深,我看得见她太阳穴上有一根血管在跳,青色的,细得像一根线。
“李明,今天是同学聚会,咱不说这些成吗?”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软得很生硬,像拿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摸上去还是扎手,“那钱的事咱们下来再说,先把单买了,别让人服务员等着。”
服务员确实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刷卡机,表情有些尴尬,视线垂在地上,脚后跟轻轻磕了两下地砖。
“行。”我把账单翻了个面,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八千三。你借我的是八千整,利息三百。赵丽蓉,这顿饭正好八千三,你说巧不巧?”
赵丽蓉的脸刷一下白了。她那只戴着卡地亚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蜷了蜷,指甲敲在实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李明,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我叫你来吃饭,好酒好菜招待你,你跟我翻旧账?”
“不是你让我买单的吗?”我看着她,“你让我掏钱,我得知道这钱我该不该掏。”
周琳把烟掐了,烟灰缸推远了一点。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丽蓉姐,要不然这单我先买了吧,多大点事儿。”
“你坐着。”赵丽蓉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压了压空气。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墨绿衬衫的料子跟着一鼓一落。“李明,你要是觉得我欠你钱,行,八千我现在转给你,你支付宝还是微信?给我个数。”
“我不收。”
“什么?”
“我说我不收。”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膝盖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两条腿伸直,“这钱我不收,单我也不买。赵丽蓉,你今天叫我来吃饭,你一进门就跟我说你请客,这顿饭从头到尾点的全是你要吃的菜,海参两份,石斑一条,两瓶五粮液,你问过我吃不吃海参没有?”
包间里安静了。大军把下巴从手掌上拿起来,坐直了,手搭在桌沿。周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丽蓉胸口那个起伏越来越大,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明,你是不是觉得我赵丽蓉差你这八千块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告诉你,我今天这顿饭,光菜钱就三千多,酒钱两千多,我是看得起你才叫你来。”
“那你结账啊。”我说,“看得起我,你就结账。”
“你——”
赵丽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往后一蹭,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她的脸涨红了,从下颌一直红到耳根,那块碎钻胸针跟着她胸口的起伏一明一灭。她的手指指着我的方向,抖了一下,然后放下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行。好。李明,你狠。”她转身抓起搁在椅背上的包,黑色小羊皮,五金件锃亮,“这顿饭八千三是吧?我现在就给你转,八千三,一分不少,转完咱俩两清。”
她低头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嘴里嘟囔着“支付宝呢……支付宝呢……”翻了两下,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又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周琳站起来,高跟鞋响了一声。
赵丽蓉抬起脸。她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干净,但嘴唇的颜色淡了,豆沙色的口红蹭掉了一块,在下唇边缘留了一道缺口。“我手机……真没电了。”
大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丽蓉姐,你这真是……”他咳了两下,把笑憋回去,“我帮你转吧,多少钱来着?八千三?”
“别动。”赵丽蓉抬手指着他,“你坐着别动。今天这事,我赵丽蓉自己解决。”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拉链一拉到底,金属齿咬合的声响很脆。然后她转身看向服务员,“你们这儿能刷脸支付吗?我人脸绑了卡的。”
服务员迟疑了一下。“可以的女士,我们支持支付宝刷脸。”
赵丽蓉跟着服务员往门口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地砖的声响急促而凌乱。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温度,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冰花,看着透明,碰上去全是凉的。
“李明,钱我付了,你慢慢吃。”她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夹层里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周琳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打火机,翻了几个来回。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大军,最后吐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大军拍了一下桌子。“李明,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丽蓉姐真欠你八千?三年没还?”
“真不真的,她已经付了。”
“不是,我是说——”大军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那会儿找你借钱?她老公那公司不是做得挺大的吗?做建材的,跟好几个楼盘都有合作。”
“大不大我不知道,但她找我借钱的时候,说她自己手里一分都没有。”我端起茶杯,凉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喝进嘴里一股涩味,“她说孩子要交补习班费,第二天是最后期限,找了一圈人都没借到。”
周琳把打火机扔回包里,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两条胳膊撑在桌沿。“那你当时借了?你也没问问别人?你跟她上学时候也不怎么熟啊,你坐我后边,她坐第三排,你们说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给我打电话打的,说找了一圈,就剩下我能帮她了。”我把空茶杯放回桌面,“她说第二天中午之前一定还,第二天没动静。过了一周我给她发消息,她说下个月。下个月又下个月,后来我发消息她就不回了。”
大军啧了一声,端起面前那只空酒杯看了看,又放下。“那你今天咋不早说?刚才吃饭时候你咋不说?”
“我说什么?饭是她请的,菜是她点的,酒也是她叫的。我今天是空着手来的。”我拉开外套拉链,从内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朝上,干干净净,什么消息都没有,“她刚才让我买单的时候我才知道,这顿饭就是为了让我掏那八千块钱。”
周琳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想。”我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对着她,“她手机没电。她说是她请客。她点菜之前没问过我想吃什么。她从头到尾没提过三年前借钱的事,一直到结账的时候才说让我去付钱。她要的是一张付款记录,八千三的付款记录,这样她就可以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把钱‘还’我了。”
周琳的嘴张开,然后又闭上。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葱烧海参,油已经凝了一层,表面泛着白色的油脂块。
“我操。”大军低低骂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响。“李明,你刚才说你不收那钱,是认真的?”
“认真的。”
“八千块钱啊!”大军的嗓门提高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这钱你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不能这么要。”我把手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她要是真心想还,不会攒三年,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她把钱塞到我手里,然后告诉所有人她清了,可那钱是她付的饭钱,不是欠我的钱。她付完这顿饭,我反倒欠她一个人情。”
周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太明白的情绪。“李明,你现在做销售,是不是天天跟人这么算账?”
“不算账活不下去。”我把手机放回内兜,拉链拉好,“大军,你刚才说你要买单?”
大军一愣。“啊?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用你买。”我站起来,把外套扣子系上,“单她买了,钱是她付的,跟谁请客没关系。她要是想还钱,下次带八千现金来,当面点给我。要不然这八千就在她那儿搁着,搁到她哪天真想明白了再说。”
我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海纳百川”,隶书,笔锋圆润。落款看不清楚,被门框挡住了一半。
走廊里的灯比包间亮一个色号,冷白光打在地砖上,反射出我自己的影子。我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身后的门又开了,周琳的声音追过来。
“李明。”
我回头。周琳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边,珍珠耳坠晃了一下。“你手机号换过没有?”
“没有。”
“行。”她点了点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锁屏壁纸是她自己的照片,化了浓妆,嘴唇红得像车厘子。“你刚才说的那个事……丽蓉姐找你借钱之前,其实也找过我。”
我没说话。周琳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她说她孩子生病了,急着用钱,找我借两万。我说我手头紧,没借。”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当时觉得她家条件那么好,怎么还找我借钱呢。现在看来,她找了一圈,就你给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的声响很轻。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说什么?”
周琳把手机塞回包里,肩膀靠上门框。“我就想说,你小子人不错。当年那封情书的事,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你那个橡皮我其实一直留着,压在抽屉底下,前两年搬家翻出来,我还愣了一下。”
她说完退回门里,把门关上了。门缝合拢之前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只抓到一个尾音,像“小心”或者“消息”。
电梯门开着我没进去。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在内兜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我妈。她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排骨。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来自另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名。
只有一行字:李明,你三年前借出去的钱,拿回来没有?
这个号码我存过,存的名字是“赵丽蓉老公”。
第3章
我没回那条消息。电梯门合上了又打开,合上了又打开,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脚步声踩过去才重新亮起来。我站在那盏冷白灯底下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裤兜里。
出了饭店大门,六月底的风扑过来,热烘烘的,混着马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道橘红色的窄边,像被人用刀片划开的。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是饭店前台拿的,大军的,他塞给我的时候说“拿着抽,别老省着”。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赵丽蓉老公的追打,拿起来一看是周琳,她发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有话跟你说”。
我点了通过。
周琳的消息秒到:丽蓉姐老公是不是找你了?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他要是找你问钱的事,你别说实话。
我熄了烟,烟头摁在垃圾桶顶端的砂盘里。一股焦糊味升起来,跟油烟混在一块儿。我拨了周琳的语音,响了两声她接了,背景音很安静,她已经不在包间里了。
“什么意思?”
“大军还在包间里呢,我出来透口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捂着一侧话筒说话,“赵丽蓉她老公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干啥。我装傻说不知道,他就挂了。但我听说他跟赵丽蓉在闹离婚,闹了快半年了。”
“闹离婚跟我借钱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周琳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赵丽蓉那八千块钱,三年前借的,当时她老公生意正好出事,资金链断了。她找你借钱名义上是给孩子交补习班费,实际上是不是拿去填她老公的窟窿,只有她自己知道。但现在她老公查账,发现有八千块钱对不上,那笔钱三年前从她账户出去就再没回来过。你猜他查的是谁的账?”
我后脖子那根筋跳了一下。“她老公以为那钱是赵丽蓉转移的?”
“他可没那么想。”周琳吐了一口烟,嘶的一声,“赵丽蓉说那钱是借给朋友了,但她老公不信,因为她说不出朋友是谁。她说借给一个初中同学,名字忘了。他说你编,你会连借钱的人叫什么都忘了?然后两个人就吵,越吵越大,后来她老公开始查她微信和支付宝的转账记录,发现三年前有一笔八千块的转出,收款人备注是‘李’。”
烟盒在我手里被攥扁了。夜风又吹过来,我后脖子的汗凉了一层。
“所以他查到我头上了?”我问。
“应该是。他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问我钱拿回来没有。”
周琳顿了一下。“李明,你听我说。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赵丽蓉今天组这个饭局,你以为她是为了羞辱你吗?她那点穷讲究劲我太熟了,她真要羞辱你,不会选这种地方,也不会点这么贵的菜。她是为了制造一个付款记录,让那个八千块在表面上有了一个来回——她付了饭钱,你吃了饭,扯平了。这样她老公再查,她能拿出证据说她还过你钱。”
我脑子里那根弦紧了。饭店门口的旋转门还在转,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走出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说着“明天签,明天一定签”。我看着他走过我面前,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拐个弯消失在烧烤摊的人堆里。
“她拿什么证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没收那钱,她的付款凭证是付给饭店的,不是付给我的。”
“她可以说现金给你了。”周琳的声音忽然冷了,“她说她付了饭钱,剩下多少找零直接给你了,你拿了。你是她初中同学,她组局请你,还你钱,天经地义。你就算说没收到,谁信?在座的除了我和大军,还有两个没来的呢,后来她会不会跟那两个人说那天的事,你拦得住?”
我靠在饭店外墙的大理石柱子上,大理石面凉丝丝的,透过衬衫渗到后背上。前面的烧烤摊热闹起来,有人举着啤酒瓶子喊“干了干了”,一串笑声炸开,又被车喇叭声压下去。
“周琳,你跟我说这些,你图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我不图什么。我就是想起来,当年我要是借她那两万,今天坐在这儿的可能是我。”
“那你刚才在包间里怎么不说?”
“我怎么说?”她的声音高了半度,“赵丽蓉那脾气,我当着大军面揭她,她当场能跟我翻脸。她在这圈子里人脉比我广,我直播间卖货有一半客户是她的关系链,我犯不着。但我可以出来跟你说。”
风把电话里她那边的杂音吹散了。我听见她吸气,然后是一个打火机再次响起的咔哒声。
“行了,李明。你自己掂量吧。她老公名字叫陈海,搞建材的。他要是再找你,你千万别承认那笔钱是你借的。”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缺钱。他公司去年又崩了一次,欠了一屁股债,法院传票都到家门口了。你要是让他知道赵丽蓉三年前从你这儿拿了八千没还,他能把你当成那个缺口,让你把钱吐出来。”周琳把烟从嘴里拿开,“他那个人,不讲理的。”
电话挂了。忙音嘟了三声我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天彻底黑了,饭店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亮起来,“海悦酒楼”四个字是红色的,一明一灭,红光在我脸上过一会儿停一会儿。
我打了辆车回家。出租车的后座皮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还是热的。司机问我走哪条路,我说随便。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踩了油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丽蓉,消息只有四个字:咱俩两清。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两行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最后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屏幕朝下。到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上楼,开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外面路灯的光透过布料投进来,灰蒙蒙的一层。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搁着一碗泡面,上周剩下的,包装纸卷起来了,面饼干裂了缝。我把泡面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灌了一杯凉水,灌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跟吃那口肘子时一样的感觉。
手机在卧室响起来。我走进去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的。我接了,没说话。
对面先开口的,是个男声,低沉的,沙哑的,像嗓子常年泡在烟酒里腌出来的。“李明是吧?我是陈海。赵丽蓉她老公。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窗边,手指把手机壳边角捏得发白。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排队开灯。
“方便。”
“我今天晚上给你发那条信息你看见了?”陈海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嚼什么东西,“我问你那八千块钱拿回来没有。你要是拿回来了,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没拿回来,你得告诉我,她到底把钱花哪儿了。”
“你直接问她不行吗?”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像砂纸蹭铁皮。“我问了她三年。她说还你了。今天她说请你吃饭还你了,菜单照片都拍给我看了。八千三,正好。我说那行,你把转账记录给我。她说她给你现金了。我说你把他手机号给我。她说她没存。”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海的呼吸声重了,粗的,像用嘴巴在喘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八千块钱呢,三年前是我公司账上转出去的,走的是备用金,用于临时周转。后来那笔周转黄了,账上留了个坑。财务查了三年,坑填不上。你要是没拿到这钱,那这笔账就在她头上。她要是不认,那就只能按谁经手谁负责。你是经手人。”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咚咚的,一层一层往上踩。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窗户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模糊的,嘴角往下压着。
“陈海,你们两口子的事,别拉我进来。”
“我已经拉进来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快了,像一条绷了太久的橡皮筋忽然弹了回来,“赵丽蓉今天那顿饭是在海悦酒楼吃的对吧?我查了,会员卡上留的是她名字,但结账用的是一张信用卡。那张卡是我的副卡。账单明天寄到我公司。”
他顿了顿。“你吃的海参和石斑,刷的是我的卡。李明,你说这事儿该谁管?”
电话没挂,但对面沉默了。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很轻,隔着一堵墙在响。然后是他咽口水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告诉我她到底把钱怎么了。要不然,咱仨一块儿去派出所说清楚。”
电话挂了。
嘟嘟嘟。我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窗外对面楼那排灯全亮了,像一道人工的银河横在黑夜中间。
我点开赵丽蓉的头像,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海悦酒楼大堂的金色吊灯,她对着镜头笑,嘴唇是豆沙色,文案写的是:老友重逢,今晚不醉不归。
照片下面有四个赞。周琳点了第一个,大军第三个,中间两个不认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上。三秒之后它又亮了。
周琳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明,我刚才忘了跟你说。大军在包间里问我知不知道那俩没来的同学是谁,我看了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是陈海。”
语音时长八秒。我听完了又听了一遍,然后按灭了屏幕。
手机黑下去之前,最后一道光映在我脸上。我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被窗框切割成几块,像一张被撕碎又被勉强拼起来的人形纸片。我站在原地没动,脚底下那双穿了三年多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踩在地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尖细的,划过黑夜,然后被城市的杂音吞没了。
第4章
第二天是周日。我妈炖的排骨我没回去吃,打了个电话说加班,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说行,那你忙,排骨我给你冻着。挂电话之前她又加了一句,李明,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上回见你的时候你脸还圆的。我说没有,信号不好,先挂了。
上午十点我出门买了包烟,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碰见楼下邻居,一个烫着小卷毛的中年女人,牵着一条白色比熊。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昨晚回来挺晚的吧,我听见你关门的声音了,都十二点多了。我说加班。她点点头,说年轻人不容易,然后弯腰去捡狗屎,塑料袋套在手上,动作利索。
我拿了烟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路,我没看。到家才掏出来,五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周琳的,问我陈海有没有再联系我。三条是大军的,他发了一串语音,每条都三十秒往上,我点了转文字,大概意思是他在饭局后跟赵丽蓉打了个电话,赵丽蓉在电话里哭了,说她老公现在逼她逼得紧,家里每天都跟打仗一样,她昨天那顿饭确实是没办法,想让李明做个见证,证明钱还了就行,没想坑谁。
大军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是:李明,你昨天是不是话说太重了?丽蓉姐也挺不容易的。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没回。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窄长的亮斑。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包烟拆了,点了一根。烟雾往天花板飘,遇到吊灯又散开,散得很慢,像水里化开的墨。
下午一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开门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个子不高,比我矮半头,穿着灰色Polo衫,肚子微微凸出来,皮带扣在肚脐往下两指的位置。他头发有点稀,额头光光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眨,像在盯着一个靶子。
他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几张纸的边角。
“李明?”
“你是陈海。”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在门垫上踩了一下。“方便进去坐坐吗?”
我没让路,他也没再往前迈。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楼道里通风窗吹进来一股热风,带着灰尘味儿。他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抬了抬,抖了一下,里面的纸哗啦响了一声。
“这是三年前那笔备用金的支出凭证复印件。财务那边留的底,上面有经手人签字。那个字是你签的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确实有一行签字,蓝黑色钢笔,笔画潦草,但看得出来是三个字。我自己的名字,签在一张借款审批单的“借款人确认”那一栏。纸折了好几道,边角卷起来,印着一家建材公司的红头。
“我没签过这张单子。”我说。
陈海的眼皮动了一下。“你仔细看看。”
“不用看。我没签过你们公司任何文件。”
“那这上面的字是谁写的?”
“你老婆写的。”
陈海盯着我看了五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嘴唇往内抿了一下,下唇缩进去一截,露出上排门牙的边。“她说她没签。她说钱是直接给你的,她亲手交给了你。”
“她说谎。”
“你证明。”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通风窗的光照进来,在陈海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站在暗处那一半,我站在亮处这一半。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这回脚直接踩进了门槛里面,灰色运动鞋的鞋尖触到了我家的地垫边缘。
“李明,我查了三年。这笔钱从公司账上出去,入账记录是‘临时借款——个人’,但借款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财务做账的时候,这笔钱挂的是你的应收款。你,欠我公司八千块钱。”
“我没拿过这笔钱。”
“那你为什么吃那顿饭?”
我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面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楼下传来小孩子骑自行车的声音,铃铛叮叮响,一圈一圈绕。
“陈海,你老婆三年前找我借钱,说孩子交补习班费。我当时以为她家里困难,就给了她八千。现金。她没给我打过借条,也没签过任何东西。那笔钱是她花的,跟我没关系。你公司那笔备用金,如果是她从我这儿拿了钱之后去做账填的,那是她的事。”
陈海把牛皮纸信封收回去,夹在腋下。他的嘴角往上抽了一下,不像笑,倒像牙疼。“你说了这么多,有证据吗?”
“你老婆有证据吗?”
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按了静音放回裤兜里。那个动作让我注意到他裤兜旁边有一道钢笔印子,蓝色的墨水洇开了一小块,像不小心洒上去的。
“她不需要证据。”陈海说,“她是我老婆,你是外人。公司出纳是她的表妹,财务主管是她大学同学,这笔钱怎么出去的、签了谁的名字,中间到底经过了几道手,我比谁都清楚。我找了你三年,不是因为我怀疑她,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收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他把牛皮纸信封夹在腋下,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到门槛外面。声控灯亮了,冷白光照在他头顶那片秃了的地方,反着一层油光。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今天算第一天。三天之内你把钱还上,这事儿翻篇。你不还,我拿着这张单子去派出所报案,说你伪造签字骗走公司备用金。到时候不是八千的事儿了,是刑事责任。”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声控灯跟着他一层一层灭。他走到转角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从楼道里折上来,闷闷的。
“对了,你那个销售公司,是不是叫鼎盛科技?老总姓刘?”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鞋都没换,脚上还踩着家里的拖鞋,后跟被自己踩扁了。墙上的钟指向一点二十三分,秒针一卡一卡地走,卡顿的那一下有轻微的咔嗒声。
我拿起手机给周琳打了个电话,她没接。我又打给大军,他接得很快,背景音是跑步机皮带转动的嗡嗡声。
“大军,陈海刚才来我家了。”
跑步机的声音停了。“他来你家?他找你干啥?”
“他说三年前那八千块钱是走他公司备用金的,签了我的名字。他要我三天之内还钱,要不然报案。”
大军那边安静了。我听见他喘了一口气,然后是饮水机接水的声音,哗啦啦地流进杯子里。“李明,那笔钱你当时是怎么给丽蓉姐的?”
“现金。”
“你从银行取的?”
“不是。我家里放着的,过年攒的,准备交房租的现金。”
“那你没有任何转账记录,没有任何凭据。”大军的声音沉下去,“你当时咋想的啊?八千块不打个借条?”
“她是我初中同学。”
大军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干净。“李明,你听我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昨天晚上吃完饭,丽蓉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哭得挺厉害,说她老公现在查账查疯了,她没办法。她说她今天会想办法联系你,把这事说清楚。我当时觉得她挺可怜的,还帮你劝她说李明不是那种人。但今天陈海直接上门找你——”
他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事儿不对。陈海怎么知道你住哪儿?谁告诉他的?”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陈海的灰色Polo衫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拐弯往小区门口走。他走得不快,背微微驼着,一边走一边在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腿边一晃一晃。
“丽蓉姐给他的。”我说,“昨天晚上那顿饭,她把所有人名字都报了一遍。”
大军骂了一声。“操。她还把我也报进去了?”
“她包间订的是六人位,你、我、周琳,还有两个没来的。其中一个名字就是陈海。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跑步机又开始响,嗡嗡嗡的,带着皮带摩擦的声音。
“大军,我问你个事。”我说,“你昨天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赵丽蓉跟谁打电话?”
大军想了一会儿。“好像……有。她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我当时以为是她老公查岗,没在意。”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什么‘你放心,我今天一定把这事解决了’。”大军啧了一声,“我以为她说的是买单的事。你是说她那通电话是打给陈海的?”
我没回答。窗外的陈海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弯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混着下午两点钟燥热的空气,很快散干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丽蓉发了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叠现金,红票子捆成一扎,摆在某张深色桌面上。旁边压着一支笔,黑色中性笔。
她配了一行文字:钱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帘缝里的光挪了一个位置,从地板爬到了沙发腿上。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她。
又发来一行字:李明,对不起。但你得帮我这一次。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沙发上的坐垫还留着我昨晚坐出来的凹陷,我重新坐进那个坑里,后背贴着靠垫,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那个空了的鱼缸上。鱼缸里剩一层干涸的水垢,玻璃壁上挂着一圈白色的水渍痕迹,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盐。
手机在茶几上又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屏幕朝下看不见来电显示,但震动的节奏很急,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我伸手翻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不是陈海,不是周琳,不是大军。
是刘经理。
我的销售经理。昨天给我发“搞定了”三个字的那个人。
我接了电话,刘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倍,像舌头底下烫着了。“李明,你今天下午来一趟公司。有个事儿得当面跟你说。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账户,名字是赵丽蓉的对吧?我查到了点东西,你自己来看。”
“什么?”
“电话里不方便。”他压低了声音,“你来了再说。这事儿跟你那八千块钱有关系,但不止八千。我看了流水,三年前她账户上走过好几笔跟你有关的钱,有的进来了,有的出去了,进出之间差一个数。你来看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鱼缸里那圈水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白,像一道浅淡的警戒线。窗外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打进来,把我的影子拉长到沙发对面的墙上,扭曲的,歪斜的,像一个被拧干了的人形。
我弯腰换了鞋。鞋带系到一半,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赵丽蓉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拍的是一个地址,写在便签纸上,黑色签字笔的字迹潦草:城西梧桐路29号,旧货市场对面,三楼右手。
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在这个地址等你。就我们俩。你来了,我把钱当面给你。你不来,这八千块钱我捐了。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桌布,碎花图案,蓝底白点。那个桌布我见过。
三年前赵丽蓉来找我借钱的时候,在她家客厅里坐过十分钟。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杯子放在一张老式茶几上,茶几铺的就是这种蓝底白花的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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