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进化为什么产生这些分子并没有减损它们的治疗价值,相反,它提供了一个更深入的生物学框架,用于发现更好的药物,同时促进保护与可持续生产。”中国科学院化学家王毅博在给媒体的邮件中这样写道。他所在团队刚刚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把人们对迷幻剂的想象拉回到一个略显狼狈的现实:那些让你“看见上帝”的分子,最初可能只是用来防虫的。

这个说法多少有点打破滤镜。几个世纪以来,无论是原住民萨满、神秘主义爱好者还是单纯对大脑好奇的人,吞下这些致幻物质都是为了追求奇异的幻象和灵魂出窍般的体验。迷幻蘑菇、佩奥特仙人掌、死藤水……在人类文化中早已被套上“通往更高意识”的光环。但生态演化可没有精神追求这回事儿,王毅博团队的观点是:人类在嗑药时体验到的那种天旋地转,不过是一场生化武器留下的意外“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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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这套新假说画成一张逻辑图,它大致有五个层级,每一层都在说同一件事——迷幻物质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我们只是刚好被“误伤”了。

第一层:人类的幻觉只是副作用

长久以来,一些神经科学家和民族植物学家认为,致幻体验本身可能具有某种直接的演化优势或治疗价值。一个常见的理由是,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的大脑中会天然产生微量DMT(二甲基色胺),这似乎暗示DMT在意识或精神层面扮演着特殊角色,甚至有人推测致幻植物与人类曾协同演化,专门供精神仪式使用。但新研究直截了当地反驳了这种神秘主义叙事:幻觉更可能只是一个副作用

王毅博指出,“致幻效果需要远高于生理浓度的剂量和外源性给药,因此它们不太可能代表DMT的主要演化功能。”说人话就是:大脑自己产出的那点DMT,根本不足以让你看到小精灵。要想把意识搅得天翻地覆,你得额外从外面吃进去大量同类物质。而演化不会为了一个人类偶然的“额外用途”去专门设计这些分子。

第二层:迷幻剂是动植物界的通用生化武器

那么,如果致幻不是目的,这些分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研究团队给出的答案是:生态工具。裸盖菇素、麦司卡林、DMT之类的致幻物质在生物界极其常见,它们在演化树上的分布毫无规律——蘑菇、仙人掌、蟾蜍、海绵,完全不沾亲带故的物种都不约而同地拥有这些化学武器。这种“散装分布”恰恰说明,这些化合物的出现并不是为了充当人类的精神钥匙,而是服务于更朴素的生存需求:防御捕食者和植食动物,或者管理共生关系。

想想看,一株真菌没办法跑,一片仙人掌也扛不住被啃。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难吃——或者更狠一点,让吃了自己的动物行为错乱,再也不敢碰第二次。这比一身尖刺高效多了。

第三层:蟾蜍的毒液和蜜蜂的“咖啡瘾”

研究里给出的一个经典防御案例是索诺兰沙漠蟾蜍。这家伙的皮肤分泌物里同时混合了致幻的色胺类物质和影响心脏的类固醇。当蛇、郊狼、猫头鹰或鹰试图把它当成点心时,这些化合物就会教捕食者“下次绕道走”。致幻成分在这里的作用不是让天敌进行一场精神之旅,而是造成生理上的不适和困扰,配合强力的心脏毒素,构成一套令人难忘的拒绝套餐。

但化学物质也不全是用来掀桌子的。植物界还存在一种更精致的用法——通过化学操控来巩固合作关系。研究人员举了一个很多人都不会想到的例子:咖啡因。许多柑橘类花朵的花蜜里含有咖啡因,剂量刚好足够让蜜蜂更好地记住这朵花,下次再光顾。这不是人类宠爱的提神饮料,而是植物演化出来的精准营销手段,用一种精神活性物质强化了传粉者的记忆和忠诚度。迷幻剂虽然不直接等于咖啡因,但它们在逻辑上共享同一套演化策略,即“用化学信号改变其他生物的行为,以实现自身目的”。

第四层:人类被误伤,全因共享了古老的脑化学

为什么蟾蜍的防御物质能让人类看到几何图形?为什么防虫的化合物会把人的意识扯碎?答案藏在我们与许多低等动物共有的那一套古老的神经系统中。研究团队提出,人类在摄入迷幻剂后产生幻觉,是因为我们与这些化合物原本的目标生物——比如蛞蝓、昆虫、海胆——共享了极其保守的脑化学机制。

这些迷幻物质干扰的受体,主要是血清素受体、阿片受体和GABA受体。这类受体在整个动物界到处都有,从蠕虫到人类无一缺席,它们调节着基本的行为、情绪、应激反应和运动控制。当裸盖菇素或DMT锁进这些受体时,它们在不同物种身上引发的后果可能截然不同:在蜗牛身上可能意味着立即停止进食、蜷缩起来;在昆虫身上可能导致运动失调,从而从植物上跌落;而在人类身上,由于大脑皮质极端发达,这些受体的异常激活就被翻译成了五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