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书，读完也就读完了，放回书架，转身就去忙别的事。但还有一些书，会以某种方式在你身上留下它的指纹。
《小妇人》就属于后一种。
也许是因为马奇家的客厅太温暖了。姐妹们围坐在炉火旁，乔的指尖沾着墨水，脑子里翻涌着讲不完的故事；艾米渴望拥有美丽的东西；贝思在人生最安静的角落里找到了幸福；梅格则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慢慢学会了，一种平凡的生活，也可以有着很深很深的厚度。
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些裙子、信笺、琴声、冬雪与烛光之下，这本书真正触碰到的，恰恰是我们大多数人至今仍在试图弄懂的那件事——
一个人，到底要怎样长大，才能不弄丢自己？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在它写成这么多年之后，书里有些话，读起来依然会觉得被轻轻蛰了一下。
你对生活还想要更多，这并不代表你不知感恩。乔·马奇这个女孩之所以一直留在我心里，就是因为她那种近乎拼命的渴望。她爱家人，爱姐妹，家里也不缺暖意。但内心的某个角落，依然隐隐作痛，想要一种超出现有期待的人生。
她想写东西。她想赚钱。她想创造出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能留下痕迹的东西。“我想做一些了不起的事情……一些英雄的、精彩的、在我死后不会被遗忘的事情。”这句话与其说是宣言，不如说是一种深藏于心的叹息。我们很多人心里，其实都装着某种类似的感受。
你可以对自己的生活满怀感激，却依然想要更多。你可以深爱着身边的人，却依然渴望离开、探索、建造、失败，去远离熟悉的一切的地方，重新认识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抱负，常常会被误读为对现实的不满。尤其当你已经拥有一个还不错的生活时，那种想要更大东西的念头就会带来负罪感。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问：眼下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也许，确实是够的。但也许，你还是想要更多。这两种感觉，完全可以同时装在你心里。
想把指纹留在某个地方，想创造一些东西，在心里无声地说一句“我来过，这是我做的，它出自我身上的一部分”，这本身就是人身上非常自然的一部分。乔让我意识到，那种对“更多”的隐隐刺痛，并不一定是对现有生活的抗拒。有时候，那只是你身上那个还没被活出来的一部分自己，在轻轻地敲门。
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打属于自己的那一场小小战斗。《小妇人》里有一个让我特别喜欢的地方：马奇家的四个女孩，没有被描写成天生就完美、天生就懂得怎么好好做人的女性。乔有她的暴脾气。艾米有她的虚荣心。梅格总在渴望财富与漂亮东西的念头里挣扎。即便是温柔的贝思，也有自己无法说清的恐惧。
马奇太太告诉女儿们一句话：“我几乎每天都会生气。”我太爱这句话了。它让人突然意识到，就算是那些我们眼里冷静、智慧、情绪成熟的人，也时刻在和自己身上那些我们看不见的部分较着劲。有时候我们看待成长，总下意识地把它想象成某种最终的蜕变——某天醒来，你突然就变得耐心、自律、安全、情绪智慧，仿佛拿到了什么通关证书。
但生活不是那样的。成长不是完成一个转场，而是每一天都在和自己的某些冲动、某些脆弱、某些忍不住想要爆发的小脾气苦苦缠斗。没有人能轻松站上道德高地，大家不过都是在泥泞里一边摔跤一边往前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你反而会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多出几分宽容。
书里还有一段细节，是关于梅格的。她曾经那么向往富贵生活，后来却嫁给了一个并不富裕的男人。有一次，她在某种近乎羞愧的心情里，买下了一块自己负担不起的昂贵衣料。那种做了错事一样的心情，那种想要好东西、又觉得不配、又被渴望烧得难受的复杂情绪，是多少人成年之后一再经历的隐秘时刻。而梅格最终学会的，不是压抑那些渴望，而是愿意看见丈夫为了她的小小奢侈，默默在别处省吃俭用，然后两个人在并不宽裕的日子里并肩坐下来，重新弄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一种平凡的生活，也可以有厚厚实实的意义——这是梅格教给我的事。而贝思，那个总是躲在钢琴声和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女孩，她的故事似乎在说，人未必要发出巨大的声响，才能证明自己活过。有些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以温柔、以沉默、以那种不动声色的善意，缠绕在别人的记忆里，久久不散。
至于乔，她从一开始就想当那个冲出家门、靠写作为生、靠自己能力吃饭的人。她拒绝了很多东西，也失去了很多东西，但她始终没有丢掉手中那支笔。她的人生未必是完美的童话，却是一个人拼尽全力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她身上那种孤勇和不驯，放在今天来看，依然会让人心里发烫。
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同时住着这四个女孩的一部分：一部分渴望像乔一样肆意奔跑，一部分像梅格那样想要被爱与庇护，一部分像艾美那样不甘于平庸，还有一部分像贝思那样，累的时候就只想悄悄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她们之间也有摩擦，有暗自的比较，也有长大之后才慢慢懂得的相互理解。这些姐妹之间的张力，与其说是戏剧，不如说更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我们在成长中不得不面对的那些微妙的心理博弈。
我们到底要怎样长大，才能不弄丢自己？这个问题，《小妇人》并没有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它只是借着这四个女孩各自不同的走向，在告诉你：怎么选择都会疼，也都会有遗憾。重要的是，那个疼过之后的你，有没有比从前更靠近自己一点点。是你在选择人生，还是让别人的期待替你选了人生。
很多年后，当你不再是那个趴在床上翻小说的女孩，你也许会突然明白，为什么一本看似只讲女孩们恋爱、结婚、争吵与和解的老书，会在某个深夜，让人鼻酸。因为它根本不是在讲如何成为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它讲的是，一个人要怎么在爱别人和成为自己之间，走出那条摇摇晃晃的小路来。
那条路上有摔倒的狼狈，有对想要的生活够不够格的怀疑，有在某些夜晚独自生闷气，又在第二天早上悄悄原谅一切的温柔。这一切，你都正在经历着。
所以，那些还在心里的刺，不用拔掉。那是你活过的证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