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日落大道看见一颗巨大的高尔夫球,千万别以为那是某个富豪的私人收藏——它的真实身份,是好莱坞最出格的电影院。

这栋被洛杉矶人亲昵唤作“圆顶”(The Dome)的建筑,自2020年因疫情闭门谢客后,终于在最近等来了复活倒计时。索尼影业和旗下院线Alamo Drafthouse宣布,将在2028年初让这座传奇影院重新亮起银幕。消息一出,影迷圈子里直接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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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影业电影部门CEO汤姆·罗斯曼(Tom Rothman)的声明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好家伙!我们要把圆顶带回来了!”他又补了一句:“我们从骨子里相信去影院看电影这件事,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独一无二的圆顶更能代表这一点。”

一句话就把情绪值拉满:这不只是一家影院的翻新,而是对观影仪式感的一次高调押注。

圆顶的影像生涯始于1963年,首映片单上是一部疯狂的寻宝喜剧《疯狂世界》(It’s a Mad, Mad, Mad, Mad World)。有趣的是,近60年后,重开它的公司同样在寻宝——只不过这次埋在地下的不是宝藏,而是后疫情时代美国电影市场悄然回暖的票房金矿。

影业的信心并非凭空而来。今年春天票务平台Fandango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Z世代和千禧一代是全美最活跃的影院观众,平均每年走进电影院大约7次。经历了大疫三年的断崖式下跌,整个电影产业链正在努力爬回正轨,圆顶的重开恰好踩在这个复苏节点上。

那这座建筑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圈混凝土变成好莱坞的活文物?答案藏在那颗“高尔夫球”里,也藏在它独一无二的放映方式里。

从外面看,圆顶像是由无数几何平面拼接而成的巨型球壳。这322片预制混凝土板(316片六边形与若干五边形交错咬合)并非装饰,而是当时世界第一座混凝土测地线穹顶。它的设计灵感直接来自美国建筑师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的专利技术,用最轻的结构覆盖最大的空间——你甚至可以将它理解为一座“被凝固的球形帐篷”。洛杉矶保护协会在1998年把它列为历史文化纪念建筑时,用词很克制:“世界上第一座混凝土测地线穹顶”。但只要你站到它跟前,那种扑面而来的60年代未来主义,根本不需要任何附加解说。

走进厅内,穹顶的几何魔术立刻让位给另一项更霸道的感官武器:一块弧度惊人、宽达86英尺(约26米)的巨型银幕。这块银幕甚至比不少IMAX影院都要大上一圈,坐在任何一个座位上,视野都被画面严严实实地吞没。它最初是为Cinerama三机放映技术而生的——那是宽银幕电影最早的狂想曲,用三台同步放映机把影像投满一整面弧形幕布,包裹感远胜普通平面银幕。虽然如今三机系统早已退役,但这块银幕的弧度被完整保留下来,成为好莱坞大片顶级沉浸感的代名词。

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只有800多个座位(官方数据956座)的单厅影院,能成为导演们心中的终极试金石。《2001太空漫游》《第三类接触》这些在视觉语言上试图重新定义银幕的作品,都不约而同地把首映或独家放映献给了圆顶。昆汀·塔伦蒂诺在《好莱坞往事》里,更是直接把它写进剧情,让角色在圆顶的阴影下穿行——一个影院同时成为电影的舞台和容器,这在全球范围内也找不出几家。

圆顶的身世里还藏着一段“全球扩张未遂”的冷门往事。当初建造者设想的野心非常大:不是盖一座,而是在全世界复制出300座同样规格的Cinerama球形影院。然而计划最终搁浅,唯一的成品就此长在日落大道上,意外成就了一份“孤本”魅力。试想如果当年真的铺开了,今天你可能在北京或巴黎的街角都能偶遇一颗“高尔夫球”,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好莱坞影迷绕不开的精神坐标。

对这种坐标的唤醒,索尼和Alamo Drafthouse选择了一种颇为谨慎的方式。官方已经放话:圆顶的经典外观和历史底蕴会原封不动地保留。这无疑给老影迷吃下一颗定心丸——他们担心的不是翻修太慢,而是翻修把那种60年代粗粝又天真的科幻味儿给丢了。不过,Alamo Drafthouse在其他城市运营的都是“边吃边看”的餐影厅模式,这个模式会不会悄悄渗透进圆顶?目前还没有确切说法。毕竟,要在洛杉矶的历史遗迹里一边啃炸鸡一边看《奥本海默》,画面多少有点魔幻。

现在回头看,太平洋影院(Pacific Theatres)家族长期持有圆顶的那些年,恰恰是好莱坞从胶片转入数字、从大银幕转入小屏幕的动荡期。创始人威廉·R·福曼(William R. Forman)的姓氏至今还挂在门廊招牌上,但新冠疫情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2020年,影院被迫关停,之后便一直沉寂。它的重开,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场美国院线行业对“居家观影不可逆”论的公开反驳。

当然,反驳需要观众用脚投票。Fandango那项调查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Z世代和千禧一代年均7次走进影院这个数字,并非只是年轻人“爱消费”这么简单。它背后藏着更微妙的动机——在随时能刷短视频、随时能二倍速看剧的时代,挤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和三百个陌生人一起被同一束光打亮脸庞,这种不可快进、不可暂停的集体仪式,反而成了稀缺品。而圆顶所提供的仪式感,可以说是加倍顶格的:穹顶下的每一次仰视,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意味。

这也是为什么,索尼把重开圆顶视为对“电影院生存价值”的一次郑重下注。罗斯曼那句“灵魂相信电影”听起来像一句老派的厂标宣言,但放在这座具体建筑身上,它就不空洞了——毕竟,如果连这颗地球上最著名的“高尔夫球”都活不下去,那影院文化可能真要开始认真考虑遗产申报而非复活计划了。

从另一面看,圆顶的回归不只是在帮好莱坞怀旧,它还在测试一个更当下的话题:当流媒体把首映日搬进客厅之后,实体影院手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圆顶给出的答案很直白:大银幕的物理沉浸、建筑本身的奇观性,以及“只有在这里才能体验”的稀缺感。三者合在一起,才是流媒体无法用4K画质和杜比音效卷走的终极壁垒。

有意思的是,圆顶在1963年开幕时,对抗的是家家户户正在普及的电视机。今天它要对抗的,是每个人口袋里那块更小的屏幕。历史好像在绕圈,而那颗混凝土穹顶始终站在对手的对立面:用一种不顾一切的大、用一种无法复制的手艺感,把人们从私人屏幕里拽出来,重新扔进一群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黑暗里。

现在,距离圆顶的另一头亮起那片86英尺弧形光芒,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日落大道的车流继续从它的大门前碾过,它静静等待下一次开幕夜的到来。1988年被指定为洛杉矶历史文化纪念建筑时,它被形容为“曾创造过的最重要的观影目的地之一”;而未来,它将有机会证明,这个定语里的“曾”字,依然可以被改成“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