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引
我妈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都凸出来了,可攥着我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
她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心,钥匙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六间店铺,都在老街那边,你记住了,千万别让婆家知道。”
她的眼睛凹下去了,可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亮。
“妈,您放心。”
我握住她的手,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我还没来得及再叫一声妈,她的手就松了。
半年后,当我坐在婆家的客厅里,看着丈夫和婆婆把那份转让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忽然就笑了。
第一章 平静下的暗流
我妈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看着我妈的遗像,照片里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我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六把,都用红绳系着,绳结是我妈住院前亲手打的。
“嫂子,节哀。”
小姑子周敏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眼圈红红的,可我注意到她眼睛一直往我手里瞟。
我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放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曼文,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妈呢。”我丈夫周磊走过来,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眉头皱着,看上去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我摇摇头:“我再陪我妈一会儿。”
周磊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外面接电话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肩膀微微往前倾,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左手插在裤兜里。这个画面我太熟悉了,结婚八年,我看过无数次。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陌生。
我妈生前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周磊这个人,看着老实,可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
当时我还跟我妈吵,说她总把人往坏处想。
现在想想,我妈看人看了六十多年,哪能看不透呢。
从殡仪馆出来,我没跟周磊的车回去,我说我想一个人走走。周磊没多问,他从来不多问我什么,以前我觉得这是信任,后来我才知道,这叫不上心。
我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老街。
老街是我们县城最老的一条商业街,铺着青石板,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三层小楼,底商上面住人。我妈的六间店铺就在老街最中间的位置,连成一排,门面都是统一的卷帘门,上面挂着“出租”的牌子。
我在街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看着那六间店铺。
店铺现在都租出去了,有卖服装的,有开小吃店的,还有一间是理发店。我妈生前把店铺打理得很好,租金不高不低,租户都是老租户,做了十几年生意的那种。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爸在我七岁那年跟人跑了,丢下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妈没文化,从农村出来的,但她能干,先是在老街摆地摊卖袜子,后来慢慢攒钱,一间一间地买下这些店铺。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每天晚上都要把当天的收入数一遍,十块五块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得整整齐齐。她数钱的时候眼睛眯着,嘴里念念有词。
“曼文,你记着,女人要有自己的钱,才不用看人脸色。”
这话她跟我说了无数遍。
我一直以为自己记住了,可实际上我并没有真正懂。
我嫁给周磊的时候,我妈不同意。
“曼文,妈不是嫌周磊穷,妈是觉得他那个妈不好相处。”我妈坐在厨房里择菜,一边择一边说,“你看他那个妹妹周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这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当时年轻,觉得我妈太古板。
“妈,我是嫁给周磊,又不是嫁给他妈他妹妹,您想那么多干嘛。”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还行。
我和周磊都在县城上班,他跑业务,我在商场做收银员。婆婆住在城郊的村子里,平时不怎么来往,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面子上都过得去。
真正的变化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老街要改造的消息传出来,说是要建商业综合体,整条街都要拆迁。消息一出来,老街的店铺价格一下子翻了三倍。
就是从那时候起,婆婆开始频繁地来我家。
“曼文啊,听说你妈那条街要拆迁了?”婆婆坐在我家沙发上,剥着橘子,状若无意地问。
“我听说有这么回事,具体的还没定呢。”我含糊地应着。
“那要是拆了,你妈那几间店铺能赔不少钱吧?”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说:“那是我妈的产业,跟我没关系。”
婆婆笑了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没再问了。
可我注意到周磊那天晚上特别沉默,他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其实早就有征兆了。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去看。
我妈生病是去年秋天的事。
她一直身体都很好,忽然就查出肝癌晚期。我带她跑了好几家医院,周磊也跟着去了几次,每次去都挺殷勤,帮忙挂号拿药,我妈当时还挺感动。
“曼文,周磊这孩子变了不少,比以前懂事了。”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
我点点头,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些。
可后来我才知道,周磊每次去医院,都会找机会翻我妈的床头柜。
他在找房产证。
这些事是我妈去世后我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那天从老街回来,我直接回了家。
周磊还没回来,我洗了把脸,坐在卧室里,把钥匙拿出来放在床上。六把钥匙,每一把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店铺的门牌号。
我把钥匙翻过来,看见每把钥匙背面都用透明胶贴着一张小纸条。
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曼文,自己留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心心念念的还是我。
我把钥匙小心地放回首饰盒里,那个首饰盒是我妈给我的陪嫁,红木的,上面雕着牡丹花。我把盒子锁好,放进衣柜最里面的角落。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磊打来的。
“曼文,你在哪儿呢?妈让咱们晚上回去吃饭,说是有事商量。”
“哪个妈?”我问。
“我妈呗,还能哪个妈。”周磊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赶紧回来,别让妈等着。”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起来,几个小孩在楼下追跑打闹。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
“女人要有自己的钱,才不用看人脸色。”
妈,我懂了。
可是晚了,您听不见了。
我换了身衣服,出门打了辆车去婆婆家。
婆婆家在城郊的周家村,一个大院子,三层小楼,是前几年翻盖的。翻盖的钱是我和周磊出的,婆婆说老房子漏雨,住不了人了,周磊是孝子,二话不说就把积蓄拿了出来。
当时我虽然心里不太乐意,可想着那是他妈,也没说什么。
到了婆婆家,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我进门一看,客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婆婆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周敏坐在她旁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像是中介或者律师。
周磊站在门口等我,见我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曼文,今天叫你来,是商量一件大事。”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一个赌徒看见了翻盘的机会。
我挣开他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什么事,说吧。”
婆婆咳嗽了一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曼文,你妈走了也半年了,那六间店铺迟早是要处理的。我跟周磊商量过了,趁现在行情好,把店铺过户到周磊名下,让他来打理。你放心,租金还是你的,一分不少。”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转让协议。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上面“无偿转让”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无偿转让。
我妈用一辈子攒下来的六间店铺,他们要我无偿转让给周磊。
我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人。
周磊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婆婆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周敏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可她嘴角分明翘着。
那几个陌生人用专业的目光打量着我,手里拿着笔和文件。
我忽然笑了。
“这事我得想想。”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想什么想?都是一家人,你妈妈的店铺不就是咱们家的?你还能带到棺材里去?”
我站起来,看着婆婆。
“我说了,我想想。”
说完我转身就走。
周磊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早就说这女人不简单,你就是不信!”
我加快了脚步,走到村口打了辆车。
坐在车里,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磊发来的微信。
“曼文,你别生气,我妈也是为了咱们好。那店铺迟早是咱们的,早过户早安心。你好好想想,明天我再跟你说。”
我没回。
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想起我妈临终前把钥匙塞进我手心的样子。
她手那么凉,力气那么大。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千万别让婆家知道。”
妈,我藏不住了。
可您放心,女儿不会让您失望。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拿开衣服,露出角落里那个红木首饰盒。
我打开锁,把六把钥匙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苏曼文。明天上午我去您事务所一趟,有件事想咨询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手里的钥匙上。
我攥紧拳头,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就像那天在医院,我妈攥着我的手。
妈,您看着吧。
女儿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第二章 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张律师的事务所。
张律师是我妈的老朋友,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我妈的遗嘱、店铺的各种手续,都是他在打理。
“曼文,你来得正好。”张律师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你妈生前立了遗嘱,那六间店铺全归你一个人所有,已经做过公证了。”
我愣了一下。
“遗嘱?我妈什么时候立的?”
“去年十月份,她查出肝癌之后没几天就来找我了。”张律师叹了口气,“你妈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这病没救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后事都安排妥当。”
我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
去年十月,我妈查出来肝癌,十一月就走了。
那一个月里,她每天都在笑。
我喂她吃饭,她说好吃。
我给她擦身子,她说我孝顺。
我哭的时候,她摸着我的头说别哭。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害怕和不甘。
可她背着我,偷偷去立了遗嘱。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什么性子,心软,没主见,容易被人拿捏。
所以她要在走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替我安排好。
“张律师,我想问一下,这店铺如果我不想转让,在法律上有什么办法吗?”
张律师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说:“这是你的合法财产,你不想转让,谁也不能强迫你。你是担心婆家那边?”
我点点头。
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曼文,你妈生前跟我聊过很多。她说你嫁的那个人,看着老实,可耳根子软,什么都听他妈妈的。她还说你要是哪天在婆家待不下去了,这六间店铺就是你的退路。”
“你妈说,这店铺千万不能过户给任何人,一旦过了户,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妈把什么都看透了。
她活着的时候我嫌她啰嗦,嫌她管得宽。
可她不在了,我才能一点一点地体会她的苦心。
从张律师那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商场上班。
我在县城最大的一家商场做收银员,干了六年了,每个月三千多块钱。周磊跑业务,好的时候能挣个七八千,不好的时候只有底薪。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在这个小县城够过日子,但也存不下什么钱。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刘姐凑过来。
“曼文,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没休息好?”
刘姐比我大十岁,在商场干了十几年,人精一个,商场里的大事小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事,最近家里事多。”我低头扒饭。
刘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曼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姐您说。”
“前几天我看见你婆婆和你小姑子在商场旁边的茶楼,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谈事情。我正好坐他们隔壁桌,听见你婆婆说什么店铺、过户的事。”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婆婆说,等店铺过到你老公名下,立刻就转手卖掉,说是有人出高价。那个穿西装的大概是中介,还拿出一沓文件给他们看。”
“还有你老公,他后来也来了,三个人谈得挺高兴的。”
刘姐说完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担心。
“曼文,你家的事我不该多嘴,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你妈辛辛苦苦攒下的店铺,凭啥给他们家?”
我握紧筷子,指节捏得生疼。
“谢谢刘姐。”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平静,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卖掉。
他们连怎么卖都想好了。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婆婆说的话。
“租金还是你的,一分不少。”
多么动听的谎话。
店铺过了户就是他们的了,还谈什么租金?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有好几次差点收错钱。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磊发来的微信。
“曼文,今晚我妈来家里吃饭,你下班买点菜。”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阵发冷。
以前我觉得这是正常的家庭来往,婆婆来家里吃饭,我买菜做饭,尽儿媳妇的本分。
可现在我知道他们一家人在背后算计我的店铺,再看这条消息,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没有回消息。
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饭。
不是因为我还想讨好他们,而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晚上六点半,婆婆来了。
周敏也来了。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我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婆婆爱吃的菜。
以前每次婆婆来,我都会特意做她爱吃的,想着讨她欢心。
现在想想,我讨了八年的欢心,最后换来的就是一份无偿转让协议。
“曼文,昨天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婆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慢悠悠地开口。
“还在想。”我低头喝汤。
“有什么好想的?”婆婆放下筷子,声音高了几分,“我跟你说,这店铺放你手里就是浪费。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经营?让周磊来打理,他是男人,知道怎么做生意。”
“再说了,你们是两口子,店铺在谁名下不一样?你还信不过周磊?”
我抬起头看着周磊。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婆婆推了他一把。
“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磊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
“曼文,我妈说得对。那店铺放你手里也没用,我又不是要你的,就是帮你管着。”
帮我管着。
这话说得多好听。
“那过户到你名下之后,你会卖吗?”我忽然问。
周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婆婆也愣了,随即笑了起来。
“卖?怎么会卖呢?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们怎么能卖?”
周敏在旁边帮腔:“嫂子,你想多了,我哥就是帮你管着,租金还是你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三个人。
婆婆满脸堆笑。
周敏眼神闪烁。
周磊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一家人,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我再想想吧。”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曼文,你别不知好歹!我跟你好说好商量是给你面子,你一个嫁出去的媳妇,还攥着娘家的产业不放,像什么话?”
我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婆婆的声音还在身后传来。
“周磊,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当初我就不同意,你非要娶!”
“妈,您别生气了......”
周磊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
清澈透明,可冲刷不掉我心里的凉意。
晚上周磊进了卧室,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上床,伸手过来想搂我。
我往床边挪了挪,躲开了他的手。
“曼文,你到底怎么了?”周磊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没怎么。”
“你别这样行不行?我妈说得对,那店铺过户给我,咱们不还是一家人吗?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卧室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周磊,我问你,过户之后你会不会卖?”
他沉默了。
就是这沉默,让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断了。
“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很轻,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曼文,卖掉有什么不好?六间店铺能卖好几百万,咱们拿着钱换个大房子,剩下的做点生意,不比收那点租金强?”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那店铺天生就该是他的。
仿佛我妈用一辈子攒下的产业,就是他发家致富的本钱。
“那卖了之后,钱存在谁名下?”
他又沉默了。
我不需要他回答了。
答案已经写在他们的计划里了。
我重新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曼文......”
“我累了,睡吧。”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听着周磊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我妈说的话。
“千万别让婆家知道。”
“女人要有自己的钱。”
“这店铺是你的退路。”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住院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周磊去医院,我妈让我出去买水果。
我出去了大概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看见周磊站在我妈床头,弯着腰,好像在翻什么。
我妈当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周磊在帮我妈整理东西。
现在想起来,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等周磊出门后,我打开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
我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在书房的书柜最底层,周磊的文件袋里,我找到了几张纸。
是复印的房产证。
我妈那六间店铺的房产证。
复印件很新,纸张边缘锋利,像是最近才复印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售价面议,急售。”
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我认得那个号码。
是周敏的。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他们不仅想要我的店铺,还想绕过我直接卖掉。
甚至可能在我妈还没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
胃里一阵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我妈说得对。
这一家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把复印件放回原处,照原样整理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发白,眼睛红肿。
可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只有迷茫和软弱。
现在不一样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拿起包出门。
我要去找一个人。
我妈走之前见过最后一面的人,不是医生,不是护士。
是同病房的王阿姨。
王阿姨也是肝癌晚期,和我妈住同一间病房。
我妈走的那天上午,王阿姨出院了。
她走的时候,我妈还清醒着。
我想知道,我妈有没有跟王阿姨说过什么。
王阿姨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我打车过去花了二十分钟。
她儿子开的门,说王阿姨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走到阳台,看见王阿姨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王阿姨,我是曼文,苏秀兰的女儿。”
王阿姨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曼文啊,你来了。”
她伸出干瘦的手,我赶紧握住。
“你妈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你妈说,她知道姑爷在翻她的东西。她说她故意把一份假房产证放在床头柜里,让他翻走。真的房产证,她早就让张律师拿走了。”
我愣在原地。
我妈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妈还说,让你别怕。她说她给你留了东西,就在老宅子里,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有个铁盒子。”
王阿姨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才继续说。
“她说你要是有一天在婆家待不下去了,就把铁盒子拿出来。里面有她这辈子攒下来的东西,够你重新开始的。”
我握着王阿姨的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妈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王阿姨的眼角有泪光,“她说你心太软,容易被欺负。她说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别撑了,带着孩子,带着东西,重新开始。”
“她说她不怪你嫁错了人,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重要的是,知道错了要改。”
我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王阿姨的膝盖上。
泪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打湿了王阿姨的毯子。
我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心念念的都是我。
她忍着病痛,忍着恐惧,一点一点地为我安排后路。
她甚至故意放了一份假房产证,让周磊翻走。
让他以为自己得逞了。
让他放松警惕。
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从王阿姨家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老宅。
老宅在城郊,是一个破旧的平房,我妈进城之后就很少回去了。
可房子一直留着,她说那是根,不能丢。
钥匙藏在老地方,门框上面的砖缝里。
我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墙角结了蜘蛛网。
我穿过堂屋,走进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
床还在,是一张老式的木板床,我妈结婚时的嫁妆。
我趴在床底下,用手电筒照着。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不知道在那里放了多久。
我把它抱出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文件。
房产证。
六间店铺的房产证。
每一本都用塑料袋包着,保存得很好。
房产证旁边还有一个小本子,是我妈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里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六十八万。
我妈攒了六十八万。
她摆地摊卖袜子,一毛钱一毛钱地攒。
攒了一辈子。
全部留给了我。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
我展开,看见我妈歪歪扭扭的字。
“曼文,这些钱和店铺都是妈留给你的。你记着,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东西,才不用看人脸色。妈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可妈知道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别委屈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带着乐乐,重新开始。妈在下面保佑你。”
我抱着那张纸条,坐在地上哭了好久。
泪水打湿了纸条,字迹晕开一片。
后来我把纸条小心地晾干,叠好,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口袋里。
离开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握着包里的存折,心里有了从未有过的踏实。
那是被爱包裹着的踏实。
是知道有人在最后时刻还在为你遮风挡雨的踏实。
回到家,周磊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
“你上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
“出去办点事。”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把包放进衣柜里锁好。
周磊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曼文,过户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人家买家等着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买家?”
周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我是说如果有买家的话。这店铺早出手早好,你不知道,老街那边的改造规划马上要出来了,到时候政策变了就不好卖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
要不是我已经知道真相,差点就信了。
“政策怎么变?”我问。
周磊愣了一下,显然没准备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就是那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是周敏打听来的,她在规划局有朋友。”
“是吗?那我明天去规划局问问。”
周磊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和心虚。
“周磊,我妈那六间店铺的房产证,你复印了给谁了?”
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八年的夫妻,此刻像两个陌生人对峙。
“曼文,我……”他舔了舔嘴唇,声音软了下来,“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想啊,六间店铺卖了,咱们就有钱了,换大房子,买好车,乐乐将来上学也不用愁。”
“卖了之后呢?钱归谁?”
“当然是咱们俩的。”
“那为什么要过户到你名下才能卖?”
他又答不上来了。
我冷笑了一声。
“因为你妈和你妹妹早就找好买家了,过了户立刻转手卖掉,钱全部进你们的账户。至于我?过户之后我就是个外人,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曼文,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你说。”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心疼。
只有冰冷。
“周磊,我今天很累了,不想说了。”
我关上了卧室门。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东西。”
妈,您说得对。
我记住了。
第三章 真相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周磊不再提过户的事,婆婆和周敏也没有再来家里。
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不会放弃的。
几百万的诱惑,足以让一个看起来老实的家庭,露出最狰狞的獠牙。
我照常上班,照常接乐乐放学。
乐乐是我女儿,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她长得很像周磊,圆圆的脸,小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一个星期里,我把所有的事情都理了一遍。
张律师那边,遗嘱公证手续齐全,店铺产权清楚,没有任何纠纷。
我妈留的存折,六十八万,存在我妈自己的账户里。张律师说,这笔钱作为遗产,按照遗嘱也归我一个人所有。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我去房产局办了过户。
六间店铺,从我妈名下过户到我名下。
手续办了三天,全部办完的那一刻,我拿着崭新的房产证,站在房产局门口,抬头看着天空。
妈,您的东西,女儿接住了。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跟周磊说。
他在我面前演戏,我也在他面前演戏。
我们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怀心思。
这种日子,比吵架还难熬。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
那天下午,周磊说要去公司加班,穿得整整齐齐出门了。
我本来没在意,可他出门的时候,我瞥见他往包里塞了一份文件。
那个文件袋我见过,就是上次装房产证复印件的那个。
我心里一动,等他走了一会儿,我也出了门。
我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去老街。
直觉告诉我,他们今天会有动作。
到了老街,我在街口的奶茶店坐下来,点了一杯奶茶,慢慢喝着。
老街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店铺生意不错。
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我家那六间店铺。
等了大半个小时,我看见了周磊。
他不是一个人。
婆婆、周敏都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五个人站在我家的店铺前面,指指点点的,像是在考察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拿着一张图纸,不停地在跟周磊说着什么。
周磊频频点头,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继续坐着,看着他们。
他们在那六间店铺前面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饭店。
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饭店不大,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他们。
他们坐在包间里,门没关严,我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周先生,价格咱们上次已经谈好了,六间店铺打包价三百八十万。您这边什么时候能把产权手续办妥?”一个陌生的男声。
“快了,我老婆那边已经说通了,下个星期就能过户。”周磊的声音。
“那就好。我跟您交个底,老街改造的规划下个月就要公示了,到时候这六间店铺至少能翻一倍。您要是拖久了,卖家可能就要涨价了。”
“放心放心,下周一定办妥。”
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李老板,您放心,我儿媳妇软得很,我们说啥就是啥。到时候过了户,钱直接打我儿子卡上就行。”
“妈,您小声点。”周敏的声音。
“怕什么?那个窝囊又不在。”
我坐在包间外面,手里的奶茶杯已经被我捏变形了。
三百八十万。
原来他们谈好了三百八十万。
翻了身还要翻一倍。
好大的一笔生意。
我从饭店出来,站在街边。
老街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我妈当年就是在这条街上,推着三轮车,风吹日晒地卖袜子。
那时候她一天能挣十几块钱就高兴得不行,晚上回家会给我买一根冰糖葫芦。
那些冰糖葫芦的滋味,我现在还记得。
酸酸甜甜的,是我童年里最甜的回忆。
可现在,我妈用一辈子攒下的产业,被这一家人当成了发家致富的筹码。
他们还说我窝囊。
我站在街上,身体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决心。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打了个电话给张律师。
“张律师,我想请您帮我做一件事。”
当天晚上,周磊回到家,满面春风。
他破天荒地给我带了一束花,还买了乐乐爱吃的草莓蛋糕。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高兴。”他笑着说,“曼文,我想通了,你不愿意过户就不勉强你。咱们是夫妻,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
我接过花,笑了笑。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之前是我不对,太着急了。那店铺是你妈留给你的,你留着,我不惦记。”
他说得情真意切。
要不是下午我亲眼看见他在老街跟人谈生意,我差点就信了。
“周磊,我再问你一遍,你妈和你妹妹找买家的事,你知道吗?”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
“什么买家?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躲躲闪闪的,就像我妈说的那样。
“好,那我信你。”
我说了谎。
他也说了谎。
我们两个都在说谎。
这就是我们八年的婚姻,走到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是周日,周磊说带我和乐乐去公园玩。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乐乐在游乐场里疯跑,我和周磊坐在长椅上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带着孩子出来过周末。
可这种幻觉很快就被打破了。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苏曼文女士吗?”
“我是。”
“我是县人民医院的,您母亲苏秀兰的住院病历里有一份资料需要您来签收一下。”
“什么资料?”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是档案室那边通知的。您方便的话这两天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
我妈还留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县人民医院。
档案室在住院部的负一层,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工作人员让我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字,然后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装了几张纸。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开信封。
里面是我妈的住院记录。
我翻了翻,都是些常规的诊疗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探视登记表。
住院部的探视管理规定,每天探视都要登记姓名和时间。
我妈住院那一个月,每一天的探视记录都在上面。
我的名字出现得最多,几乎每天都有。
周磊的名字也出现了几次,每次都是我陪着。
可有一天,登记表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赵建国。
探视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探视时长二十分钟。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
我妈让我回去拿换洗衣服,说想穿那件藏青色的开衫。
我离开医院大概两个多小时。
就在这两个小时里,这个叫赵建国的人,见了我妈。
他是谁?
我妈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继续往下翻,看见登记表的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
字迹潦草,但我认得是我妈的字。
“赵建国,老街拆迁办副主任。姑爷认识他,带来见过我两回。姑爷不知道我认出他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里的纸张开始颤抖。
周磊认识拆迁办的人。
他带拆迁办的人见了我妈。
他想干什么?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您认识拆迁办的赵建国吗?”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钟。
“赵建国?知道。他是老街改造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曼文,你怎么问起他了?”
“我妈的探视记录里有他的名字,是周磊带他去的。”
张律师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曼文,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张律师的声音变得很沉,“你妈住院那会儿,周磊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问你妈妈的遗嘱情况,我当时没告诉他。第二次他带了一个人来,就是赵建国。”
“他们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问,如果产权人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继承人能不能代为处置房产。”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我告诉他们,只有产权人去世后,继承人才能通过继承程序获得产权。在那之前,谁都不能代替产权人处置财产。”
“他们听了就走了。我当时以为他们只是来咨询,现在想想……”
张律师没再说下去。
可我已经听懂了。
他们想在我妈活着的时候,就把店铺弄到手。
他们等不及我妈死。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抖。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阳光照在我身上,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磊。
“曼文,晚上我订了餐厅,咱们一家三口出去吃个饭。”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和乐乐吃顿饭。对了,吃完饭咱们顺便把过户的文件签一下,我都准备好了。”
“你不是说不急吗?”
“哎呀,早签早利索嘛。你放心,就是走个形式,店铺还是你的。”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语气。
忽然觉得很累。
“好啊。”我说,“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打给了张律师。
“张律师,晚上我要和他们摊牌了。您那边帮我把所有文件都准备好吧。”
“曼文,你确定?”
“确定。”
我已经不想再演下去了。
晚上六点,我带着乐乐去了周磊订的餐厅。
是我们县城最好的一家饭店,平时我们都舍不得来。
周磊订了个包间,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婆婆和周敏也在。
桌子上摆满了菜,中间还放着一瓶红酒。
这阵仗,像是要庆祝什么。
“曼文来了!快坐快坐。”婆婆罕见地对我笑脸相迎。
周敏站起来给我拉椅子,嘴里叫着嫂子。
周磊给每个人倒上酒,举起杯子。
“来,咱们一家人干一杯。”
我没端杯子。
“先把话说清楚再喝吧。”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周敏放下筷子,周磊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曼文,你看你这人,好好的气氛给破坏了。”婆婆不满地说。
“妈,您别急。”周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曼文,这是过户协议,你看看,要是没问题就签个字。”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和上次一样的内容。
无偿转让。
我抬起头,看着这一桌子人。
婆婆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周敏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磊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都在等我的答案。
就像一群等着分食猎物的狼。
我慢慢地笑了。
“这份协议,我不签。”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婆婆第一个炸了。
“苏曼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还不领情?”
周敏也站起来:“嫂子,你可想好了。这店铺过户给我哥,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签,以后在周家你可就不好过了。”
周磊看着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曼文,你什么意思?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上次我答应了?”我看着他,“我说的是我想想。现在我想好了,不签。”
“为什么?”周磊的声音变了调。
“因为这店铺跟你没关系。”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这是六间店铺的新房产证,已经全部过户到我苏曼文名下。”
“这是我妈的遗嘱公证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店铺归我一个人所有,与配偶无关。”
“这是老街改造规划的内部文件,我从拆迁办复印的。你们谈的那个三百八十万的买家,他出的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一半。他要趁政策没公布之前低价收购,等规划一公布,转手就能赚七八百万。”
我把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你们和买家签的意向协议,周敏的笔迹,上面写着只要店铺过户到周磊名下,立刻转手出售。”
我抬起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周磊。
“你们以为我妈留给我的是店铺。”
“其实我妈留给我的是眼睛。”
“她让我看清楚了,你们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张着嘴,脸上的粉底裂出了沟壑。
周敏的手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些文件。
周磊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你怎么会有这些……”他的嘴唇哆嗦着。
“因为我不傻。”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妈生病的时候你们就开始谋划了,翻她的东西,找拆迁办的人,甚至还问过律师能不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就把店铺弄走。”
“你们等不及她死。”
这四个字说出来,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
是愤怒烧出来的眼泪。
“苏曼文你胡说八道!”婆婆尖声叫道,“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你这是血口喷人!”
“妈,您不用演戏了。”我擦了擦眼泪,“您在医院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您说苏秀兰那个死老太婆怎么还不死,死了店铺就是咱们的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成猪肝色。
“那是你自己说的!”周敏指着我的鼻子,“你有什么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只需要知道真相就够了。”
“你们想要我妈的店铺,可以。可你们不该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
“她还没走的时候,你们就开始算计她了。”
“她走了才半年,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店铺拿走。”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妈的命?”
我拿起桌上的红酒,慢慢地倒在那些文件上。
红色的液体洇湿了纸张,像血一样铺开。
“这顿饭,你们自己吃吧。”
我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苏曼文!”周磊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咱们就完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
这个和我生活了八年的男人。
乐乐的父亲。
我曾经的丈夫。
“咱们早就完了。”
“从你开始翻我妈床头柜的那天起,咱们就完了。”
我走出包间门,听见身后传来摔杯子的声音,婆婆的哭骂声,周敏的尖叫声。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我走出饭店,站在夜色里。
初秋的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抬头看着天空,星星稀稀拉拉的。
妈,您看见了吗?
女儿没有让您失望。
第四章 暗流涌动
摊牌之后的三天,周磊没有回家。
我照常上班,照常接送乐乐,日子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三百八十万的诱惑,足以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第四天晚上,周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乐乐在客厅看动画片。
他站在厨房门口,身上带着酒气,眼睛红红的。
“曼文,咱们好好谈谈。”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你说。”
“我承认,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着你找买家。”他的声音很低,“可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我妈。”他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妈欠了外面不少钱。她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人家催得紧,她没办法,才把主意打到你妈妈的店铺上。”
我靠在橱柜上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八年的婚姻,我已经分不清他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了。
“我妈欠了二十多万,人家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来家里闹。”周磊的声音带着哭腔,“曼文,你就当帮帮我,把店铺过户给我,我卖了还完债,剩下的钱全给你。”
“我只要二十多万,剩下的三百多万全是你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
要不是我手里握着所有的证据,我差点就动摇了。
“周磊,你妈欠的不是二十万。”我平静地说,“那个买家出的价是三百八十万,你们谈的是打包价。而市场价至少八百万。你妈要是只欠二十万,用得着卖六间店铺?”
他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你们签的意向协议我看了,收款账户是你妈妈的名字。卖店铺的钱,根本不会经过我的手。”
“周磊,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脸上的表情从可怜变成了恼怒。
“你调查我?”
“是你先骗我的。”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那点温柔彻底消失了。
“苏曼文,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了店铺,有了钱,了不起了?”他的声音变得尖刻起来,“你别忘了,这八年是谁养着你?你一个月三千块工资,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跑业务挣钱,你能过这么舒坦的日子?”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透了。
原来在他眼里,这八年就是这么算的。
他挣钱养家,我是依附于他的。
所以他认为我的东西也理所当然是他的。
“周磊,咱们结婚八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这个家里。你跑业务挣的钱,有多少拿回家了?你那些狐朋狗友的酒局,你那些投资失败的项目,拿走的钱还少吗?”
“我不跟你算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可你现在要拿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还要用一句‘我养你’来堵我的嘴。”
“周磊,你摸摸良心,这八年到底是谁在养谁?”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摔门而去。
乐乐被摔门声吓了一跳,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爸爸是不是又生气了?”
我蹲下来抱着她。
“没事的,宝贝。”
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软软的,暖暖的。
这是我妈走后,唯一能让我感到温暖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苏曼文,你别以为手里攥着房产证就万事大吉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我告诉你,周磊是乐乐的爸爸,乐乐是周家的种。你要是敢离婚,乐乐你别想带走。”
“咱们法庭上见,看看法官会把孩子判给谁!”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婆婆继续在那边骂,越骂越难听。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八年,我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想着做个好儿媳妇。
逢年过节送礼,她生病我去照顾,她说的话我从来不敢顶嘴。
到头来换来的,就是这些。
“妈,”我打断了她的话,“您先歇歇吧,明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
乐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的。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婆婆说得对,如果我离婚,乐乐怎么办?
周磊是她的爸爸,周家是她的爷爷奶奶。
我不想让她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不想让她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
可我更不想让她在一个充满算计和欺骗的家里长大。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刘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曼文,你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
午休的时候,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姐。
刘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曼文,我比你大十岁,看过的事比你多。”刘姐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我摇摇头。刘姐离婚的事在商场里不是秘密,但谁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我前夫也跟你家周磊差不多,看着老实,其实心里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我那会儿开了一个小服装店,生意还不错,他就天天惦记着我的店,说要把店面过户到他名下,说是统一管理。”
“我当时没你聪明,我签了。”
“后来呢?”
“后来他把店卖了,拿着钱跟别的女人跑了。”刘姐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早就在外面有人了。过户的那天晚上,他就提了离婚。”
我看着刘姐,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可眼神很亮。
“曼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学我。我是想告诉你,女人的退让换不来男人的良心。”
“你现在有店铺,有存款,有能力养活自己和乐乐。你怕什么?”
“怕乐乐没有完整的家。”我低声说。
“完整的家不是靠忍让维持的。”刘姐握住我的手,“你想想,乐乐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看着妈妈天天被欺负,她会学到什么?她以后遇到同样的事,也会跟你一样忍气吞声。”
“你想要她成为那样的人吗?”
我愣住了。
刘姐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我心里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妈忍了一辈子,忍到我爸跑掉。
然后她咬着牙把我拉扯大,告诉我要有骨气,要有自己的东西。
可到头来,我还是走了她的老路。
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
我忍婆婆,忍丈夫,忍这个家所有的不公平。
我以为只要我忍,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我错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捅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刘姐,谢谢你。”
我站起来,给了刘姐一个拥抱。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像我妈。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老街,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店铺的门。
这间店铺现在是空的,上个月租户刚搬走。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斑驳的墙壁,坑洼的地面。
这就是我妈当年摆地摊的地方。
她从这儿起步,一间一间地买下这些店铺。
她用了一辈子,用汗水,用尊严,用所有能付出的东西。
她把这些留给我。
不是为了让我拿着它们去讨好婆家。
是为了让我有底气,有退路,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关上店门,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夕阳照在老街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拿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曼文,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你明天来我事务所一趟,我跟你详细说。另外,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今天上午,周磊和你婆婆来过拆迁办,找赵建国。他们想查一下老街的规划方案,想知道你手里的店铺到底值多少钱。赵建国没给他们查。”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他们还不死心。”
“怎么可能死心。曼文,你准备好了,接下来他们可能会用各种办法逼你就范。你要稳住。”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街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炸鸡排的香味和烤红薯的甜味。
这些味道太熟悉了,是我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那时候我妈还在,我放学了就跑到老街来找她。
她蹲在路边卖袜子,看见我来了,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钱,让我去买根烤红薯。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现在也是。
妈,您等着看吧。
女儿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了。
第五章 第一次反击
周磊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房间。
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大群人。
婆婆、周敏、周磊,还有几个周家的亲戚,七八个人挤在门口。
“苏曼文,我们今天来是跟你谈正事的。”婆婆一把推开我,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其他人也跟着进来,把我家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周磊最后一个进门,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旁边的周敏拉走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人。
“什么意思?”婆婆翘起二郎腿,“就是跟你谈谈店铺的事。我们商量过了,你嫁到周家八年,吃周家的住周家的,你妈妈的店铺理应是周家的。今天你要是不签协议,我们就住在这儿不走了!”
周敏在旁边帮腔:“嫂子,你就识相点吧。我妈今天可是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叫来了,你要是不给个说法,咱们今天可没完。”
我看了看那些人。
周磊的大姨,一个嘴碎的老太太,正在打量我家客厅。
周磊的二舅,一个酒糟鼻子的老头,站在窗边抽烟。
还有几个我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都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看着我。
周磊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八年。
现在他妈带着人来逼我,他就这么站着。
“你们要说法是吧?”我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那我今天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我把档案袋里的文件抽出来,一份一份地摆在茶几上。
“这是六间店铺的产权证,不动产登记中心颁发的,产权人苏曼文。”
“这是我妈的遗嘱公证书,上面写得很清楚,店铺属于我个人财产。”
“这是婚姻法第十八条,夫妻一方的婚前财产属于个人财产。我妈留给我的遗产,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刑法第二百七十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威胁方法勒索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的,构成敲诈勒索罪。六间店铺价值八百多万,你们自己算算,够判多少年。”
我的声音不大,可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敏张大了嘴。
那些亲戚面面相觑,二舅手里的烟都掉了。
“你、你少拿法律吓唬人!”婆婆的气势矮了一大截,“这是家务事,你告到天边去也没用!”
“家务事?”我冷笑了一声,“妈,您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逼我签协议,这可不叫家务事。这叫强闯民宅,叫胁迫。”
“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幺幺零,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那些亲戚开始往门口挪。
“秀兰啊,这个……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们外人不好掺和。”大姨第一个站起来,讪笑着往门口走。
“是啊是啊,你们自家人好好商量。”二舅也掐了烟,跟着往外走。
不到一分钟,客厅里就只剩下婆婆、周敏和周磊三个人。
婆婆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周敏咬着嘴唇,眼睛里冒出火来。
周磊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磊!”婆婆推了儿子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就看着你老婆这么欺负你妈?”
周磊抬起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曼文,你……”他舔了舔嘴唇,“你也太不给我妈面子了。”
“面子?”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你妈带着人来逼我,你跟我谈面子?周磊,你在哪儿呢?刚才你妈推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妹妹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是你老婆,可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够了!”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苏曼文,你别以为今天这事就算完了!我告诉你,周磊是乐乐的爸爸,你要是敢离婚,乐乐你带不走!我让你一辈子都见不着女儿!”
她说完转身就走,周敏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恨意像毒蛇的信子。
“你等着。”
门被重重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磊两个人。
他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曼文……”他的声音嘶哑,“咱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问我?”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疲惫,“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也没办法。”他捂着脸,“我妈那边欠了债,人家天天上门催。我要是不帮她,她就完了。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吗?”
“那你理解过我吗?”我反问他,“你妈欠债,就要拿我妈的店铺来填?周磊,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可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笑了,“你妈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她说过的话你都听见了,没用的,死老太婆,这就是她眼里的我。”
“周磊,你知道吗,我妈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我,店铺不能让你家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早就看透了。”
“看透了你们这一家子。”
周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你想怎么样?”
“离婚。”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周磊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乐乐跟我。店铺是我的个人财产,跟你无关。家里的存款和房子,按法律分割。”
“你想都别想!”周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不离婚!打死我都不离婚!”
“那咱们就法庭上见。”
我拿起手机和包,绕过他走向门口。
“苏曼文!”他在身后叫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八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狠心?”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磊,不是我狠心。”
“是你和你家的人,把咱们八年的感情消磨得一干二净。”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瓷碗碎裂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
那是周磊在发泄。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下楼,打了辆车,去了刘姐家。
刘姐一个人住,她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沉默了很久。
“曼文,你做得对。”她握着我的手,“你要是今天软下来了,他们以后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可是刘姐,我怕。”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怕抢不到乐乐的抚养权。周磊说得对,他是乐乐的爸爸,周家在本地又有人脉,我怕……”
“你怕什么?”刘姐打断我,“曼文,你看看你现在有什么。六间店铺,价值八百万。六十八万存款。你妈妈的遗嘱铁证如山。你有稳定的工作,有住处,有能力抚养孩子。”
“你比他们强一百倍。”
“该怕的是他们,不是你。”
刘姐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对,该怕的是他们。
我手里有证据,有法律依据,有养活自己和乐乐的能力。
我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住在刘姐家。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想着乐乐。
她在奶奶家,明天要去幼儿园。
我忽然想起乐乐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皱巴巴的,眼睛都睁不开。
周磊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幸福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接乐乐。
她背着小书包跑出来,看见我就笑了。
“妈妈!”
我蹲下来接住她,把她抱起来。
“宝贝,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表扬我了!”她骄傲地拿出一个小红花贴纸。
我亲了亲她的脸蛋。
这么小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要分开了。
不知道这个家已经散了。
“妈妈,我们今天回奶奶家吗?”乐乐问。
“不回奶奶家了,咱们去妈妈的朋友家住几天好不好?”
“爸爸也去吗?”
“爸爸不去。”
乐乐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多问。
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的世界很简单。
有妈妈在,就是家。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请了假,一边找房子,一边准备离婚的材料。
张律师帮了我很多,他告诉我,按照法律规定,我妈留给我的遗产属于我个人财产,周磊没有任何权利分割。
家里的存款和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要依法分割。
乐乐的抚养权,法院会考虑双方的经济能力、抚养意愿和孩子的意愿。乐乐才六岁,一般会判给母亲,除非母亲没有抚养能力。
而我有。
我有店铺,有存款,有稳定工作。
我完全有能力给乐乐一个好的生活。
张律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我知道,他为了这些事费了很多心思。
“张律师,谢谢您。”
“不用谢我。”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妈生前是我的老朋友了。她这辈子不容易,你是她唯一的牵挂。我帮她做的事,就是她最想做的事。”
我的眼睛又湿了。
我妈这辈子,吃过太多的苦。
可她也交到了一些真朋友。
张律师是一个。
王阿姨是一个。
刘姐,也算一个。
她的善良和真诚,在她走后,还在默默守护着我。
就在我以为事情会按照法律程序平稳推进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取东西。
打开门,我愣住了。
家里被翻得一片狼藉。
抽屉全部被拉开,柜子门敞着,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我冲进卧室,打开衣柜,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个红木首饰盒不见了。
里面有我妈给我的钥匙。
六把钥匙。
还有我妈的遗物,几件不值钱但对我意义重大的首饰。
我立刻打了周磊的电话。
“周磊,你是不是回家拿东西了?”
“拿东西?拿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我这两天没回去。”
“家里被翻得很乱,我妈给我的首饰盒不见了。六间店铺的钥匙在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的东西你自己保管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让我心里一阵发冷。
“周磊,那些钥匙你拿了也没用。房产证已经在我名下了,你拿着钥匙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没拿。”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钥匙被拿走,虽然不影响产权,可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每一把钥匙上都有她亲手系的红绳。
绳结是她住院前打的,那时候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可她还是把绳结打得紧紧的。
她怕店铺丢了。
怕我没退路。
我看着乱七八糟的家,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衣服叠好放回衣柜,把抽屉一个一个地归位。
收到客厅茶几的时候,我看见地上有一个烟头。
周磊不抽烟。
婆婆也不抽烟。
可那天来我家的那群人里,二舅抽烟。
我捡起那个烟头,放在掌心里看着。
黄色的过滤嘴,上面有咬过的痕迹。
我把烟头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封好。
然后我继续收拾。
收拾到卧室床底下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我趴下去看,是一个文件袋。
不是我家的东西。
我把文件袋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标题写着:老街片区改造项目规划方案。
下面盖着拆迁办的公章。
规划方案的最后一页,用红色水笔圈出了六间店铺的位置。
旁边写着:核心地块,优先征收。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份文件。
这应该是周磊带回来的。
应该是他和赵建国见面的时候拿到的。
他们早就知道这六间店铺是核心地块。
所以才会那么着急,那么不择手段。
我把文件小心地收好,放进我的包里。
这是一个重要的证据。
证明他们早就知道店铺的价值,故意隐瞒,企图以不合理的低价获取。
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建国打来的。
“苏女士,我知道最近你家出了些事情。”他的声音很和气,“作为你母亲生前见过的人,我想跟你聊一聊。”
“您说。”
“你母亲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两次。她当时精神状态还不错,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店铺的事。她说希望这些店铺能帮她女儿过上好日子。”
“可是苏女士,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店铺在你手里,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你婆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一直纠缠你。”
“与其这样,不如把店铺卖了,拿一笔钱,带着孩子重新开始。我可以帮你联系买家,价格公道。”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冷笑。
原来他也坐不住了。
“赵主任,您说的买家,是上次那个出价三百八十万的李老板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怎么……”
“赵主任,规划马上就要公示了。这六间店铺在核心地块,征收补偿至少八百万。您和李老板想趁我不知情的时候低价收购,规划一公布就能赚一倍的差价。”
“赵主任,您和我妈好歹见过两面。您就这么算计她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女士,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这件事你最好配合一下,对你我都好。”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你和你女儿的户口、学籍,可能都会出一点小麻烦。毕竟我在这个位置上,还是有一点权力的。”
我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赵主任,您刚才说的话,我录音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再见。”
我挂了电话,把录音保存好。
然后我给张律师打了电话,把赵建国的事告诉了他。
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曼文,你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赵建国虽然只是个副主任,可他在拆迁办干了十几年,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很硬。他要真跟你过不去,你这六间店铺就算保住了,也可能会在其他地方吃亏。”
“那我该怎么办?”
“忍。”张律师说,“暂时忍一忍。规划马上就要公示了,等规划一公布,所有的事情都会摆在明面上。到时候谁也不敢在阳光下搞小动作。”
“在这之前,保护好自己和乐乐。”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忍。
我妈忍了一辈子。
到头来还是要忍。
可不忍又能怎样?
赵建国说得对,他在那个位置上,有能力给我制造麻烦。
我不能跟他硬碰硬。
至少现在不能。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通讯录。
里面有几个名字,是我在商场工作这些年认识的人。
有一个是以前在商场开店的陈姐,她的店后来搬到老街去了。
还有一个是县电视台的记者,经常来商场做采访。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
赵建国怕什么?
怕曝光。
怕规划公示之前被盯上。
既然他要跟我玩阴的,那我就把一切都摆在太阳底下。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六间店铺到底值多少钱。
看看是谁想用三百八十万,买走价值八百多万的产业。
我拿起手机,给陈姐打了个电话。
“陈姐,我想跟您打听个事。老街那边的租户,有没有收到拆迁办的通知?”
“通知倒是没有,不过最近老有人来打听店铺的事。说是什么开发商的代表,想提前跟商户谈补偿条件。”
“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拆迁办赵主任牵的线。”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原来他们不止盯上了我的店铺。
连商户的补偿款都想从中捞一笔。
“陈姐,您方便把那些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行,我找找,一会儿发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们像一群秃鹫,围着老街上上下下地转。
想着怎么从改造项目里撕下一块肉来。
而我妈的六间店铺,就是他们眼里最肥的那块。
第六章 暗夜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周磊开始跟我抢乐乐。
那天是周三,我按惯例去幼儿园接乐乐。
到了幼儿园门口,老师告诉我,乐乐已经被她爸爸接走了。
我打周磊的电话,不接。
打婆婆的电话,关机。
打周敏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婆婆家。
院子大门紧锁着,我怎么敲都没人开门。
“乐乐!乐乐!”我趴在门缝上喊。
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婆婆说话的声音。
可就是没人来开门。
我又打车去了周磊公司。
他同事说他今天请假了。
我打遍了所有我知道的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天黑了,我蹲在婆婆家巷子口,看着那扇紧锁的大门。
乐乐就在里面,我听得见她的声音。
可那扇门,把我挡在外面。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敲开了婆婆家的门。
婆婆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身后是抱着乐乐的周磊。
“警察同志,这是我孙女,我是她奶奶,他爸爸也在。我们带孩子怎么了?犯法吗?”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
“你们是家庭纠纷,最好自己协商解决。实在不行去法院申请裁定。”
警察走了。
婆婆看着我,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苏曼文,我早就说过,你斗不过我。想见乐乐?可以啊,把店铺的过户协议签了,乐乐你随时接走。”
“否则,你永远别想见到她。”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叫了八年妈的人。
她的眼睛里只有贪婪和恶意。
“乐乐是我的女儿。”我的声音在发抖。
“乐乐是周家的种。”婆婆一字一顿地说,“你算什么东西?”
周磊抱着乐乐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乐乐在他怀里挣扎着要下来。
“妈妈!我要妈妈!”
“乖,别闹。”周磊箍紧了手臂。
乐乐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周磊。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
他现在用我的女儿来威胁我。
用他最该保护的人,来当他最狠的武器。
“周磊,”我叫他的名字,“你摸着良心说,这样对吗?”
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
“妈,我改天再来接乐乐。”
我说完转身走了。
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软弱。
走出巷子,我蹲在路边,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乐乐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
“妈妈!我要妈妈!”
妈,您听见了吗?
您的孙女在叫我。
可我接不走她。
我没有车,没有帮手,没有力气把乐乐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我只有一个人。
那个晚上,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法院,申请了人身保护令和临时抚养权。
张律师帮我写了申请书,把周家人带人强闯民宅、拿走钥匙首饰、强行带走孩子的事情全部写了进去。
“法院受理之后,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裁定。到时候乐乐就能回来了。”张律师说。
“可是四十八小时……”我的嗓子哑了,“乐乐在那边会不会害怕?”
张律师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知道答案。
乐乐会害怕。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么久。
她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院子里,没有妈妈,只有冷着脸的奶奶和沉默的爸爸。
走出法院,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老街。
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那间空着的店铺。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铺里,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
我妈当年就是从这里起家的。
她摆地摊的时候,风吹日晒,被人撵来撵去。
后来买下第一间店铺,她高兴得哭了。
那天晚上她买了只烧鸡,我们娘俩坐在店铺里,吃得很香。
她说:“曼文,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以后谁也不能撵咱们走。”
现在我终于理解了那句话的分量。
有自己的地方。
不用看人脸色。
不被别人拿捏。
这才是做人的底气。
我站起来,走到店铺后墙,那里有一块松动的水泥砖。
我妈以前藏钱的地方。
我把砖块抽出来,手伸进去摸。
摸到一个塑料袋。
我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账本。
我妈的账本。
牛皮纸封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收支簿”三个字。
我一页一页地翻。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开销。
1995年3月,买袜子成本53元,收入71元,净赚18元。
1996年7月,攒够第一间店铺首付款,借三舅2000元。
1998年11月,还清三舅借款,多给500元利息。
2002年4月,买第二间店铺。
2005年9月,第三间。
2008年12月,第四间。
2012年6月,第五间。
2016年3月,第六间。
二十年,六间店铺。
每一间背后都是数不清的起早贪黑,数不清的省吃俭用。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我的照片。
是我上大学那年照的,穿着新买的连衣裙,笑得没心没肺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曼文,妈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抱着账本,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封面上。
妈,您知不知道,您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
现在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
他们都想咬一口。
可我守不住。
我连乐乐都守不住。
我哭了好久。
哭完了,我把账本和照片放回塑料袋里,塞进包里。
然后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妈,我不能一直哭。
您说过,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您一辈子掉过无数眼泪,可每次都咬着牙站起来了。
女儿也要站起来。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记者打了电话。
“你好,是王记者吗?我是苏曼文,上次在商场做活动的时候咱们交换过联系方式。”
“我想跟您报一个线索。关于老街改造项目,有人利用职权,提前泄露规划信息,从中谋取私利。”
王记者沉默了几秒钟。
“苏女士,这个线索很敏感。你有证据吗?”
“有。规划方案的原件,赵建国和我婆家签的意向协议,还有他们逼迫我低价转让店铺的录音。”
“我们见个面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街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太阳照在青石板路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可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涌动了很久。
是时候让阳光照进来了。
第七章 阳光照进来
王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我们在老街旁边的一个茶馆见面。
我把所有的证据摆在桌上。
规划方案原件。
意向协议复印件。
赵建国的通话录音。
周家人强闯民宅、拿走财物、抢夺孩子的记录。
王记者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苏女士,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分量很重。”她推了推眼镜,“不过我还是要核实一下,确认每一条信息都有据可查。”
“您尽管核实。”我说,“我保证每一条都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王记者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曝光这件事?如果是为了报复婆家,那我们媒体的立场可能会有问题。”
我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公道。”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妈苏秀兰,在老街卖袜子卖了二十年,风吹日晒地攒下六间店铺。她临终前把这六间店铺交给我,让我保管好。可现在,拆迁办的官员勾结开发商,想把店铺贱价收购,从中牟利。我婆家跟他们里应外合,用我的女儿来威胁我。”
“如果我不反抗,损失的不仅是我的利益。那些还在老街上做生意的商户,那些把一辈子积蓄投在店铺里的人,他们的补偿款也会被层层盘剥。”
“王记者,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王记者沉默了很久。
“好,我帮你。”
接下来的三天里,王记者带着团队做了大量调查。
他们走访了老街上的商户,问他们对改造项目的了解程度。
他们去拆迁办核实了规划方案的真实性。
他们还找到了赵建国收受开发商贿赂的证据。
三天后,一篇报道在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中播出了。
标题是:《老街改造背后的灰色交易》。
画面里,老街上的商户对着镜头说话。
“从来没有人跟我们说过规划的事。”
“有人来说要买我们的店铺,出的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一半。”
“听说是拆迁办的赵主任牵头。”
然后是王记者的旁白。
“老街改造项目,关系到上百户商户的切身利益。可在这场利益分配中,有人提前掌握了规划信息,利用职权串联开发商,企图在规划公示前低价收购核心地块。”
“苏秀兰老人,老街上的老商户,用二十年时间攒下六间店铺。老人去世后,她的女儿苏曼文成为合法继承人。可是,拆迁办副主任赵建国,联合苏曼文的婆家,以各种手段逼迫苏曼文低价转让店铺。”
“本台记者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
新闻播出的时候,我正在刘姐家。
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
刘姐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曼文,你做到了。”
我盯着屏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新闻刚播完,我的手机就炸了。
张律师打来的。
“曼文,新闻我看了。做得漂亮。明天法院那边肯定会有动作,我这边准备材料,咱们趁热打铁。”
陈姐打来的。
“曼文!新闻上说的是真的?我就说那个赵建国不是好东西!妹子你放心,老街上的商户都站在你这边!”
然后是婆婆的电话。
我没接。
她接连打了十几个,我都没接。
最后周磊打来。
我接了。
“苏曼文!”他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你是不是疯了?!你把事情捅到电视台去,你想过后果没有?!”
“你知不知道赵建国刚才打电话来说什么?他说这事要是闹大了,我们全家都得完!”
“你现在满意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在那边咆哮。
“周磊,”我打断他,“赵建国说你们全家都得完,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为什么要跟他绑在一起?你们为什么要把自己,跟一个腐败官员绑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因为你们贪。”我替他说出了答案,“你们想不劳而获,想用我妈的店铺发一笔横财。现在事情败露了,你怪谁?”
“怪我吗?怪我把你们的脏事捅出去?”
“周磊,从头到尾,做错事的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
刘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钦佩。
“曼文,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肯定会哭。现在的你,眼里没有眼泪了。”
我笑了笑。
可我摸了摸脸颊,湿的。
还是哭了。
只是这些眼泪,不再是委屈。
是释然。
第二天,事情开始发酵。
县里的纪检监察部门约谈了赵建国。
开发商的代表连夜撤出了老街。
周家门口围了一圈记者。
婆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周敏的手机一直关机。
下午,法院的裁定下来了。
乐乐的临时抚养权归我。
周磊必须立即将乐乐送回。
我拿着裁定书,和两个女法警一起去了婆婆家。
这次,婆婆没敢不开门。
她站在院子里,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周磊把乐乐抱出来,孩子看见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我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
“宝贝不怕,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
我抱着乐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过头,看着周磊。
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塌着。
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周磊,离婚协议张律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尽快去签字吧。”
他没说话。
我抱着乐乐走出了那条巷子。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乐乐趴在我肩膀上,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妈妈,以后不要再把我丢下了好不好?”
“不会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第八章 最终摊牌
新闻播出后的第四天,县里宣布暂停老街改造项目的推进,对项目中存在的问题进行全面调查。
赵建国被停职。
那些跟他有利益往来的开发商,一个个被请去喝茶。
周家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了。
婆婆欠的高利贷被债主堵了门。
周敏谈好的买家跑得无影无踪。
周磊的公司也受到了牵连,他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去了一个边缘部门。
这些都是陈姐告诉我的。
她还在老街上开店,消息灵通得很。
“曼文,你是没看见,你那个婆婆现在上街都躲着人走。以前多厉害的人啊,现在像只过街老鼠。”
我听着,心里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觉得有些凄凉。
如果他们不那么贪心,不那么不择手段。
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又过了一周,张律师通知我,离婚案件可以开庭了。
开庭那天,我早早到了法院。
周磊也来了,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
看见我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婆婆和周敏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
法官宣布开庭。
张律师把所有的证据一份一份地呈上去。
产权证明。
遗嘱公证。
周家人逼迫我转让店铺的录音和文件。
强闯民宅的报警记录。
抢夺孩子的记录。
还有赵建国跟他们勾结的证据。
每呈上一份证据,旁听席上的婆婆脸色就白一分。
轮到周磊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
“我同意离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乐乐的抚养权归曼文。家里的存款和房子,按法律规定分割。”
“另外……”他顿了顿,“我想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曼文,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八年的夫妻,走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官宣布判决的时候,婆婆在旁听席上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撒泼的哭。
是真的在哭。
周敏拍着她的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
张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曼文,恭喜你。事情终于结束了。”
“谢谢您,张律师。”
我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曼文!”
是周磊。
他跑了过来,在我面前站住。
“我能……我能偶尔看看乐乐吗?”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概是后悔吧。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你是乐乐的父亲,法律规定你有探视权。以后每个月,你可以接乐乐过去住两天。”
“谢谢。”他低下头,“谢谢你没有剥夺我的探视权。”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乐乐。她需要父亲。”
我说完,转身走了。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和解。
有些伤害,是用一辈子来消化的。
可我选择让乐乐有父亲。
不是因为周磊值得。
是因为乐乐值得。
第九章 新生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带着乐乐搬进了新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离乐乐的幼儿园近,离老街也近。
乐乐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有妈妈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那天傍晚,我带着乐乐去了老街。
规划重新启动了,这次的程序正规了,补偿方案也公开透明了。
每家商户的补偿标准都贴在公告栏里,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这个补偿标准比之前那个李老板出的价高了一倍!”
“多亏了苏家那个闺女,要不是她把事情捅出去,咱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我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话。
心里暖暖的。
我妈要是还在,看见这个结果,应该也会高兴吧。
补偿款下来那天,我没有急着处理。
我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看着那六间店铺。
理发店的师傅正在给客人剪头发。
服装店的老板娘在门口理货。
小吃店里飘出炸串的香味。
这些店铺陪着我妈走过了大半辈子。
现在它们要拆了。
可它们拆不走的,是我妈留在这条街上的气息。
是那个推着三轮车在街上卖袜子的身影。
是那个每天晚上数着一毛钱一毛钱的女人。
是那个用尽一生力气给女儿攒下六间店铺的母亲。
乐乐拉了拉我的手。
“妈妈,你在想什么?”
“在想外婆。”
“外婆在哪里?”
“在天上。”
乐乐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外婆会看见我们吗?”
“会的。外婆一直在看着我们。”
补偿款到账那天,我把六十八万存进了新开的账户,和补偿款放在一起。
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
这是乐乐将来的学费。
是我妈留给孙女的心意。
后来的日子里,我辞了商场的工作,在老街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便利店。
店面不大,四五十平方,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饮料。
我在门口放了一台烤红薯的机器。
每次红薯烤好的时候,满街都是甜香甜香的。
就像我妈还在的那些年。
刘姐经常来店里坐坐,跟我聊聊天。
“曼文,你现在气色好多了。”
“是吗?”
“以前你脸上总有一层灰扑扑的东西,现在没有了。”
我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层灰扑扑的东西,叫委屈。
现在不用忍了,自然就没了。
周磊每个月来接乐乐一次。
他变了很多,话少了,人更沉默了。
有一次他来接乐乐,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有黄色的烟渍。
他开始抽烟了。
乐乐每次从爸爸那边回来,都会跟我讲她做了什么。
“爸爸带我去了公园。”
“爸爸给我买了新书包。”
“爸爸说妈妈你辛苦了。”
最后一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可是沉默之后,我心里没有波澜。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伤害,愈合了也会留疤。
可至少,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继续往前走。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尾声
三年后。
老街已经拆了,建起了一个崭新的商业中心。
高楼大厦,玻璃幕墙,跟当年的青石板路判若两个世界。
可我还是习惯每天下午,带着乐乐去商业中心后面的小公园坐坐。
那里有一颗老槐树,是老街改造时特意保留下来的。
当年我妈摆地摊的时候,累了就在这颗树下歇歇脚。
我跟乐乐讲过很多次外婆的故事。
讲外婆怎么从地摊上开始,一间一间地攒下六间店铺。
讲外婆怎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女儿考虑退路。
讲外婆说过的那些话。
“女人要有自己的东西。”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乐乐听着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像外婆那样厉害。”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比外婆更厉害。”
“因为你有外婆在天上保佑你。”
那天晚上,我翻开我妈的账本,最后一页的照片里,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除了我妈写的字,现在多了一行字。
是乐乐写的。
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的。
“外婆,妈妈现在很开心。您放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
我仿佛又看见我妈坐在老屋的灯下,一毛钱一毛钱地数着。
嘴里念叨着。
“曼文,妈的一切都是你的。”
妈,您的苦心没有白费。
您的女儿,终于学会了站着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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