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刻意为自己划下了两道新的起跑线。第一,去万隆的 Gramedia 书店,一个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很久却从未踏进的地方;第二,第一次不在自己房间里看书,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落,让自己赤裸地暴露在世界面前。

这不是一个多么宏大的计划,甚至有些孩子气。可是对于习惯了在设计稿和公司 logo 之间反复腾挪的我来说,它就像一块生铁砸进一池静水里。我在出发前反复确认机车钥匙,反复确认帆布袋里那本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书。心里其实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你不过就是想假装自己是个喜欢阅读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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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打算反驳它。因为在那一刻,我需要用一些仪式感去撬动某个锈住的开关。

骑到 Supratman 大街的 Gramedia 时,阳光已经把头盔晒得发烫。我像个贼一样,先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透过玻璃窗窥探里面的书架排列。我必须承认,在我三十岁的此刻,我对小说的免疫力依然很强。但最近半年,我的目光总会被书籍的封面设计死死钩住。这件事,我几乎完全归咎于自己的职业——我是个企业设计师,每天在甲方给出的网格系统里呼吸,那些线条、留白、字体都被精确到毫米。工作让我学会了在不自由里找秩序,而小说封面却把秩序一把火烧掉,还往上浇了一整桶颜料。

我沿着书架过道慢慢走,手指不敢触碰任何书脊,只是用眼睛去接住每个封面的叙述。我看到有个封面用了一整片放大的旧照片,人物眼神是失焦的;另一个封面干脆只有一行手写体书名,歪歪斜斜地躺在页面右下角,仿佛被遗忘在那里。这些东西在我的工作电脑上是永远无法通过的,文案会说品牌露出的位置不对,项目经理会说主视觉不够明确。可是在这里,它们就这样被印出来,摆上架,被来来往往的人买走,好像自由本身就拥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商业逻辑。

那种感觉很难用“羡慕”两个字就打发掉。它更像是你一直习惯用拳头敲钉子,突然看见有人用画笔敲钉子,而且敲得比你好看一百倍。你在那一瞬间会忍不住质问自己:你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想到钉子也可以这样敲?

当我沉浸在这种“封面鉴赏”里时,脚下突然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小书包。然后我才注意到,在这个书架转角的地板上,坐着三个小孩。他们大概七八岁,校服还没换,鞋带松垮得像是刚从学校逃亡出来。每个人都捧着一本书,旁若无人地翻着,偶尔还会小声念出来,像是念给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朋友听。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情绪非常复杂。最先冒出来的是淡淡的心酸:他们不用付钱,不用看谁的脸色,就能这样盘腿坐着,把一整个下午泡在故事里。而书店店员就站在不远处整理书架,没有驱赶,也没有催促的意思。这个世界好像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特权,叫做“只要你愿意读,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然后心酸的底下,缓缓翻涌上来的是一种我很久没品尝到的嫉妒——嫉妒这些孩子,更嫉妒那个曾经同样拥有这个特权的自己。为什么我小时候从来不喜欢看书?为什么我不曾在某个午后,找一个书店角落,把身体缩成一个小团,让文字替我长出翅膀?我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阅读这件事像是被悄悄从菜单上划掉了。没有人告诉我它可以很好吃,我也从未主动开口问过这道菜。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们大概两分钟,不敢走近,怕我的影子打扰他们的世界。这时候有个小男孩翻到某一页,突然“哇”了一声,然后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朋友,小声说了句我听不懂的巽他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们拥有一种我至今还没学会的能力——就是毫无戒备地把自己交付给一个故事,并且相信那故事会把自己好好还回来。

稍晚一些时候,我在另一排书架上看到了那本我心心念念很久的书:马来西亚作家扎希德·易卜拉欣的《多重身份》。说实话,我对这本书的内容了解并不深,只是在网络书评里看过几次引用。但“身份”这两个字,最近一直卡在我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十六岁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感觉到一种失重感。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可以应付生活的收入,有几个偶尔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所有表面上的“身份标签”都工工整整贴在身上:公司职员、设计师、租客、摩托车通勤者。可是每次把这些标签一个个摊开来看,我都觉得它们像是一堆拼图碎片,但没有哪一片能拼出完整的我。

这种感觉在独居之后变得尤其明显。下班后回到租屋,我经常坐在床上发呆,想着自己到底是谁。是那个在公司会议上永远说“好的,我再调整一下”的温和员工?还是那个深夜对着设计稿突然发脾气、把图层全部锁住然后重命名的暴躁创作者?是那个在朋友聚会上负责安静点头的倾听者,还是那个在社交媒体上偶尔发一句“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然后又秒删的慌张陌生人?

所以当我把《多重身份》从书架上抽出来的那一刻,我几乎是用一种求救的心态在买它。塑封很紧,封面用了重叠的几何图形,几个不同颜色的“我”字交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笔画。这个设计本身就像在说一句话:你看,混乱也是可以很美的。我把它夹在腋下,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好像带着它,就等于带着一个正在等待解开的自己。

走出 Gramedia,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点。我把书塞进帆布袋,拉好拉链,跨上机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显得很孤单,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单,它就像是我的另一件外套。

此行的第二站,是 Jatihandap Atas 的一个小小饮食区。那里离我租屋不远,大概只有五到七公里。去年年底,和几个朋友在这里度过一次短暂的年终假期,我们点了太多炸香蕉和冰茶,聊了很多没有任何结论的未来规划。那次之后,我每次经过附近都会不自觉地绕过去看一眼,像是在探望一个沉睡的据点。

我骑在路上,交通灯变化的速度让我有时间去拆解自己此刻的心理。这趟出行其实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信号。第一个是好消息:我选择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还沉浸在去年年底那种短暂相聚的余温里。我知道有些记忆适合留在记忆里,不需要反复造访。那些年终假期里的笑声已经变成了一张过期的明信片,美丽,但无法再投递。

但第二个信号是一个坏消息,而且是最难堪的那种:我依然选择这儿,仅仅是因为它让我感到安全。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也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喝,而是因为我认识它。我知道那条路上哪里有坑,知道入口那棵树的影子会在几点钟刚好遮住机车座椅,知道菜单上哪一样东西我点了之后不会踩雷。这些“知道”合在一起,在我的潜意识里织成了一张很柔软的网。而我没有抵抗,直接掉进去了。

我开始在头盔里跟自己进行一场谈判。我说,好,我们来做个妥协:今天的第一目标还是那个地方,但如果路上看到任何一个新的角落,任何一个让我眼睛发亮、心跳稍微加速的地方,我们可以立刻转向。我不是非要回到那个旧的据点不可。我这个年纪,早就应该学会在熟悉和未知之间找到一点平衡了,不是吗?

我甚至开始刻意放慢车速,让眼睛有更多时间扫描街道两侧。我看到一家刷着淡黄色墙漆的小咖啡馆,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供应肉桂拿铁”。肉桂是我喜欢的味道,有一瞬间我的手已经准备转动方向盘。可是下一秒,脑海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进去之后要说什么?店内有没有插座?如果不好喝怎么办?如果店员觉得我奇怪怎么办?——这些念头像一群蜜蜂,只花了三秒钟就把我的勇气蜇得满头包。于是我的手没有动,机车还是朝着原本的方向驶去。

后面我又经过了两个看起来不错的地方。一个是一家旧书店改造成的咖啡店,从窗户看进去能看见有几个人正在低头写东西。另一个是藏在居民巷子里的面馆,座位很少,但香味已经飘到了马路上。但那个谈判机制像是失效了一样,我不断给自己找理由:旧书店看起来太安静,我进去好像会打破什么;面馆人虽少,但里面没有冷气。每一个理由都非常脆弱,但它们连在一起就变成了足够坚固的牢房,把我锁在了通往熟悉感的唯一轨道上。

当我把机车停在那片熟悉的空地前,才发现,这个地方今天没有营业。卷帘门是拉下来的,门把上挂着一个手写纸板:“今天休息”。纸板的字迹有些晕开,像是被前几天的雨水打湿过。

我在机车座位上呆坐了大概半分钟,试图从停车格线的缝隙里找出一点幽默感。大脑给我弹出一个词:现世报。你不是想来熟悉的地方吗?熟悉的地方关门给你看。你给自己预留的那个“路上看到新的也行”的选项,在你一次次放弃之后,已经被命运收回了。现在,你哪里也去不了。

我下了车,走到卷帘门前,把手伸进缝隙感受了一下里面透出来的微凉空气。以前来的时候,里面总有一个总是绑着头巾的阿姨在开放式厨房里炸 tempe,油花溅起的声音像是这个空间的心跳。而现在,这一切都被铁门关在后面,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我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可以坐下来看书的地方。地图上标着几家店,但距离都是车程十五分钟以上。那一刻我忽然很泄气,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真的那么渴望陌生,那么在一开始我就不会直奔这里了。我并没有真正为自己保留那个选项.

我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多重身份》,书的塑封已经被我在书店拆掉了。封面的几何图形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反光,有一种冷静的期待感。我靠着机车站了一会儿,开始问自己一个更锋利的问题:你是不是总是在等着环境来给你勇气?比如一家书店为你准备一个安静的角落,比如一家咖啡馆为你打开门,比如一个朋友拉着你说“我们一起去试试那个新地方”——如果这些都没有,你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待在原地?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心虚。我想到在公司里,我总希望客户能给我更自由的 brief;在感情里,我曾经期待对方能猜到我那些没开口的需要;在生活里,我经常等着一个看不见的裁判举起绿灯,告诉我你可以往前走了。可是那个裁判是谁?它其实从来不曾出现。那张“今天休息”的纸板,某种程度就是裁判递过来的回执单:没有绿灯,你自己看着办。

我开始沿着那条路往下走,不是骑车,而是把机车留在原地,用脚步去重新认识这条我已经来了好几次却从未认真端详过的路。路边的水沟里有几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鸭子,正排着队往上游走。路过的阿公骑车载着一大布袋的空瓶子,经过我的时候忽然按了一声铃,像是打招呼,又像只是手指不小心的抽搐。我顺着那个影子望过去,才发现再往前走大概两百米,有一家完全不起眼的杂货店,门口摆了两张塑胶凳,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那里看书,膝盖上是厚厚一本教科书,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这里不是没有地方,是你的眼睛一直只愿意看向那个已经打烊的招牌。

我转过身回到机车,重新发动,这一次没有设导航,只是让轮胎顺着道路自然延伸。大概十分钟后,我在一所小学后面的小山坡上,发现了一家户外摊位。摊位没有招牌,只有几张木桌和几把颜色不同的塑料椅,菜单用马克笔写在瓦楞纸板上,字迹歪歪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点了一杯不加糖的冰茶,我问老板娘可不可以在旁边的桌子坐一会儿看看书,她朝我大幅度地点了两次头,然后在围裙上擦干手,把那只桌子的灰抹了一遍,动作利落得像是个隐藏星级评审。

这里几乎没有人。我把帆布袋放在旁边椅子上,那本《多重身份》就摊在桌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书页微微掀起一角,我赶紧用手按住,像在保护一个刚刚睡着的孩子。茶很普通,冰块的融化速度比预期快,杯子外面凝了一层密密的水珠。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嘈杂城市背后几乎被遗忘的山腰上,我开始感觉到一种温和的降落——仿佛那些悬在空中的“多重身份”终于慢慢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我翻开书。作者在引言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个自己,有些穿着制服,有些赤脚,有些不敢进门,有些已经离家很久了。那些穿着制服的自己往往获得最多掌声,可那些赤脚而徘徊的自己,才最需要我们转身去认领。

读到这里,我把手从杯子上移开,在牛仔裤上擦掉水珠,然后翻开包里的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今天开门的地方,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那些关门的,也许本来就不属于这一天的我。

我再回头去想那个在 Jatihandap Atas 关闭的店铺。那个地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