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红霞,今年57岁。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又结婚了。
对象是个36岁的小伙子,叫周明。
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儿传开后,街坊邻居的眼神就跟看猴戏似的。
有说我老牛吃嫩草的,有说周明图我退休金的,还有说我俩过不了仨月就得散伙的。
反正什么难听话都有。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脸皮早就磨得跟城墙拐角一样厚了,爱说说去吧。
我跟周明认识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拎着两袋子菜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完了,这把老骨头要交代在这儿了。
结果我没摔地上。
有个小伙子从后面一把托住了我。
那人就是周明。
他当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干活的人。
“阿姨您没事吧?”他把我扶稳了,弯腰帮我把掉地上的菜捡起来。
塑料袋破了一个,土豆滚了一地。
他就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帮我捡,连滚到马路牙子缝里的那个都抠出来了。
我连声道谢,他说没事没事,顺路帮您拎回去吧。
路上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就在我们小区对面那个工地干活,是水电工。
租的房子就在我隔壁那栋楼。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经常在菜市场碰见他。
他一个人过,下了班自己去买菜,买得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就拎一把挂面两根黄瓜,看着怪可怜的。
我这人心软,碰上了就多买点菜,跟他说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别老对付。
他笑笑,露出两排白牙,说习惯了,一个人怎么做都行。
有一回他感冒了,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还去上班。
我正好去给他送点自己腌的咸菜,看他那样儿,心里头一揪。
回家给他熬了一锅姜汤,又煮了点小米粥,端过去的时候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到这个城市六年来,头一回有人专门给他做饭。
我当时听了,鼻子酸了一下。
周明老家在贵州山里,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
爹妈走得早,家里就剩一个哥哥,关系也不怎么好,过年都不怎么回去。
他在外面漂了二十年,干过工地搬过砖,学过水电,进过工厂,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三年,最后人家嫌他没房没车,跟别人跑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讲别人的事似的。
可我听出来了,这孩子心里头苦。
我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前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我忍了十几年,最后他喝多了骑摩托车撞树上把自己作死了。
那时候我儿子才上初中。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现在他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电话倒是经常打,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他忙,我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那种滋味不好受。
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电视还开着,屋里就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大点,就图个热闹。
我跟周明的事儿,说起来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
就是处着处着,觉得这人踏实,心眼好,知道疼人。
有一回我腰疼,老毛病了,贴膏药够不着后背。
他正好来我家借扳手,看我龇牙咧嘴地在那儿够,二话没说接过膏药帮我贴上了。
贴完了还帮我揉了揉,手法还挺专业,说是以前在工地上跟一个老师傅学的。
他那双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可揉在腰上热乎乎的,舒服得我差点哼出来。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五十七了,他三十六。
差着二十一岁呢。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得说成什么样?
我都能想象出来。
可我又想,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伺候那个酒鬼,后半辈子围着儿子转,好容易儿子长大了飞走了,我就该一个人这么熬到死?
凭什么啊。
第二天早上我照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皱纹是有了,眼袋也有了,头发白了不少,可我眼睛还是亮的。
我李红霞还没死呢。
后来有一天,周明来我家吃饭。
我做了几个菜,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红霞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平时都叫我阿姨,那天忽然叫红霞姐,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事?”
“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手攥着筷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当时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喝多了吧?我比你大二十一岁,都能当你妈了。”
“我没喝多。”他摇头,“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我就觉得你人好,跟你在一块儿我心里踏实。年龄什么的,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说,“我五十七了,你三十六,再过十年我六十七,你才四十六,那时候你正当年呢,我都成老太太了。你图啥?”
“图你对我好。”他说,“图跟你在一块儿我心里暖和。”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眼神不躲不闪的,就那么看着我。
说实话,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是那种图你身子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眼神。
就是那种实打实的,认准了你的眼神。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理智告诉我这事儿不靠谱,可心里头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试试吧,万一呢?
“让我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宿没睡。
第二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儿子那边声音嘈杂,说在加班,问我有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你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
“那人多大?”
“三十六。”
“三十六?!”儿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你疯了?他比你小二十一岁!他图你什么你看不出来吗?图你退休金?图你房子?”
“你妈我有什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房子是老房子,值不了几个钱。人家图什么?”
“反正不正常。”儿子语气硬邦邦的,“妈你别被人骗了,现在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专门骗你们这种单身老太太,等把你钱骗光了人就跑了。”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啊?你都快六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非得折腾这些?”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一阵发凉。
我快六十了,就该安安稳稳等死?
我把他养大,供他上学,现在他在大城市里有体面的工作,体面的生活,就嫌我这个当妈的折腾了?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是征求你同意。”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哭完了,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眼泪擦干净。
我给周明发了条微信:行,咱俩搭伙过日子试试。
他秒回:好。
就这么简单一个字,我看着笑了。
我跟周明去民政局领证那天,工作人员看了我俩的身份证,表情很微妙。
那个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他,再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盖了章。
领完证出来,周明说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我说别乱花钱,回家我做。
他说今天不一样,必须庆祝。
他带我去了附近一家火锅店,点了一桌子菜。
我心疼钱,说点这么多吃不完。
他说吃不完打包,今天高兴。
吃火锅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毛肚涮好了先夹给我,虾滑煮好了先捞给我。
我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旁边桌有一对小情侣,女孩子偷偷看了我们好几眼,凑到男朋友耳边说了什么。
我假装没看见。
吃完火锅往回走,路过一个水果摊,他又买了两斤车厘子。
我说这个太贵了,他摆摆手说贵什么贵,你爱吃就买。
回到家他把车厘子洗了,装在盘子里端给我。
我坐在沙发上吃着车厘子,他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
我忽然觉得,这房子里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结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果然炸了锅。
最先找上门的是我姐。
我姐比我大三岁,一辈子没结婚,性格强势得很,什么事都要管。
她一进门就劈头盖脸一顿说。
“红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找个比你小二十多岁的?你当你还是小姑娘呢?”
“姐,这事儿我自己做主。”
“你做主?你做什么主?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你?说你不要脸,说你老不正经!我今天去菜市场,人家都跟我指指点点的,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人家说人家的,我过我的。”
“你过什么过?他能跟你过长久吗?等过两年新鲜劲儿过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你都六十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那就到时候再说。”
“你——”我姐气得脸都白了,“你是不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我跟你说,这种年轻小伙子找老女人,要么图钱要么图伺候,你两样都占不上,他图你什么?你自己想清楚!”
“姐,我活了五十七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我姐拍桌子,“你要是心里有数就不会干这种糊涂事!我不管,你赶紧跟他离了,趁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离。”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离。”
我姐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最后一跺脚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说不难过是假的。
那是我亲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这么说我,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可我知道我不能退。
我这一辈子退了太多次了。
年轻时候爹妈给我安排工作,我退了。
后来给我安排对象,我退了,嫁了那个酒鬼。
酒鬼打我,我忍了,又退了。
好容易把他熬死了,我咬着牙把儿子拉扯大,什么都围着儿子转,自己什么都不要。
现在儿子大了,飞走了,我要是再退,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这回我不退了。
谁说都不好使。
周明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姐来了,说了一堆难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他那双手又粗又糙,可握着我的时候特别轻,像怕把我捏碎了似的。
“红霞姐,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我扛得住。”
“要不我去找你姐说说?”
“别去,”我摇头,“她那脾气你去了更炸。慢慢来吧,时间长了就好了。”
他点点头,起身去厨房做饭。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得高高的,切菜的动作利索得很。
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做饭洗衣什么都会。
我想起我前夫,那个酒鬼,别说做饭了,碗都没洗过一个,回到家就往沙发上一瘫,等着我伺候。
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周明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
其实我早就醒了,老年人觉少,五点多就睡不着了。
但我故意闭着眼睛装睡,听他洗漱、换衣服,然后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会在锅里给我留好早饭,粥或者面条,保温着。
然后在桌上压一张纸条:早饭在锅里,记得吃。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初中都没读完,可每次看到那张纸条,我心里就热乎乎的。
晚上他下班回来,有时候一身灰一身汗,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腰还疼不?”
我要是说疼,他就洗了手过来帮我按按。
我要是说不疼,他就咧嘴笑笑,说那就好。
周末的时候我俩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他推着自行车,我跟在旁边,挑菜的时候他学着我的样子跟摊贩讨价还价。
一开始他不会,站在旁边傻愣愣的,现在学会了,有模有样地跟人说“你这菜不新鲜啊便宜点”。
我在旁边看着直乐。
买完菜回家,他洗菜切菜,我炒菜。
他刀工不错,切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我说你这是练过的啊,他说以前在饭店后厨干过半年帮工,切了半年菜。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个身都能碰上。
有时候他切着切着菜,忽然回头看我一眼,笑一下。
那笑憨憨的,可好看。
我心里就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可我心里也清楚,有些事儿绕不过去。
第一个绕不过去的,是那方面的事儿。
结婚一个多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周明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短裤。
我坐在床上看手机,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身材挺好的,常年干活的人,身上没有赘肉,胳膊和胸口的肌肉线条分明。
他躺到我旁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
我身体僵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事儿。
结婚之前就想过了。
我五十七了,虽然还没绝经,但那方面的心思早就淡了。
可他才三十六,正当年的男人,怎么可能没需求。
他的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往上移。
我心跳得厉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红霞姐。”他声音有点哑。
我没吭声。
他的手继续往上移,摸到了我的肩膀。
我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周明,我……”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年纪大了,身子不比年轻时候。”我低着头说,“我怕……我怕你不满意。”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窝囊。
可这是实话。
我身上松了,肉也松了,肚子上有赘肉,胸也下垂了。
我跟他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他年轻力壮的,我怎么能满足他?
周明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红霞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语气有点不高兴,“我跟你结婚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可……”
“可什么可。”他打断我,“我要是图这个,我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不行吗?我找你干嘛?”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他说,“那事儿你愿意咱就做,你不愿意咱就不做,我又不是禽兽。”
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生气了?”
“没有。”他闷声说。
“转过来。”
他磨蹭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我。
“我不是不愿意,”我说,“我就是……怕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什么?”他皱眉,“我要是嫌弃你我还跟你结婚?我有病啊?”
他说话直,有时候直得噎人,可每一句都是实话。
“那……试试?”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软下来。
“你愿意就试,不愿意就拉倒。别勉强。”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摸索着凑过去。
他的身体很热,像个小火炉似的。
我碰到他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心跳得跟我一样快。
他搂住我,动作很小心,像怕把我弄坏了似的。
说实话,整个过程我都很紧张,放不开。
但他从头到尾都很耐心,一直问我疼不疼,舒不舒服。
最后结束的时候,他搂着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看,这不挺好的吗。”
我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把他的胸口打湿了一小片。
他感觉到了,把我搂得更紧了。
“哭啥?”
“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好久没人这么对我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上班去了。
锅里留着粥,桌上压着纸条:今天降温,多穿点衣服。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纸条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过年。
儿子打电话说不回来过年了,公司项目紧,春节要加班。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周明看出了我不高兴,说要不咱俩出去旅游过年。
我说花那钱干啥,在家待着挺好。
除夕那天我俩一起包饺子。
他和面,我调馅。
他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的,有的还露馅。
我手把手教他,他学得认真,包了十几个之后总算有个饺子样了。
包完饺子煮出来,我俩坐在电视机前边吃边看春晚。
节目不好看,可屋里热热闹闹的,比往年我一个人过年强多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我。
“过年了,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摸,挺厚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你这是干啥?”我赶紧推回去,“你自己挣点钱不容易,给我干啥?”
“给你就拿着。”他又推回来,“以前过年没人给我红包,也没人让我给红包。今年不一样了,我有你了,我想给你。”
我捏着那个红包,眼眶又热了。
“你这孩子,傻不傻。”
“傻就傻吧。”他咧嘴笑。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想,这个年过得真好。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事儿就来了。
过完年没多久,周明工地上的活儿少了。
他是按天算钱的,有活儿就有钱,没活儿就没钱。
连着半个月没什么活儿,他每天蹲在家里,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我知道他心里着急。
他以前一个人,没活儿就没活儿,对付着就过去了。
可现在有了我,他觉得自己得养家。
“你别急,”我跟他说,“我退休金虽然不多,够咱俩吃饭的。”
“那不行。”他摇头,“我一个男人,不能让女人养着。”
“什么男人女人的,咱俩是夫妻,分那么清楚干啥?”
“就是不行。”他倔得很。
后来他终于接了个活儿,是去郊区一个工地,来回得三个多小时。
早上五点多就得走,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
每天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累得话都不想说。
我看着心疼,给他做好吃的补身子,他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
我知道他是累过头了。
有天晚上他回来,我给他端洗脚水,他泡着脚忽然说:“红霞姐,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说什么呢?”我瞪他。
“我挣这点钱,连给你买件像样衣服都不够。”他低着头,“你跟着我,委屈了。”
“我委屈什么了?我有吃有穿有房子住,我委屈什么?”
“人家像你这个年纪的,都享清福了,出去旅游跳广场舞。你还得给我做饭洗衣服。”
“我愿意。”我说,“我一个人待着才难受呢。给你做饭洗衣服我心里踏实。”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红霞姐,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现在过的就是好日子。”我说。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以为最难的是经济上的事儿,没想到更难的在后面。
那天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了王姐。
王姐跟我住一个单元,以前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跳广场舞。
自从我跟周明结婚后,她就不怎么理我了。
今天碰上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红霞,你听说没?”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啥?”
“你家那个小老公,有人在工地上看见他跟一个年轻女的说说笑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
“工地上有女的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啥呀,那女的好像是他以前那个女朋友。”王姐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跟你说了你可别不当回事,年轻小伙子怎么可能安心跟你过日子?肯定在外头有人。”
“王姐,谢谢你好意,我家的事儿我自己清楚。”
我拎着菜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以前的女朋友?
他没跟我说过以前女朋友也在那个工地上啊。
我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越想越难受。
晚上周明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你们工地上是不是有个女的,是你以前女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眉:“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有。”他点头,“她叫陈芳,是我以前对象。她现在在那个工地食堂帮厨。”
我心里那根刺一下子扎深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觉得没必要说。”他坐下来,“我跟她都分手好几年了,她现在有老公有孩子,我跟她啥事没有。”
“那王姐怎么说看见你跟她说说笑笑的?”
“说说笑笑怎么了?”他有点急了,“碰上了打个招呼聊两句,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就是问问。”
“问问?你这语气是问问吗?你分明就是不信我!”
我俩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红霞姐,我周明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要是在外头有人,我还跟你结什么婚?我直接跟她复合不就完了?”
这话有道理。
可我嘴上不饶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想两头都占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明站住了,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我没吭声。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转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知道我话说重了。
可我控制不住。
我五十七了,他三十六。
这个年龄差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平时不碰它没事,一碰就疼。
我害怕。
害怕他嫌我老,害怕他在外头找年轻的,害怕哪天他忽然就不要我了。
这种害怕平时藏得好好的,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全冒出来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
周明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我爱吃的车厘子。
他走过来,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蹲在我面前。
“红霞姐,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跟你吵。”
我眼泪又下来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种话。”
“你别哭了。”他伸手帮我擦眼泪,“我跟陈芳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不放心,明天跟我去工地看看,你亲眼看看。”
“不用,”我摇头,“我信你。”
“真的信?”
“真的信。”
他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红霞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你怕我嫌你老,怕我不要你。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周明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
“别胡说。”我捂住他的嘴。
他把我的手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我这辈子,前半辈子没人疼过我。你是头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我不傻,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一辈子。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他眼神坦坦荡荡的。
我心里那根刺,好像松了一点。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那个工地。
没跟周明说,自己偷偷去的。
我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好看见食堂那边有个女的在搬菜。
那女的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长得一般,挺朴素的。
她搬着一筐土豆往食堂里走,旁边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帮她一起搬,应该是她老公。
周明从另一边走过来,看见她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全程不到一分钟。
就是正常的同事打招呼。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真是疑神疑鬼。
转身要走的时候,周明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朝我走过来。
“你来查岗啊?”
“路过。”我嘴硬。
“路过工地?你这路过得够远的。”他笑着摇头,“看见了吧?我跟陈芳啥事没有。”
“看见了。”
“放心了?”
“放心了。”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以后别听外人瞎说。有啥事直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
“知道了。”
他转身回去干活了,我看着他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松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根刺不可能完全拔掉。
它会长在那里,时不时疼一下。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疼也得忍着。
日子继续过。
周明工地上的活儿时多时少,收入不稳定。
他着急,我也着急。
有天晚上他回来,跟我说他想去考个电工证。
“我现在干水电,没证,只能打零工。考了证就能进正规公司,工资高,还稳定。”
“那就考啊。”我说。
“考证要花钱,培训班三千多。”他犹豫了一下,“咱家现在……”
“钱的事儿你别管。”我打断他,“我这儿有。”
我从抽屉里拿出存折。
上面有三万多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
“你拿三千去报名。”
“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动。”
“什么你的我的,咱俩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我把存折塞给他,“去报名,别磨叽。”
他拿着存折,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去报了名,每天晚上下班回来还看书学习。
他文化程度不高,看书费劲,好多字不认识,就一个字一个字查手机。
我坐在旁边陪着他,有时候帮他查查不认识的字。
他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字歪歪扭扭的可工整。
两个月后他考试通过了,拿到了电工证。
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进门就把证书举到我面前。
“过了!我过了!”
我接过来看,上面盖着红戳戳,写着他的大名。
“厉害!”我竖起大拇指。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我吓得拍他肩膀:“放下来放下来,我这老腰受不了!”
他赶紧把我放下来,傻呵呵地笑。
有了电工证,他很快就进了一家正规的装修公司。
工资稳定了,一个月能拿七八千,活儿多的时候能上万。
他第一个月拿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了件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我看上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买,要一千多。
他偷偷买回来的,藏在我衣柜里,我收拾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你疯了?买这么贵的衣服?”我嘴上骂他,手摸着那件羽绒服舍不得放下。
“你穿上试试。”他笑着说。
我穿上,大小正好,暖和得很。
“好看。”他说。
“花这个钱干啥……”
“给你花钱我愿意。”
我穿着那件羽绒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心里美滋滋的。
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
前夫那个酒鬼,别说买衣服了,我的工资他都拿去喝酒。
儿子工作了之后倒是给我买过东西,但都是过年过节意思一下。
只有周明,是真舍得给我花钱。
夏天来的时候,事儿又来了。
那天我姐忽然上门,态度跟之前不太一样。
没进门就嚷嚷,而是坐下来,语气挺平和的。
“红霞,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托人打听了,那个周明,他以前在老家那边有过案底。”
我心里一紧。
“什么案底?”
“打架斗殴,把人打伤了,拘留过半个月。”我姐看着我,“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周明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说,“年轻时候谁还没犯过点错?”
“打架斗殴不是小事!”我姐声音又高起来,“这说明他脾气暴躁,有暴力倾向!你现在跟他过日子,万一哪天他动手打你怎么办?”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前夫不就是个例子?你忘了你以前被打成什么样了?”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前夫打我那些年,鼻青脸肿是家常便饭,最严重的一次肋骨都裂了。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记忆。
“周明跟你前夫不一样。”我说。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男人,喝了酒都一个德行!”
“周明不喝酒。”
我姐愣了一下。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我说,“跟我过了快一年了,连重话都没对我说过一句。”
“那是装的!等时间长了本性就露出来了!”
“姐,我跟他天天在一起,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你就是被他迷了心窍了!”我姐站起来,“我今天来是好心提醒你,你爱听不听。等以后出了事别来找我哭!”
她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案底”两个字。
周明回来的时候,我直接问了。
“你是不是在老家那边打过架,被拘留过?”
他正在换鞋,动作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我姐。”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看着我。
“是有这回事。七八年前的事了。”
“怎么回事?”
他坐下来,搓了搓脸。
“那时候我在老家县城一个工地上干活。有个工头欺负新来的小工,那孩子才十七岁,家里穷,胆子小。工头克扣他工资,还动手打他。我看不过去,就跟工头打起来了。”
“你把工头打伤了?”
“把他鼻梁骨打断了。”他低着头,“后来报了警,我被拘留了十五天。”
“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知道了多想。”他抬头看着我,“红霞姐,我不是那种无缘无故跟人动手的人。那次是实在看不过去了才动的手。这些年我再没跟人打过架,一次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神里有愧疚,有担心,但没有闪躲。
“你信我吗?”他问。
“信。”
我是真信。
一个人什么样,不是看他以前犯过什么错,是看他现在怎么对你。
周明跟我过了快一年了,他什么样我太清楚了。
他脾气是有点倔,但从来不冲我发火。
有时候我俩意见不合,他顶多闷一会儿,过会儿就好了。
别说动手了,他连摔门都没摔过一次。
跟我前夫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我说,“咱俩是夫妻,什么都得摊开说。”
“知道了。”他点头,“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姐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没过多久,我姐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我儿子一起。
儿子专门从上海飞回来的。
一看这阵势我就知道,这是要开批斗大会了。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跟开追悼会似的。
儿子先开口。
“妈,我跟大姨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你跟周明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年龄差太多了。”儿子皱着眉,“妈你今年五十七了,他才三十六。现在看着还行,再过五年十年呢?你六十二了,他才四十一。你六十七了,他才四十六。到时候你老了,需要人照顾了,他正当年,他能甘心伺候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能?”
“这还用想吗?人性就是这样!”儿子语气激动起来,“他现在对你好,那是新鲜劲儿没过。等新鲜劲儿过了,面对现实了,他肯定会变!”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妈!我是为你好!”儿子站起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小伙子过日子,外头人怎么说你你知道吗?我同事问我妈是不是找了个小老公,我脸都没地方搁!”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觉得我丢你人了?”
儿子愣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盯着他,“你觉得你妈找个年纪小的,给你丢人了。你大老远从上海飞回来,不是为了我好,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
“妈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我站起来,看着儿子,“我守寡这么多年,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你在上海过你的好日子,一年回来一两趟。我一个人在这边,病了没人管,累了没人问。现在我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觉得丢人了?”
儿子脸涨得通红。
我姐在旁边插嘴:“红霞你别不讲理,孩子是为你好!”
“你闭嘴!”我转向我姐,“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你为我做过什么?我前夫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一个人带孩子快累死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跳出来为我好了?”
我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看着他们两个,“我跟周明过得好好的,谁也别想拆散我们。你们要是看不惯,以后少来往。我李红霞活了五十七年了,这回我自己做主。”
儿子脸色铁青,拎起包就走了。
我姐也跟着走了,临走扔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门砰地关上。
我跌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刚才那番话我说得硬气,可说完了整个人都虚脱了。
那是我亲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这么说他,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晚上周明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儿子来过的事,只说有点不舒服。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陪我。
我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
“周明。”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真的?”
“真的。”
“我老了你也对我好?”
“你老了我也老了。”
“你老了才四五十岁,我都六七十了。”
“那又怎么样?”他搂着我肩膀,“我认准你了,你就是你,跟年龄没关系。”
我没再问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他衣服上。
他感觉到了,把我搂得更紧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
儿子那次走了之后,一个多月没给我打电话。
以前他隔三差五会打个电话,虽然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挂。
现在彻底不打了。
我心里难受,但我不后悔。
我姐也不跟我来往了,在小区里碰见了扭头就走。
以前一起跳广场舞的姐妹们也疏远我了,王姐那几个人背后说我闲话,说我是老不正经,说我晚节不保。
我假装听不见。
可假装归假装,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周明走了,跟一个年轻女人走了。
我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喊他他也不回头。
最后他消失在人海里,我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四周全是陌生人。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周明在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他长得不算帅,但看着顺眼,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攥在掌心里,又睡过去了。
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哭。
以前我挺坚强的,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都不怎么哭。
可自从跟周明在一起后,眼泪好像变多了。
不是委屈,是……说不清是什么。
就好像心里那层硬壳被撬开了,里面软乎乎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中秋节那天,儿子忽然打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他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妈,中秋节快乐。”
“嗯,你也快乐。”
又沉默了。
“妈,上次的事……对不起。”儿子声音有点哑,“我不该说那种话。”
我鼻子一酸。
“没事。”
“我想通了。你高兴就行。我不该拦着你。”
“你不嫌我丢人了?”
“不嫌了。”他说,“我跟同事说了,说我妈找了个对她好的人。同事说那挺好的。”
我眼泪掉下来了。
“妈,他对你好吗?”
“好。”我说,“特别好。”
“那就行。”儿子顿了顿,“过年我回去,见见他。”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哭了好一会儿。
这回是高兴的眼泪。
过年的时候儿子真的回来了。
他带了不少东西,有给我买的保健品,还有给周明买的一条烟。
周明不抽烟,但还是收下了,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都有点拘谨。
儿子打量着周明,周明站得笔直,跟接受检阅似的。
我在旁边看着直想笑。
吃饭的时候气氛慢慢缓和了。
儿子跟周明聊了几句工地上的事,又聊了聊他考的电工证。
周明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实实在在的。
吃完饭儿子偷偷跟我说:“妈,这人看着挺老实的。”
“本来就老实。”
“对你好就行。”儿子点点头,“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留个心眼,别把养老钱都花光了。”
“知道了。”
儿子待了两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跟周明握了握手,说了句“我妈就拜托你了”。
周明郑重其事地点头:“你放心。”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大概是儿子能给出的最大的认可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我跟周明结婚两年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小区里的人慢慢也不议论了,大概是习惯了。
我姐还是不跟我说话,但过年的时候会让她女儿给我送点东西来,算是间接和好了。
周明的工作稳定了,工资也涨了。
他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自己留几百块零花。
我说你不用全交,他说交了心里踏实。
我俩攒了点钱,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
墙刷白了,地板换了新的,厨房重新打了橱柜。
都是周明自己干的,他是水电工,装修的事儿门儿清。
他一个人干了两个月,下班回来就忙活,周末也不休息。
我说请人来干,他说花那冤枉钱干啥,自己能干。
装修完的房子亮堂堂的,跟新的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看不?”他问。
“好看!”
“以后有钱了,咱换个大房子。”
“这个就挺好,别瞎花钱。”
“人得有目标。”他认真地说,“我下一个目标是五年内攒够首付,买个新房子给你住。”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这个傻小子,是真的在规划跟我的未来。
可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谁知道呢。
今年我五十九了,身体明显不如前两年了。
腰疼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来。
血压也高了,医生让吃降压药,还得定期去复查。
膝盖也不行了,上下楼梯咔咔响,有时候还疼。
我把这些藏在心里,不想让周明看出来。
可他眼睛尖,什么都瞒不过他。
有一回我腰疼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请了假没去上班,在家照顾我。
给我熬粥,喂我吃药,帮我翻身。
我想上厕所,他把我抱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我坐在马桶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疼哭的。
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我才五十九就这样了,以后怎么办?
等我六十九了,七十九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他怎么办?
他那时候才四十多岁,正当年,难道要守着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婆?
我从卫生间出来,他把我抱回床上。
我躺着,他坐在旁边。
“周明。”
“嗯?”
“要是我以后瘫了,不能动了,你就把我送养老院去吧。”
他皱眉:“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我看着他,“你还年轻,不能被我拖累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他脸色沉下来,“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你比我大。我既然娶了你,就做好了照顾你一辈子的准备。你瘫了我伺候你,你瞎了我给你当眼睛。你别老想着把我推开。”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打断我,“红霞姐,你对我好两年,我对你好一辈子。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欠。”他固执地说,“我这辈子没人对我好过,就你对我好。这是天大的恩情,我得还。”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帮我把被子掖好。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养着。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腰,找个好大夫。”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个人,值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两年,值了。
后来他真带我去医院看了腰。
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年纪大了不好根治,只能保守治疗,注意保养。
开了药,教了几个康复动作。
周明把那些动作记在本子上,回家每天督促我做。
我偷懒不想做,他就板着脸说不行,必须做。
他扳着我腿帮我拉伸的时候,动作特别轻,一点一点地来,生怕弄疼我。
我疼得龇牙咧嘴,他就停下来,等我缓过劲儿再继续。
坚持了两个月,腰真的好多了。
虽然还是疼,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起不来了。
我有时候看着他,心里就想,这个人到底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还是来考验我的?
也许是两者都有吧。
今年春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周明在工地上干活,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做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明的家属吗?”
“我是,怎么了?”
“他在工地上摔了,送医院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锅铲掉地上都没感觉。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在急诊室门口看见他,他坐在轮椅上,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有擦伤。
看见我来了,他还冲我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胳膊骨折了,别担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那个样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被我哭得慌了,用好的那只手拉我。
“别哭别哭,真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你吓死我了……”我抽抽搭搭地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事,我命硬着呢。”他笑。
检查结果出来,左臂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得养两个月。
工地那边赔了医药费,但后续的误工费扯皮了很久。
周明两个月不能干活,家里收入减了一大半。
我又开始着急上火。
他倒是挺淡定。
“正好休息休息,天天干活也累。”
“休息什么呀,家里开销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的退休金吗?省着点花够用。”
“你不是说不能让女人养着吗?”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他笑,“等我好了再多挣点补回来。”
他养伤那两个月,我俩角色调换了。
我照顾他。
给他做饭,帮他洗头,扶他上厕所。
他左手打着石膏,很多事情不方便,脾气有点急躁。
有一回想自己拧瓶盖,拧不开,气得把瓶子摔了。
我默默捡起来,拧开递给他。
他接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我说,“谁还没个脾气。”
“我不是冲你。”他说,“我是冲我自己。”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用好的那只手拉住我。
“红霞姐,等我好了,我好好挣钱,让你过好日子。”
“你现在就让我过好日子了。”我说。
他摇头:“不够。我想让你住新房子,想让你穿好衣服,想让你不用算计着花钱。我想让你享福。”
“我享着呢。”我握着他的手,“跟你在一块儿就是享福。”
他不说话了,眼眶红了。
两个月后他拆了石膏,胳膊恢复了。
他又回公司上班了,比以前更拼。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我说你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
他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我知道他是想多挣点钱。
他想让我过好日子。
可我心里想的是,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今年夏天特别热。
有一天傍晚我俩出去散步,走到小区后面那条河边。
河边上有很多人在乘凉,有遛狗的,有带小孩的,有跳广场舞的。
我俩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凉丝丝的。
他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腿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硬硬的,有点扎手,里面有几根白头发。
“你有白头发了。”我说。
“早就有了。”他闭着眼睛,“以前更多,跟你在一起之后少了不少。”
“瞎说,白头发还能变少?”
“真的。心情好了,白头发就少了。”
我笑了,继续摸他的头发。
旁边路过的人看了我们几眼。
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走过去,回头看了两次。
我不在乎了。
爱看就看吧。
我俩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
河对岸的灯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红霞姐。”他忽然开口。
“嗯?”
“下辈子你早点出现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这辈子我遇到你太晚了,”他闭着眼睛说,“你都苦了大半辈子了。下辈子你早点出现,咱俩年纪差不多,一起长大,一起变老。那样我就能照顾你一辈子了,从头到尾。”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傻话。”我声音发颤,“哪有什么下辈子。”
“万一有呢。”他说,“万一有的话,你记得早点来找我。”
“行。”我擦了擦眼泪,“下辈子我早点找你。”
他笑了,睁开眼睛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河边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夏天的味道。
我想起两年前那个秋天,在菜市场门口,我差点摔倒,他从后面托住了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托,就把我的后半辈子托起来了。
回家的时候我俩慢慢走。
他牵着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
我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想,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完美,有人闲话,有烦心事,有病有痛。
可有人陪着,有人疼着,有人牵着我的手。
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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