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7月24日,委内瑞拉外长普拉森西亚在社交平台上甩出一纸声明:委内瑞拉已正式通知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坚定且不可撤销地"退出《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
更巧的是——就在同一天,国际刑事法院125个成员国以82票的绝对多数,罢免了首席检察官卡里姆·汗。
一天之内,一个国家退群,一个检察官被炒,这座号称"全球最高刑事法庭"的海牙大楼,正在经历成立24年以来最剧烈的一场地震。
要看懂这次退出,得先搞清楚两个背景:委内瑞拉的政局换了天,以及国际刑事法院和这个国家的恩怨已经积攒了快十年。
2026年1月初,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行动,将时任总统马杜罗带离该国,押送至纽约接受刑事起诉。
随后,委内瑞拉最高法院指定时任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出任代总统,军方表态支持。1月5日,罗德里格斯正式宣誓就职,成为委内瑞拉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国家元首。
罗德里格斯上台后,走了一条与前任截然不同的路线——与美国迅速"破冰"。特朗普政府在今年4月解除了对她个人的制裁,美国驻加拉加斯大使馆在关闭七年后重新恢复运作,两国关系从冰点骤然升温。但罗德里格斯对国际刑事法院的态度却越来越强硬。
这并非突然翻脸。国际刑事法院与委内瑞拉的"过节"可以追溯到2018年。当年9月,阿根廷、加拿大、哥伦比亚、智利、巴拉圭和秘鲁六国联合向国际刑事法院提交转介请求,要求调查马杜罗政府自2014年以来涉嫌犯下的反人类罪。
2020年底,时任检察官法图·本苏达认定"有合理依据相信"委内瑞拉当局自2017年起实施了包括酷刑、任意拘禁、性暴力和政治迫害在内的反人类罪。2021年11月,新任检察官卡里姆·汗正式宣布对委内瑞拉启动调查。
但委内瑞拉根本不买账。马杜罗政府多次试图以"本国已在自行调查"为由要求国际刑事法院暂停调查,被预审分庭驳回,被上诉庭再次驳回。2022年,卡里姆·汗访问加拉加斯,双方一度达成合作协议,国际刑事法院甚至在加拉加斯开设了办事处。但好景不长——到了2025年初,国际刑事法院以"与委内瑞拉当局的合作毫无实质进展"为由,关闭了加拉加斯办事处。
这一关,等于彻底撕破了脸。2025年12月,委内瑞拉国民议会投票通过废除《罗马规约》的立法程序。而2026年3月,国际刑事法院又驳回了委内瑞拉提出的"美国制裁构成反人类罪"的申诉。一边被调查、一边被驳回,里外不是人,退出只是时间问题。
普拉森西亚外长在声明中把话说得很直白:"国际刑事法院的运作存在明显的地域偏见,其工作不成比例地集中在非洲和拉丁美洲国家,损害了全球南方的利益。"他还强调,"国际司法并未真正做到公平适用,而是被工具化,用于加剧各国之间的不平等,无视各国人民的自决权和国家主权。"这番话虽然是老调重弹,但放在当下的时间节点上,分量却格外不同——因为委内瑞拉不是一个人在"掀桌子"。
如果说委内瑞拉退出是一记重拳,那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则是更致命的内伤。
当地时间7月24日,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的紧急会议上,国际刑事法院125个成员国进行了闭门投票,以82票赞成的压倒性多数,罢免了首席检察官卡里姆·汗。这是国际刑事法院成立以来,首次有首席检察官被解职。
56岁的英国大律师卡里姆·汗于2021年当选为国际刑事法院第三任检察官。他上任后做了一件让全世界瞩目的事——2024年5月,他宣布申请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和时任国防部长加兰特发出逮捕令,指控二人在加沙地带犯下战争罪和反人类罪。
同年11月,预审分庭批准了这些逮捕令。这一举动让他成为全球人权倡导者眼中的英雄,也让他成为美国和以色列的眼中钉。
2023年,他还推动签发了对俄罗斯总统普京的逮捕令:一个同时得罪了美、俄、以三个大国的人,在国际政治的丛林法则里,注定不会好过。
但真正终结他职业生涯的,不是政治博弈,而是性丑闻。2024年年中,媒体曝光其办公室一名女性下属指控他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内对她实施了性骚扰和不当性接触,地点包括办公室、汗的私人住所以及出差途中。
美联社的调查报道还揭示了更多细节。汗本人坚决否认所有指控,称自己将"全力配合调查"。
此后事态不断升级:2025年5月,汗宣布暂时离职,由两名副检察官代理事务。今年3月,一个由三名法官组成的独立调查小组向成员国提交了报告。
但诡异的是——据中东之眼报道,这份报告实际上认定汗"并未构成不当行为"。成员国大会的执行局在6月仍以多数票决定对汗启动纪律程序,并立即暂停其职务。
汗的律师阿迈勒·阿里在投票后发表声明,措辞相当尖锐:他指出,汗被罢免的过程"从未给予他被公正听取意见的机会",而且这一切是在许多国际刑事法院官员本身正遭受美国制裁的背景下发生的——言下之意,这次罢免本身就带有政治操控的味道。
以色列方面倒是毫不掩饰地"趁火打劫"。以色列驻美大使莱特声称,汗发出对内塔尼亚胡的逮捕令"是为了转移公众对他自身性犯罪的注意力",还称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没有任何合法性"。这种说法并无证据支持,但在当前的政治气氛下,却很有市场。
检察官的罢免、成员国的退出、大国的制裁——三条线在同一天交汇。这不是巧合,这是全球司法秩序正在经历结构性危机的集中爆发。
委内瑞拉不是第一个退出国际刑事法院的国家,大概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回顾历史,已经完成退出程序的国家有两个——布隆迪(2017年)和菲律宾(2019年)。两者的退出逻辑如出一辙:都是在国际刑事法院启动针对本国的初步调查后"摔门而去"。
布隆迪是因为2015年政治危机中的镇压行为被调查,菲律宾则是因为杜特尔特总统的"反毒战争"中大规模法外处决遭到审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菲律宾虽然退了群,杜特尔特本人在2025年政权更迭后被移交给了国际刑事法院——退群并不等于安全着陆。
但2025年以来的退出潮,规模和烈度已经远超过去。
2025年5月,匈牙利议会启动了退出程序,尽管至今尚未正式完成,但信号已经非常明确——这是欧盟内部首个公开挑战国际刑事法院的成员国。匈牙利此举的直接导火索是内塔尼亚胡的逮捕令——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公开邀请内塔尼亚胡访匈,并拒绝执行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
2025年9月,西非萨赫勒联盟三国——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联合宣布退出国际刑事法院,将其称为"新殖民主义的镇压工具"。
到2026年6月,三国先后向联合国秘书长正式递交了退出通知书,退出将分别于2027年6月生效。这三个军政府统治的国家正深陷反恐战争,境内大规模平民伤亡和法外处决频发,退出国际刑事法院的时机耐人寻味。
而在国际刑事法院外部,最大的"围猎者"是美国。特朗普总统在2025年2月签署行政命令,对参与调查美国或以色列国民的国际刑事法院官员实施制裁。
三名被制裁的国际刑事法院法官已在纽约联邦法院对美国政府提起诉讼——这是在任国际法官首次起诉美国。
把这些事件串起来看,画面就清晰了:国际刑事法院正在遭遇一场"内忧外患"的完美风暴。内部,首席检察官因性丑闻被罢免,新检察官的选举预计要到明年才能举行,在此期间由两名副检察官代理——法庭的核心引擎处于空转状态。外部,成员国不断流失,美国从外部施压制裁,而那些仍然留在体系内的国家,也在观望风向。
说白了,国际刑事法院面临的不是某一个国家退不退的问题,而是整套国际刑事司法体系还能不能运转的问题。
当委内瑞拉外长说"国际司法被工具化"的时候,他说的固然有为本国开脱的成分,但也不全是假话。国际刑事法院成立至今,正式调查的案件绝大多数集中在非洲——从刚果(金)到苏丹,从乌干达到中非共和国,从肯尼亚到利比亚。
一个号称"全球性"的法庭,调查对象却高度集中在一个大洲,这不需要阴谋论就能让人产生质疑。而当它终于将调查之手伸向以色列和美国时,得到的回报却是制裁、威胁和"逐砖拆除"。
根据《罗马规约》第127条,退出通知递交联合国秘书长后,一年后方才生效。而在退出生效之前,国际刑事法院对该国退出之前发生的行为仍保有管辖权。换句话说,委内瑞拉的退出不会让正在进行的调查立刻消失。但现实地说,当一个国家明确表示不再合作,而法庭本身又没有执法力量时,调查还能推进到哪一步,谁心里都有数。
国际刑事法院的理想很美——让任何人、无论权位多高,都不能逃脱对最严重罪行的追究。但理想落到现实中,却撞上了一堵由主权、利益和大国政治砌成的墙。委内瑞拉的退出,不过是墙上又多了一道裂缝。问题是,裂缝多到一定程度之后,墙还能不能站住?这个答案,恐怕不在海牙的法庭里,而在那些决定世界格局走向的首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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