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第三天,我没等谁来接,自己去护士站办了出院。
护士把单子推到我面前,笔也递过来,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那眼神我懂,住了49天,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谁看了不奇怪。
我没解释,签了字,把东西装进一个旧塑料袋里。袋子里没啥值钱的,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几张没用完的纸,还有一双在医院走廊里磨得发灰的拖鞋。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换得挺勤,白得刺眼,可我在上面躺了49天,躺得人心都凉了。
电梯里人多,我护着肚子往角落站。伤口刚拆线,皮肉像被线绷着,一动就扯。旁边一个年轻人背着包,包角顶了我一下,我疼得吸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又把脸转回去了。
到一楼,门口的风一下子灌进来。一月底的天,冷得硬邦邦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刮。我站在医院门口,把烟摸出来,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
我家在城南,坐公交要倒一趟,十来站。以前这点路,我不当回事,可那天我站在站牌下面,心里只想着一句话:别倒下,倒下了没人扶。
公交来了,我跟着人流上去。座位满了,我抓着扶手站着。车一启动,身体往后一晃,伤口像被人撕了一下,我差点跪下去。
没人让座,也没人问一句。
我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脸又黄又瘦,羽绒服袖口都磨亮了。以前我觉得自己挺能扛,工地上再重的活,我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这回,我突然觉得,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疼,是你疼得直冒冷汗,家里人却连你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
49天前,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上午九点多,拆迁补偿款刚到账,480万。我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手心都发热。那是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换来的钱,也是我后半辈子能喘口气的钱。
我想着,等晚上回家,跟老婆商量一下。给儿子留一大笔,他以后读大学、买房、成家,都不能让他太难。剩下的,我也不想再去工地卖命了,盘个小店,哪怕辛苦点,也比天天在高处爬来爬去强。
可人不能高兴太早。
不到十点,我脚下一滑,从三米多高的架子上摔了下来,肚子让铁皮划开一条口子,血一下子把棉裤浸湿了。工友吓坏了,七手八脚把我抬上车送医院。
急诊室里缝了十七针。
我躺在铁架床上,疼得背后全是汗,给老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我说:“我摔了,在医院,肚子缝针了,你过来一趟。”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问:“严重吗?”
我说:“缝了十七针。”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我这边走不开,年底公司盘点,你先让工友陪着,明天我再看。”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婆”两个字,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她发微信,说忙,让我自己点外卖。
我住院第一周过去了,她没来一趟。工友白天要上班,晚上偶尔过来看我,给我带一碗面,坐一会儿就走。我不怪他们,人家能送我来医院,已经算仁义。
隔壁床老刘,他老婆天天来。嘴上骂得凶,说他一把年纪还逞能,可手里端着汤,吹凉了才喂他。晚上还给他擦脚,擦完把袜子搭在暖气片上。
我看着看着,就把脸转到墙那边。
我老婆第一次来,是住院第十四天。
她穿了件浅色大衣,头发盘得整齐,脸上还化了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到床头柜上,问我:“好点没?”
我说:“好点了。”
她坐在椅子上,离病床有一截距离,低头刷手机。刷了十几分钟,她站起来,说公司还有事,让我好好养。
她走的时候,我想喊住她,让她帮我倒杯水。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那袋苹果我后来吃了一个,面得很,没水分,咬在嘴里像嚼纸。
再后来,她就没来过。
第五周的时候,隔壁老刘出院。他临走前看了我好几眼,最后把我微信加上了。晚上,他给我发消息。
他说:“兄弟,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你老婆我在医院见过几次,不是来你这层。她去了8楼,8楼是单间病房。我有两回晚上看见她提着保温桶进去,出来都快八点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8楼。
我当然知道8楼,住一天八百多。我在普通病房里,晚上冻得脚都睡不热,她却往8楼跑。
第二天,我给侄子打电话。侄子送快递,跟小区物业熟。我让他帮我看看我们家那辆白色宝马的监控。
三天后,他发来一堆截图。
七月开始,每周三晚上十点左右,她都会开车出去,进锦绣花园。凌晨两三点回来,有时候四点多才进小区。
一张一张往下翻,我手指越来越凉。
十二月十二号,我摔伤那天,不是周三,可她下午三点十七分也去了锦绣花园,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才出来。
也就是说,我躺在急诊室缝针,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她在别人那儿。
我出院那天,兜里还揣着一张银行流水。
480万,十二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四十七到账。
下午两点十八,转出430万。
收款人:陈志强。
备注:借款。
我坐在公交车里,手死死抓着扶手。车窗外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家,在那张薄薄的流水单上,已经塌了一半。
回到家时,屋里冷清得像没人住过。茶几上落着灰,厨房锅是干的,卧室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睡,就坐在客厅抽烟。
她第三天早上回来的。
钥匙在门口响了好几下,才把门打开。她一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住了。身上有股烟味,不是我抽的那种,浓,呛人。手机屏幕还亮着,我扫了一眼,通话记录第一位,备注是“陈哥”。
她鞋都没换,冲到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那480万呢?你把钱转哪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可笑。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流水单,扔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
她拿起来,脸色一点点变了。先是发红,接着发白,最后像被霜打过一样,嘴唇都抖了。
“这……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说:“我不查,还真不知道,我在医院缝针的时候,你这么忙。”
她急了,声音都变了:“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哥生意周转不开,就借两个月,利息很高,我想着钱放着也是放着……”
“陈哥?”我笑了一下,“陈志强是吧?每周三晚上在锦绣花园等你的那个陈哥?”
她一下子没声了。
我把打印出来的监控照片,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七月五号,你开车进锦绣花园。”
“八月十六号,你跟他一起下车,他手里拎着酒和烧烤。”
“十二月十二号,我摔伤那天,你下午去他那,晚上才出来。”
我每说一句,她就往后缩一点。最后她坐到地上,眼泪掉下来,妆也花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着抓我的裤腿,“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明天就去找他要钱,你别这样,咱们还有儿子……”
儿子两个字,让我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儿子十七岁,正读高二,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只要稳住,一本有希望。我以前拼命干活,就是想着让他以后别像我一样,靠力气吃饭。
可她把那430万转给了陈志强。
那不是小钱,那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是我儿子以后的底气,是我躺在病床上连止疼针都舍不得多打时,心里唯一想着的盼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风吹得脸生疼。我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怕吃苦,不怕累,也不怕穷。我怕的是,我把家当成家,把她当成妻子,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最后她拿着我的命根子,去贴另一个男人。
我洗了把脸,回到客厅,把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签了吧。”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厉害:“你真要跟我离?”
“不然呢?”我说,“你让我怎么跟你过?”
她哭着摇头:“我跟你二十一年了,吃了那么多苦,你不能因为这一次就不要我。”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不难受。
结婚那年,我只有八千块钱,戒指也买得便宜。她那时候没嫌弃我,跟我住过漏风的老房子,也在儿子发高烧时抱着他坐过一整夜。这些我都记得。
可我也记得,我住院49天,她只来过一次。
记得她每天提着汤去8楼看陈志强。
记得她在我最难的时候,把430万转走,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这时,她手机响了。
她看见屏幕,脸一下子变了。我伸手拿过来,按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钱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公是不是发现了?我告诉你,赶紧把钱弄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他,把咱俩的事全说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
我开口:“陈志强,是吧?”
电话那头立刻没声了。
我说:“我是她老公。430万的事,我已经报警了。你最好把钱一分不少还回来,不然你躲到哪儿都没用。”
电话啪一声挂了。
她坐在地上,抖得厉害,像忽然才看清那个男人是什么样。
我把手机扔回茶几上,拿起外套。
“走。”
她慌了:“去哪?”
“去派出所。”我说,“把话说清楚,把钱追回来。”
她哭着说:“能不能别报警?他要是真坐牢……”
我打断她:“他坐牢你心疼,我住院49天你心疼过吗?儿子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
她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把那张离婚协议折好,放进铁盒子里。现在不是吵离婚的时候,钱得先追回来,儿子也不能被这件事拖垮。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儿子高考前,我不会在他面前闹。但陈志强的钱,必须追回来。你今天去派出所,把430万怎么转的、什么时候转的、他怎么跟你说的,全都讲清楚。”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我没再扶她,也没再劝她。
门外的风还在吹,茶几上的流水单被吹得翻了一下,纸角轻轻拍着桌面,像在提醒我,这个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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