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我坐在那儿,像一头生了病的象,前后摇晃,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力气早就用光了,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没有。疲惫不是突然来的,它是一点一点把你的骨头抽空的,等你察觉时,你已经没办法站起来,没办法笑,没办法对外界再做出什么正常的反应了。

后来就彻底失控了。不是情绪上的失控,是整个认知的闸门被冲开,脑袋里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那段时间我需要的不是劝慰,是约束带和药物。我被送进精神病院,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数不出这是第几次觉得世界在远处安静运转,而我被甩到了轨道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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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里,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中间,有的安静得像一株植物,有的会在走廊里突然哭泣,也有的一直在说话,说的话却被风刮散了,没有谁能接住。每个人都被逼到了自己的极限。极限这个词听起来很中性,但如果你经历过就会知道,它其实是悬崖边上最后一寸松动的土。你站在那里,前前后后都是空的。

让我最难过的,不是药物带来的昏沉,也不是每天醒来第一秒要把“我是谁、在哪里、为什么活着”重新组装一遍。最难过的是,我发现把我们推到这个悬崖边上的,常常不是生活本身有多惨烈,而是人跟人之间那些不起眼的暗礁。办公室里有毒的同事,笑着笑着突然给你使了个绊子;你以为可以信赖的人,转过身后开始玩你不知道的游戏。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好像都不算什么,可它们一遍遍重复,一天天叠加,最后就变成了一个吞人的流沙坑。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我试了很久才发现,我根本处理不了这些。有些人被这些事情压垮,有些人甚至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而我的反应,是脑袋里爆发一场内战,把自己炸得面目全非。

我有时候会想,那些给别人的生活制造麻烦的人,那些在背后算计、在明面嘲讽的人,看起来正常极了。他们没有诊断书,不用吃药,每天还在办公室里端着咖啡聊天。反而是我们这些被叫做“病人”的,像被贴了标签一样,被推到角落。可谁心里没病呢?在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带着面具社交的世界里,病态被包装成正常,崩溃反倒成了少数人的不堪。

住进医院以后,我每一天都要和自己的幻觉、妄想、巨大的恐惧打仗。那是一场真正的核战争,没有外交辞令,没有停火协议,一睁眼就被炸得灰飞烟灭。我觉得自己被汽化了,连渣都不剩,但下一秒又要重新拼回来,继续走路、吃饭、跟护士说早安。可惜,我这辈子只是个卡拉OK歌手,不是什么词曲创作人,否则我一定把这种感觉写成歌,唱到声嘶力竭,唱到那些从来不知道“脑子里打仗”是什么滋味的人也听清楚几句。但我没办法,我只能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你——我每天都在和精神病作斗争,哪怕吃着药,哪怕做了心理治疗,那场战争一天都没停过。

有时候我会安慰自己,也许这个疯狂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就像看昆虫一样,它们从来不考虑明天谁吃谁,只是在泥里不停地爬、不停地找吃的、不停地繁衍。人也差不多,只是我们学会了假装体面。在这个“讲礼貌的社会”里,没有人撕破脸,没有人嚎啕大哭,所有东西都被埋进了身体深处。你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还挂上一副和善的表情,对同事点头,对家人微笑,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然后继续打那一场看不见的仗。日复一日。没有人给你授勋,也没有人知道你在受什么苦。

我现在会想,幸好我还有一笔退休金,像一束很小很小的光,照不亮整个世界,但至少能照见脚下几步路。可我知道,我大概永远也逃不出这个“疯狂的世界”了。它不在别的地方,它就住在我脑袋里,埋在最深的那一层。任何时候它都可能开口说话,搅得我心神不宁。我能做的,不是消灭它,而是学会怎么和它共处一室,还能给自己找一把椅子坐下来喘口气。

这就是我最想给你的建议——给自己找出一个可以躲开世界疯狂一小会儿的地方。那里不需要豪华,不需要别人认同,只需要能让你的力气一点点回流。在那个地方,所有刺耳的噪音都会变轻,你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你可能没办法把整个“疯狂的世界”关到门外,但你可以关上门,给自己一个安静下来的瞬间。那个瞬间,就足够你再撑一天了。

我到现在还是会晃动,还是会抽烟,脑子里依旧经常响起警报。但我相信,只要你找到了那个属于你的安静角落,哪怕外面的世界再疯,你也能在里面坐下来,对自己轻轻说一声:好了,没事了,我还在呼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